赵守成松了口气，肩膀往下垮了垮，跟着又皱起眉。
“那要是日本人把他赶下海呢？咱们这通电藏了半宿，万一被井上知道......”
“等会回去你就布置下去，街面上所有流言都按住，就说营口那边在剿匪，不许提登陆半个字。
明天开会主动提戒严，让你的人全部上岗巡逻，日本人看咱们卖力，还能多心？”
徐知远把电报纸折起来，递回给赵守成。
“记住，当官的就是得顺着风走，谁赢咱们帮谁，但是话不能说死，路不能走绝，给两边都留个台阶，
才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，保住家里的老小。”
赵守成把电报纸塞进内衣口袋，按了按胸口，点头应下。
他重新戴上棉帽，掀了棉帘往外走，廊下的警卫兵赶紧跟上，两人顺着甬道出了院门，很快融进黑沉沉的巷子里。
街面上的梆子又敲了两下，巡逻的警察提着灯笼走过，各家各户门窗紧闭，百姓都在熟睡，没人知道百里外的枪炮，已经对准了这座小城。
......
天刚擦亮，县署的通信兵就骑着自行车，挨家挨户敲各科长、乡长的门，通知八点准时开紧急会议。
议事厅里的炭盆烧得旺，长条桌上摆着搪瓷茶缸，热气混着炭灰味飘。
门口站着两个挎枪的日本宪兵，皮靴钉踩在青砖上，碰出脆响。
赶来的官吏们缩着脖子坐下，互相递着眼神，没人敢先开口。
后排的乡长摸出旱烟袋，刚要往烟锅里塞烟丝，旁边的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，他只好把烟袋又悻悻塞回兜里。
皮靴踩着地板的声响从门外传来，众人立刻坐直身子。
徐知远穿着藏青色呢子县长制服走在前头，身后跟着穿黄呢军装的井上康成，军刀挂在腰侧，刀鞘碰着裤缝，发出轻响。
徐知远在主位坐下，井上康成没坐侧边的副职位置，直接拉过主位旁的椅子，胳膊往桌上一搭，视线扫过全场。
“今天召集诸位过来，是有重要治安训令传达。”徐知远清了清嗓子，伸手示意，
“下面请井上副县长训话。”
井上康成抬手敲了敲话筒，喇叭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“最近坊间有不实流言，称营口有渝军登陆，纯属匪患造谣，动摇人心。”
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，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陆抗所部，不过小股武装窜犯，想趁我满洲守备空虚捞一把，关东军五十五万精锐严阵以待，
南满铁路运兵日夜不停，旬日之内，必将其尽数赶进渤海喂鱼，根本掀不起风浪。”
坐在前排的财政科长推了推眼镜，赶紧低头往本子上记，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。
“从今日起，盖平全境即刻戒严。”
井上康成伸手拿起桌上的盖平县地图，指尖点在城门的位置。
“县城四门收紧，只许进，不许出，凡进出人员，必须持有警察署签发的通行证，行李、车驾一律开箱严查，谁敢私带传单、武器，直接按通匪论处。”
“所有警察取消全部休假，编为三班，昼夜上街巡逻，宵禁提前到戌时，街上无凭证行人，即刻拘押。
各乡自卫团三日内清点完所有武器弹药，登记造册报警察署，私藏子弹者，严惩不贷。”
他顿了顿，视线扫过坐在侧方的赵守成。
“警察署加派一个班的兵力，驻守无线电台，所有往来电文，一律先送我的办公室核对，再行译发。
谁敢私藏电报，走漏消息，直接送守备队，不用再审。”
赵守成立刻起身，垂着脑袋应了声是。
徐知远跟着开口，声音放得平缓。
“诸位回去之后，务必严加约束下属，管束家人，不许听谣传谣，尽心办差，切莫出了纰漏，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厅里众人齐声应下，没人敢多问一句。
散会的命令一下，官吏们抱着笔记本鱼贯而出，脚步都放得快，没人敢在厅里多留。
井上康成没走，转身进了斜对面的副县长办公室，反手关上门，咔哒一声落了锁。
他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，拧开密码锁，从里面拿出两封绝密电文，铺在桌上。
一封是奉天防卫司令部凌晨发来的，上面写着营口外围阵地尽失，松岛大佐转进甘泉堡，令各县即刻戒严，严查渝军渗透。
另一封是旅顺第十四师团参谋处发来的，先头联队正在装车，受铁路调度限制，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抵达盖平。
井上康成拿起铅笔，趴在墙上的盖平详图前，顺着南满公路量了量营口到县城的距离，指节在地图上敲了两下。
后半夜他接到了守备队的报告，说南边有零星炮声，公路上已经出现了往北逃的散兵。
昨天夜里那封明码通电，根本压不住，县署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私底收到了风声。
这些满籍官吏的底细他清楚，平时靠着日本人作威作福，真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，没几个肯卖命。
警察大队三百多人，家眷全在城里，真听见枪响，保不齐就要倒戈开城门。
城里的守备小队只有三十二人，要守火药库，守火车站，守县署，根本抽不出多余兵力巡查。真等渝军的坦克开到，那两挺歪把子根本不顶用。
他走到桌后坐下，伸手按了按桌角的电铃。
门推开，通信兵快步走进来，弯腰立正。
“拿纸笔，记电文。”
通信兵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电报纸和铅笔，伏在桌边等着。
井上康成坐直身子，一句一顿开口。
“新京国务院总务厅、关东军参谋本部钧鉴。”
“昨夜间渝军明码通电窜入盖平境内，职已紧急召集全县官佐开会，严饬查禁流言，全县即日戒严，
所有警察取消休假上岗巡逻，守备队固守火药库、车站等要点。”
“现下城内秩序尚属平稳，惟本地兵力单薄，职督率满籍职员固守待援，
恳请速催第十四师团先头部队加速北上，以安人心，稳固防务。”
“盖平县副县长井上康成，谨呈。”
通信兵笔尖走得飞快，写完之后捧起来，逐字核对了一遍，鞠了个躬转身出门。
隔壁电台房很快传来电键的滴答声，混着风撞在玻璃上，一下接着一下。
井上康成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掀开半幅窗帘往下看。
街上的警察已经贴出了戒严告示，背着步枪挨家挨户敲门通知，路过的百姓围着告示看了两眼，
只当是又要进山剿匪，嘟囔两句便散开，挎着菜篮子往集市走。
风顺着南满公路往北吹，卷着阵闷沉沉的响动，震得窗纸发颤。
门口岗楼里的警察抬头往北边望了一眼，裹紧棉服，缩着脖子躲进了岗亭。
“那要是日本人把他赶下海呢？咱们这通电藏了半宿，万一被井上知道......”
“等会回去你就布置下去，街面上所有流言都按住，就说营口那边在剿匪，不许提登陆半个字。
明天开会主动提戒严，让你的人全部上岗巡逻，日本人看咱们卖力，还能多心？”
徐知远把电报纸折起来，递回给赵守成。
“记住，当官的就是得顺着风走，谁赢咱们帮谁，但是话不能说死，路不能走绝，给两边都留个台阶，
才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，保住家里的老小。”
赵守成把电报纸塞进内衣口袋，按了按胸口，点头应下。
他重新戴上棉帽，掀了棉帘往外走，廊下的警卫兵赶紧跟上，两人顺着甬道出了院门，很快融进黑沉沉的巷子里。
街面上的梆子又敲了两下，巡逻的警察提着灯笼走过，各家各户门窗紧闭，百姓都在熟睡，没人知道百里外的枪炮，已经对准了这座小城。
......
天刚擦亮，县署的通信兵就骑着自行车，挨家挨户敲各科长、乡长的门，通知八点准时开紧急会议。
议事厅里的炭盆烧得旺，长条桌上摆着搪瓷茶缸，热气混着炭灰味飘。
门口站着两个挎枪的日本宪兵，皮靴钉踩在青砖上，碰出脆响。
赶来的官吏们缩着脖子坐下，互相递着眼神，没人敢先开口。
后排的乡长摸出旱烟袋，刚要往烟锅里塞烟丝，旁边的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，他只好把烟袋又悻悻塞回兜里。
皮靴踩着地板的声响从门外传来，众人立刻坐直身子。
徐知远穿着藏青色呢子县长制服走在前头，身后跟着穿黄呢军装的井上康成，军刀挂在腰侧，刀鞘碰着裤缝，发出轻响。
徐知远在主位坐下，井上康成没坐侧边的副职位置，直接拉过主位旁的椅子，胳膊往桌上一搭，视线扫过全场。
“今天召集诸位过来，是有重要治安训令传达。”徐知远清了清嗓子，伸手示意，
“下面请井上副县长训话。”
井上康成抬手敲了敲话筒，喇叭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“最近坊间有不实流言，称营口有渝军登陆，纯属匪患造谣，动摇人心。”
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，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陆抗所部，不过小股武装窜犯，想趁我满洲守备空虚捞一把，关东军五十五万精锐严阵以待，
南满铁路运兵日夜不停，旬日之内，必将其尽数赶进渤海喂鱼，根本掀不起风浪。”
坐在前排的财政科长推了推眼镜，赶紧低头往本子上记，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。
“从今日起，盖平全境即刻戒严。”
井上康成伸手拿起桌上的盖平县地图，指尖点在城门的位置。
“县城四门收紧，只许进，不许出，凡进出人员，必须持有警察署签发的通行证，行李、车驾一律开箱严查，谁敢私带传单、武器，直接按通匪论处。”
“所有警察取消全部休假，编为三班，昼夜上街巡逻，宵禁提前到戌时，街上无凭证行人，即刻拘押。
各乡自卫团三日内清点完所有武器弹药，登记造册报警察署，私藏子弹者，严惩不贷。”
他顿了顿，视线扫过坐在侧方的赵守成。
“警察署加派一个班的兵力，驻守无线电台，所有往来电文，一律先送我的办公室核对，再行译发。
谁敢私藏电报，走漏消息，直接送守备队，不用再审。”
赵守成立刻起身，垂着脑袋应了声是。
徐知远跟着开口，声音放得平缓。
“诸位回去之后，务必严加约束下属，管束家人，不许听谣传谣，尽心办差，切莫出了纰漏，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厅里众人齐声应下，没人敢多问一句。
散会的命令一下，官吏们抱着笔记本鱼贯而出，脚步都放得快，没人敢在厅里多留。
井上康成没走，转身进了斜对面的副县长办公室，反手关上门，咔哒一声落了锁。
他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，拧开密码锁，从里面拿出两封绝密电文，铺在桌上。
一封是奉天防卫司令部凌晨发来的，上面写着营口外围阵地尽失，松岛大佐转进甘泉堡，令各县即刻戒严，严查渝军渗透。
另一封是旅顺第十四师团参谋处发来的，先头联队正在装车，受铁路调度限制，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抵达盖平。
井上康成拿起铅笔，趴在墙上的盖平详图前，顺着南满公路量了量营口到县城的距离，指节在地图上敲了两下。
后半夜他接到了守备队的报告，说南边有零星炮声，公路上已经出现了往北逃的散兵。
昨天夜里那封明码通电，根本压不住，县署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私底收到了风声。
这些满籍官吏的底细他清楚，平时靠着日本人作威作福，真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，没几个肯卖命。
警察大队三百多人，家眷全在城里，真听见枪响，保不齐就要倒戈开城门。
城里的守备小队只有三十二人，要守火药库，守火车站，守县署，根本抽不出多余兵力巡查。真等渝军的坦克开到，那两挺歪把子根本不顶用。
他走到桌后坐下，伸手按了按桌角的电铃。
门推开，通信兵快步走进来，弯腰立正。
“拿纸笔，记电文。”
通信兵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电报纸和铅笔，伏在桌边等着。
井上康成坐直身子，一句一顿开口。
“新京国务院总务厅、关东军参谋本部钧鉴。”
“昨夜间渝军明码通电窜入盖平境内，职已紧急召集全县官佐开会，严饬查禁流言，全县即日戒严，
所有警察取消休假上岗巡逻，守备队固守火药库、车站等要点。”
“现下城内秩序尚属平稳，惟本地兵力单薄，职督率满籍职员固守待援，
恳请速催第十四师团先头部队加速北上，以安人心，稳固防务。”
“盖平县副县长井上康成，谨呈。”
通信兵笔尖走得飞快，写完之后捧起来，逐字核对了一遍，鞠了个躬转身出门。
隔壁电台房很快传来电键的滴答声，混着风撞在玻璃上，一下接着一下。
井上康成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掀开半幅窗帘往下看。
街上的警察已经贴出了戒严告示，背着步枪挨家挨户敲门通知，路过的百姓围着告示看了两眼，
只当是又要进山剿匪，嘟囔两句便散开，挎着菜篮子往集市走。
风顺着南满公路往北吹，卷着阵闷沉沉的响动，震得窗纸发颤。
门口岗楼里的警察抬头往北边望了一眼，裹紧棉服，缩着脖子躲进了岗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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