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自九一八事变，东三省沦陷，于今八载。
三千万父老困于日寇铁蹄，田庐毁尽，骨肉流离，焚掠屠戮之惨，罄竹难书。
抗主政山东以来，东北流亡同胞络绎南下，泣诉关外苦况。
壮丁被掠做苦役，妇女遭辱，老弱冻毙于道，殖民盘剥无孔不入。言者泣血，闻者握拳。
抗本一介行伍，初任连长，唯怀守土报国之心。
率部转战涿鹿、江淮诸地，累授第十战区司令长官。职守在身，寝食未敢忘沦陷区之赤子。
今统第十战区十万健儿，跨海北上，已于营口南岸登陆。三军抱必死之志，炮火挟同仇之威，誓扫倭氛，复我疆土。
国难未已，山河待归。抗愿提三尺剑，率百战之师，还我河山，救民水火。
凡我炎黄子孙，当共赴国难。东北父老暂忍一时，王师已至关门，不日光复全境。
第十战区司令长官陆抗，叩。”
参谋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把电报纸捧过来。
陆抗扫了一遍，提笔改了两个字，签下名字。
“发吧，明码全国通电，第十战区所属各电台一并转发。”
“是。”
译电员接过电文，转身冲进隔壁电台房。
几台大功率发报机同时开机，报务员指尖按动电键，滴答声响连成一片。
电波顺着天线冲出棚顶，越过渤海湾，往重庆、延安及全国各省电台站飘去。
陆抗站在棚门口，望着北边黑沉沉的荒原，手按在腰间枪套上。
......
同一时刻，营口往北的官道上，一辆卡车裹着尘土往北开。
车斗里架着机枪，二十多名卫兵抱着步枪缩着脖子，风卷着沙粒打在钢盔上乱响。
松岛坐在驾驶室里，黄呢大衣领子竖起，眼睛盯着前方漫无尽头的冻土公路。
从凌晨出城到现在，卡车开了三个钟头，沿途过了两道日军哨卡，公路上不断碰见往北跑的溃兵和逃难百姓。
司机踩下刹车，车轮蹭着路边碎石停住。
“大佐，甘泉堡据点到了。”
松岛推开车门跳下去，脚踩在冻硬的车辙印上。
前方是一座围着土围子的据点，墙头上插着太阳旗，鹿砦、铁丝网拉了三层，门口的守备小队已经列队站好。
据点守备队长小岛大尉快步迎上来，刚要敬礼汇报，被松岛抬手打断。
“找间静屋子，拿作战地图来。”
小岛愣了一下，连忙侧身引路，把人让进围子西北角的作战室。
炭盆刚添了木炭，门一关，外面的风声隔了大半。
随逃的参谋和副官把地图铺在桌上，几人围着桌子站定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松岛摘下手套扔在桌边，手指点过地图上黄安滩的位置。
“电文怎么写，你们都说说。”
大尉参谋弯着腰，指尖划过登陆场的范围。
“根据凌晨到现在的战况，我估计支那军投入的兵力至少一个师，坦克装甲车有几十辆，还有大口径舰炮和飞机协同，火力比预想的强得多。”
旁边的副官接话，眼睛扫过松岛的脸色。
“二道沟和渔村的据点都丢了，第三大队联系不上，恐怕凶多吉少。
咱们不能写得太被动，不然东京那边没法交代。”
松岛的手指敲了敲桌沿。
“开头照实写，就说凌晨四时，支那军以重兵突袭黄安滩，海空协同，意图窜犯满洲。
我守备队依托既设工事节节抗击，毙敌甚众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拔高了些。
“中段写清楚，独立守备第七团团长侯得禄擅离防地，未战先逃，把侧翼全让了出去。龟田不听节度，贸然率部出击，钻进支那人的包围圈，拖垮了整条战线。”
参谋连忙拿起笔，在电文纸上速记。
“结尾呢？”
“写我亲率守备队反复冲杀，与敌白刃格斗，奈何寡不敌众，营口外围阵地悉数失守。
现率残部转进甘泉堡，收拢溃兵，恳请关东军速派重兵增援，待机恢复。”
松岛拿起桌上的铅笔，在纸上划了两道。
“把我督战挂彩的内容加上，侯得禄和龟田的罪责写透，所有时间节点都对准，不能让人查出破绽。”
“是。”参谋低头润色电文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。
松岛走到窗边，挑开窗帘缝往外看。
围子外的公路上，还不断有溃兵往北走，棉帽、步枪扔了一路。
他放下窗帘，转身走向电台。
“写完立刻发关东军司令部，抄送奉天第一师团和海城守备队。”
....
另一边，营口以东的山路上，积雪还没化尽，土路绕着山梁拐来拐去。
侯得禄带着李万才和六名卫兵，骑在马上沿山道往东走，卡车扔在公路边，怕被日军飞机认出来。
从渔村突围后，他没敢往北凑，北边全是日本人的关卡，干脆调头往东，往盖平以东的山里钻。
走到日头偏西，前头山坳里露出半座山神庙，院墙塌了半边，门口立着歪歪扭扭的石碑。
李万才勒住马缰绳，抬手指了指庙门。
“团座，进去歇会吧，马也跑不动了。电台我让人背着，没摔坏。”
侯得禄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卫兵，抬腿迈进庙门。
庙里供着山神牌位，地上铺着干草，火堆架在屋中央，灰烬还留着余温，早前应该有猎户待过。
卫兵捡来干柴，把火堆拨燃，几人围着火堆蹲下，冻僵的手凑在火边烤。
李万才从褡裢里掏出两个冻窝头，插在树枝上烤，冰碴化了往下滴。
“团座，松岛肯定往奉天告咱们的状，罪名轻不了。咱们电台架起来，总得先递个说法。”
侯得禄把腰间的南部手枪摘下来，拆成零件放在膝头，拿擦枪布蹭掉上面的泥和血。
“急什么，先琢磨好口径再说。
往奉天军事部报是死路，日本人正等着抓替罪羊。给长春的老长官发私电，先探探口风。”
他把枪管擦干净，对着火光看了看枪膛。
“就说日军拿咱们当挡箭牌，督战队在后面开枪，逼弟兄们往坦克炮口上撞。
一营拼光了，防线叫坦克冲垮，我带着剩下的人突围，保存建制，总比全团填进去强。”
李万才把烤热的窝头递过来。
“那咱们就一直往东钻？山里没粮没补给，撑不了几天。”
侯得禄接过窝头，掰了一块塞进嘴里，视线落在庙门外的山路上。
风卷着雪沫刮进来，火堆晃了晃。
南边隐隐有炮声传过来，闷沉沉的，隔着几十里地也能听见。
他嚼着干粮，没立刻答话。
山神庙外的卫兵端着枪站上岗，山道上静得只剩松枝落雪的声响。
怎么把这封电文递出去，还能保住脑袋和剩下的弟兄，侯得禄得再好好盘一盘。
三千万父老困于日寇铁蹄，田庐毁尽，骨肉流离，焚掠屠戮之惨，罄竹难书。
抗主政山东以来，东北流亡同胞络绎南下，泣诉关外苦况。
壮丁被掠做苦役，妇女遭辱，老弱冻毙于道，殖民盘剥无孔不入。言者泣血，闻者握拳。
抗本一介行伍，初任连长，唯怀守土报国之心。
率部转战涿鹿、江淮诸地，累授第十战区司令长官。职守在身，寝食未敢忘沦陷区之赤子。
今统第十战区十万健儿，跨海北上，已于营口南岸登陆。三军抱必死之志，炮火挟同仇之威，誓扫倭氛，复我疆土。
国难未已，山河待归。抗愿提三尺剑，率百战之师，还我河山，救民水火。
凡我炎黄子孙，当共赴国难。东北父老暂忍一时，王师已至关门，不日光复全境。
第十战区司令长官陆抗，叩。”
参谋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把电报纸捧过来。
陆抗扫了一遍，提笔改了两个字，签下名字。
“发吧，明码全国通电，第十战区所属各电台一并转发。”
“是。”
译电员接过电文，转身冲进隔壁电台房。
几台大功率发报机同时开机，报务员指尖按动电键，滴答声响连成一片。
电波顺着天线冲出棚顶，越过渤海湾，往重庆、延安及全国各省电台站飘去。
陆抗站在棚门口，望着北边黑沉沉的荒原，手按在腰间枪套上。
......
同一时刻，营口往北的官道上，一辆卡车裹着尘土往北开。
车斗里架着机枪，二十多名卫兵抱着步枪缩着脖子，风卷着沙粒打在钢盔上乱响。
松岛坐在驾驶室里，黄呢大衣领子竖起，眼睛盯着前方漫无尽头的冻土公路。
从凌晨出城到现在，卡车开了三个钟头，沿途过了两道日军哨卡，公路上不断碰见往北跑的溃兵和逃难百姓。
司机踩下刹车，车轮蹭着路边碎石停住。
“大佐，甘泉堡据点到了。”
松岛推开车门跳下去，脚踩在冻硬的车辙印上。
前方是一座围着土围子的据点，墙头上插着太阳旗，鹿砦、铁丝网拉了三层，门口的守备小队已经列队站好。
据点守备队长小岛大尉快步迎上来，刚要敬礼汇报，被松岛抬手打断。
“找间静屋子，拿作战地图来。”
小岛愣了一下，连忙侧身引路，把人让进围子西北角的作战室。
炭盆刚添了木炭，门一关，外面的风声隔了大半。
随逃的参谋和副官把地图铺在桌上，几人围着桌子站定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松岛摘下手套扔在桌边，手指点过地图上黄安滩的位置。
“电文怎么写，你们都说说。”
大尉参谋弯着腰，指尖划过登陆场的范围。
“根据凌晨到现在的战况，我估计支那军投入的兵力至少一个师，坦克装甲车有几十辆，还有大口径舰炮和飞机协同，火力比预想的强得多。”
旁边的副官接话，眼睛扫过松岛的脸色。
“二道沟和渔村的据点都丢了，第三大队联系不上，恐怕凶多吉少。
咱们不能写得太被动，不然东京那边没法交代。”
松岛的手指敲了敲桌沿。
“开头照实写，就说凌晨四时，支那军以重兵突袭黄安滩，海空协同，意图窜犯满洲。
我守备队依托既设工事节节抗击，毙敌甚众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拔高了些。
“中段写清楚，独立守备第七团团长侯得禄擅离防地，未战先逃，把侧翼全让了出去。龟田不听节度，贸然率部出击，钻进支那人的包围圈，拖垮了整条战线。”
参谋连忙拿起笔，在电文纸上速记。
“结尾呢？”
“写我亲率守备队反复冲杀，与敌白刃格斗，奈何寡不敌众，营口外围阵地悉数失守。
现率残部转进甘泉堡，收拢溃兵，恳请关东军速派重兵增援，待机恢复。”
松岛拿起桌上的铅笔，在纸上划了两道。
“把我督战挂彩的内容加上，侯得禄和龟田的罪责写透，所有时间节点都对准，不能让人查出破绽。”
“是。”参谋低头润色电文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。
松岛走到窗边，挑开窗帘缝往外看。
围子外的公路上，还不断有溃兵往北走，棉帽、步枪扔了一路。
他放下窗帘，转身走向电台。
“写完立刻发关东军司令部，抄送奉天第一师团和海城守备队。”
....
另一边，营口以东的山路上，积雪还没化尽，土路绕着山梁拐来拐去。
侯得禄带着李万才和六名卫兵，骑在马上沿山道往东走，卡车扔在公路边，怕被日军飞机认出来。
从渔村突围后，他没敢往北凑，北边全是日本人的关卡，干脆调头往东，往盖平以东的山里钻。
走到日头偏西，前头山坳里露出半座山神庙，院墙塌了半边，门口立着歪歪扭扭的石碑。
李万才勒住马缰绳，抬手指了指庙门。
“团座，进去歇会吧，马也跑不动了。电台我让人背着，没摔坏。”
侯得禄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卫兵，抬腿迈进庙门。
庙里供着山神牌位，地上铺着干草，火堆架在屋中央，灰烬还留着余温，早前应该有猎户待过。
卫兵捡来干柴，把火堆拨燃，几人围着火堆蹲下，冻僵的手凑在火边烤。
李万才从褡裢里掏出两个冻窝头，插在树枝上烤，冰碴化了往下滴。
“团座，松岛肯定往奉天告咱们的状，罪名轻不了。咱们电台架起来，总得先递个说法。”
侯得禄把腰间的南部手枪摘下来，拆成零件放在膝头，拿擦枪布蹭掉上面的泥和血。
“急什么，先琢磨好口径再说。
往奉天军事部报是死路，日本人正等着抓替罪羊。给长春的老长官发私电，先探探口风。”
他把枪管擦干净，对着火光看了看枪膛。
“就说日军拿咱们当挡箭牌，督战队在后面开枪，逼弟兄们往坦克炮口上撞。
一营拼光了，防线叫坦克冲垮，我带着剩下的人突围，保存建制，总比全团填进去强。”
李万才把烤热的窝头递过来。
“那咱们就一直往东钻？山里没粮没补给，撑不了几天。”
侯得禄接过窝头，掰了一块塞进嘴里，视线落在庙门外的山路上。
风卷着雪沫刮进来，火堆晃了晃。
南边隐隐有炮声传过来，闷沉沉的，隔着几十里地也能听见。
他嚼着干粮，没立刻答话。
山神庙外的卫兵端着枪站上岗，山道上静得只剩松枝落雪的声响。
怎么把这封电文递出去，还能保住脑袋和剩下的弟兄，侯得禄得再好好盘一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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