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麦苗香钻进济南城门洞。

  三月的日头晒化了街沿最后一层残冰,青石板缝里钻出草芽。

  卖糖人的担子停在石墩边,草把子上插满糖捏的寿桃与麻雀。

  挎竹篮的香客顺着南大街往南走,篮底垫着黄纸,纸上摆着蒸好的白面寿桃,桃尖点了红点。

  今天是王母池蟠桃会,千佛山从山脚到山顶都挤满了人。

  鞭炮碎屑混着香灰落满台阶,卖香烛的摊贩扯着嗓子揽客,孩童举着风车跑,木轮转得哒哒响。

  王母池庙前的空地清空了一块。

  第十战区司令部警卫排卡在上山口,三列士兵分立台阶两侧,步枪斜背在肩,视线扫过每一个往上走的人。

  香客递上保甲开的路条,警卫核对完便放行,指尖碰一碰竹篮边缘,确认里头只装了供品。

  两侧松树林里藏着便衣,短枪揣在棉袄内侧,眼睛盯着人群里扎堆的外来客。

  半山腰的石亭顶架着望远镜,镜头缓缓扫过整段山道,每隔两分钟换一次警戒方位。

  百姓们没受影响,凑在空地外围踮脚往庙门看。

  “听说陆司令今天要来上香。”

  “真的?司令也来赶蟠桃会?”

  “不光上香,说是给去年战死的弟兄做祈福,还要讲今年春耕的事。”

  议论声顺着风飘开,山门口的道士整了整道袍,领着两名捧盘的道童站在台阶边等。

  九点整,三辆吉普车顺着山道开上来,停在卡口外。

  陆抗推开车门下车,一身洗得平整的黄呢军装,腰束皮带,没披大衣。

  身后跟着军务处主任方振和情报处长林默,两人同样穿军装,步子落得稳。

  道观住持迎上前,打了个稽首。

  “陆长官亲临,敝观上下不胜荣幸。”

  陆抗抬手还礼,脚步往庙里迈。

  “道长客气。借王母池香火,祭一祭守土战死的弟兄,给山东百姓求个安稳春耕。”

  院里已经摆好了香案,案上供着整盘寿桃,三支线香斜插在铜炉里,烟丝直往上飘。

  东侧木架上摆着牌位,写着第十战区历次战役阵亡将士的名录,牌位前摆了一碗白酒,一碟窝头。

  陆抗走到案前,接过道童递来的三炷香,凑到烛火上点燃。

  他双手持香,对着阵亡将士牌位鞠了三个躬,转身又对着庙门外的百姓躬了躬身,才把香插进香炉。

  方振和林默跟着上完香,分立两侧。

  庙门前的空地上挤了三四百百姓,前排的香客把竹篮抱在怀里,后排的踩着石头往院里看。几名记者举着相机挤在侧边,镜头对准香案方向。

  陆抗往前走到台阶边,双手扶着石栏杆。

  院里的说话声立刻落了下去,连鞭炮声都远了些。

  “开春了,冰化了,地里能下种了。”

  他开口,声音不高,顺着风送到人群边上。

  “去年鬼子闯过黄河,占了北边不少地方,烧村子,抢粮食,杀百姓。

  咱们第十战区的部队挡在前线,靠枪把子把人顶回去,鲁省的地还在自己手里,你们的院子还在自己名下。”

  “今年春耕,种子和农具由省里统筹,壮丁上了河堤、进了队伍的,村里帮着种地,不许荒一亩田。

  地种好了,粮存足了,打鬼子的底气就足。”

  他扫过台下的人群。

  “鬼子跨海过来,占我们的地,杀我们的同胞,这笔账刻在骨头上。

  华夏四万万百姓站着,他们占得了一时,占不了一世。

  迟早有一天,我们要把他们全部赶下海,夺回所有被抢走的土地和粮食。”

  话音落下,台下愣了两秒,跟着掌声炸起来。有老汉把手里的香举得老高,巴掌拍得掌心发红。

  记者群里有人举高了手。

  “陆长官,我是中央社记者。

  请问今年第十战区有何具体军事部署?是否会发动新的攻势?”

  陆抗视线转过去。

  “军事行动服从委员长统一号令,第十战区守土有责,日军敢越防线一步,我们就打。具体部署,军机不便外泄。”

  又有两名记者问了春耕和治安的问题,陆抗一一答了,语速平缓。

  人群侧边忽然挤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留着一字胡,手里捏着记者证,挤得边上的香客直皱眉。

  他不等点问,直接扯着嗓子开口,说的中文带着生硬口音。

  “我是《朝日新闻》记者高桥,我有问题请教陆长官。”

  他往前又挤了半步,举起手里的笔记本。

  “贵军潜艇长期在黄海、日本海袭击帝国船只,上周三艘民用商船在朝鲜以西海域被击沉,十七名船员死亡。

  这种行为违反万国海事公约,请问长官是否知情?又作何解释?”

  院里瞬间静了。

  相机快门接连响,镜头齐齐对准台阶上的人。

  陆抗看着他,指尖搭在冰凉的石栏杆上。

  “你说错了,我军潜艇出击,打的是日本海军军舰和军用运输船,没碰过民用商船。”

  高桥脖颈涨红,往前探着身子。

  “明明是民用商船,注册文书齐全,走的是正常货运航线!”

  “哦?”

  陆抗抬了抬下颌。

  “你说是商船就是商船?船上装的什么货?”

  高桥张嘴就答。

  “装的是民用物资。”

  “什么民用物资?布匹还是粮食?铁器还是煤炭?”

  陆抗接连往下问,脚步往台阶下走了两级。

  “货从哪个港口装的?起运地在哪?卸货的码头又在哪?”

  高桥嘴唇动了几下,没立刻接上话。他手里的笔记本页角捏出褶皱,半晌才憋出一句。

  “具体货单……我暂时没有拿到,但确实是商船无疑。”

  陆抗站在台阶上,声音提了些,足够让外围的百姓听清。

  “日本跑这条线的船,往北去的,船舱里装的是枪炮、弹药、汽油,拉到满洲、华北,送给前线的军队杀人;

  往回开的,船舱里装的是从华夏抢的粮食、矿石、煤炭、木材,运回他们本土养兵养工厂。”

  “哪来的正经商船?船壳刷个民用标识,改不了强盗运输的底子。船上每一粒粮、每一块铁,都是华夏百姓的财产。”

  他盯着对面的高桥。

  “你们拿着公约当幌子,潜进来杀人掠货的时候,怎么不想公约?

  告诉你们大本营,抢去的东西,迟早要一件件还回来;

  占去的土地,迟早要一寸寸退回去。早早滚出华夏,才算给自己留条活路。”

  静了两秒,喝彩声猛地炸开。

  后排有人把手里的寿桃举起来喊,前排的百姓跟着喊“滚出华夏”,声浪撞在院墙上来回荡。高桥站在原地,脸涨成酱色,手指着台阶想说什么,边上的警卫上前,客气却强硬地把他请出了人群。

  陆抗压了压手,声音重新落下来。

  “光喊不够,得有人扛枪。”

  “省里今年扩编鲁省治安军,守本土,护春耕,配合主力部队防线。

  十八岁到三十五岁的青年,身板结实的,都可以去各县兵役科报名。

  军粮军饷按时发,入伍家里地有人代耕,伤了有抚恤,死了家人由省里养老扶幼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人群右侧立刻挤出来三个穿粗布短褂的青年。

  “我报名!俺去年跟着修过黄河大堤,会打枪!”

  “俺也去!俺哥死在鬼子轰炸里,这笔账得算!”

  兵役科的工作人员立刻搬了桌子到侧边,摊开报名册,青年们排着队往前挤,墨汁沾了满手。

  仪式直到中午才散。

  陆抗在警卫簇拥下下山,乘吉普车沿南大街主路回战区司令部。

  沿途哨兵立正敬礼,百姓站在街边鼓掌,车队一路开着大灯,直进司令部门口的正门。

  大门缓缓合上,门岗照常换岗,院外的摊贩都看见陆司令的车进了府。

  半小时后,司令部西侧的窄巷里,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悄驶出来。

  车帘全部拉严,司机穿着灰布长衫,手里攥着特别通行证,沿着小巷往城西门绕。

  后座坐着换了藏青色长衫的陆抗,林默坐在侧边,怀里抱着一个薄皮公文箱。

  关卡卫兵拦车检查,看清通行证上的印鉴,又扫了眼后座,立刻抬手放行,连多余的话都没问。

  轿车混在出城的粮车队里出了城门,拐上去城郊机场的公路,一路没再停。

  下午四点,车停在机场侧门。

  机场里很静,民航航班早已停飞,跑道边风卷着枯草贴地倒。

 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灰绿涂装的三引擎运输机,螺旋桨已经开始低速转动,地勤人员撤去轮挡,站在机翼边等。

  济南航空站主任张烈带着两名警卫等在舷梯边,见车过来,抬手敬礼。

  没有仪仗,没有欢迎人群,连岗哨都比平时少了一半。

  陆抗下车,抬手回礼。

  “航线都清了?”

  “清了。”

  张烈侧身引着往舷梯走,语速放得快。

  “沿途安排了两批值班战机高空巡航,青岛那边接到密电,跑道已经清空,气象站报航路全程晴,侧风不大,一个半小时能落地。”

  陆抗点头,踩上舷梯。

  “地面警戒按一级保密执行,进出记录全部销掉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林默跟着登机,舱门从内侧关上,螺旋桨转速陡然提上来。

  飞机滑过跑道,机头微抬,顺着风势冲上天空。

  陆抗坐在舷窗边,拉开半扇遮光板。

  夕阳贴在西边天上,云块浸着金红色,光落在他脸上,顺着肩章线条往下滑。

  底下的麦田连成绿毯,黄河像一条浅色的带子,村落里飘起炊烟,弯弯曲曲往天上绕。

  林默把公文箱放在膝头,轻声开口。

  “您真的要亲自冒险嘛,虽然计划相对完善,但是登录过程中万一出现了什么风险,那我们...”

  陆抗视线没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漫天的夕阳,陆抗有些恍惚了,

  “打仗嘛,总有要牺牲的,我跟弟兄们是这么说。

  跟我自己,也是这么说的....况且我去了,既能帮我们省了很多力气,也能减少弟兄们的伤亡..”

  林默看着坐在位置上的陆抗,嘴角的一丝绒毛还凸显出他的稚嫩,

  良久,林默点了点头,

  “华夏有您..真好啊”

  飞机往西斜了斜,追着最后一缕日光,往胶东方向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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