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马弯腰钻进工棚，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抓过地上的干草铺在身下。
外面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草顶上，沙沙作响。
他闭着眼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记下的所有点位。
山风裹着监工的吆喝飘远，混凝土的腥气混着雪味，压在整片工地上。
......
哨子扯着响的时候，天还浸在墨色里。
小马翻身坐起，草屑沾在棉袄领口，脚蹬进冻硬的棉鞋，鞋帮硌得脚踝发疼。
工棚里满是哈气混着汗味，民夫们摸着黑套衣服，没人敢多吭声。
刘监工堵在工棚门口，藤条敲着木门框。
“快点！磨蹭什么，今天有活干，去晚了都别想吃晌饭。”
小马拽了拽棉袄下摆，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雪停了三天，路面踩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咯吱响。
赵老汉拄着镐头走在他旁边，下巴往山口的方向抬了抬。
“今早听见卡车响了，来来回回好几趟。”
小马没接话，脚下加快了步子。
刚站到平日挖壕的工段，刘监工就拎着名单点人，一口气点了二十个。
“你，你，还有你，跟我走，去公路边卸大件。”
藤头点到小马和赵老汉的时候，两人都垂着头上前。
沿着盘山公路往西边走，路是刚赶出来的，路面铺了碎石，坑洼处垫着整根的松木。
沿路站着双岗，都是穿土黄军装的关东军，刺刀上挂着霜。
工兵蹲在沟边打桩，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砸手里的铁锤。
走了两里地，前边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三辆重型平板卡车停在临时空地上，车斗盖着厚帆布，边上围着七八个炮兵，军服跟步兵不一样，肩章镶着黑边。
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军大尉叉着腰站在车头，看见冈本拎着图纸走过来，抬了抬下巴。
“路能不能走？再拖两天，上边问责，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
冈本弯腰摸了摸路面的碎石，指尖蹭了蹭灰。
“半山那段铺了钢板，慢点开能过，卸车的架子我让人搭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部件前天到的火车站，货场那边催了两次，再不上山，怕搁在站里生意外。”
刘监工赶紧凑上去，腰弯得很低。
“太君，人都带来了，您吩咐。”
小胡子大尉挥了挥手。
“把帆布掀开，小心点碰掉漆，碰坏了零件，你们十条命都赔不起。”
民夫们上前抓住帆布边角，喊着号子往下拽。
帆布落下来，露出底下分拆的重炮部件。
最长的一根炮管裹着防锈油纸，架在木托架上，炮口比成年人的腰还粗。
旁边摆着炮架、炮闩和两片弧形的大驻锄，铸钢件上印着一排排日文编号。
赵老汉吸了口气，手里的帆布差点滑掉。
小马拽了他胳膊一下，上前抱住捆炮管的铁链。
冰冷的铁链粘手心，他攥了攥，把铁链挂到旁边三脚架的滑轮钩上。
“摇绞盘！这边搭把手，往拖车上挪！”
冈本站在边上喊，手里的铅笔敲着图纸。
十几个民夫攥着绞盘把手，身子往后压，铁链绷得笔直，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炮管慢慢离开木托架，悬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小胡子大尉骂了一句，上前扶住炮管，对着民夫踹了一脚。
“慢一点！晃什么晃！”
挨踹的民夫摔在雪地里，爬起来不敢吭声，赶紧回到绞盘边。
炮管稳稳落在重型炮车上，底下垫着方木。
众人又挪炮架，装轮子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，才把四门炮的部件都装到拖车上。
拖车要往山坳里开，最陡的一段坡铺着钢板，车轮碾上去直打滑。
司机踩油门的声音吼得响，车身晃了两下，后轮陷进路边的雪窝，怎么也爬不上去。
小胡子大尉跳下车，对着刘监工甩了个耳光。
“让人下去推！再误了时间，我毙了你！”
刘监工捂着脸，转头就往民夫身上抽藤条。
“都下去！愣着干什么！使劲推！”
小马和赵老汉站到车尾，肩膀顶住车帮，脚蹬着雪地里的碎石，一起发力。
寒气顺着棉袄往骨头里钻，车帮上的冰碴硌得肩膀生疼。
赵老汉脚底下一滑，整个人往旁边歪，小马伸手拽住他的胳膊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“稳住，踩实了。”
车轮打着转甩起碎雪，发动机喷出黑烟，车身晃了晃，终于慢慢爬上坡。
众人靠着路边喘气，赵老汉拍了拍身上的雪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。
“这么大的炮，拉到山上去，是防海那边的吧？”
小马拿起地上的一块碎冰，塞进嘴里抿着，视线扫过炮车的方向。
两个炮兵靠在车头边抽烟，钢盔摘下来放在踏板上，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水泥只够修八个碉堡，炮弹也只运过来三分之一，海军那群废物，连运输船都护不住。”
“再等半个月，开春化了冰，支那人的军舰开过来，就凭这些老炮，顶个屁用。”
“少说两句，黑岛大尉听见了，又要罚岗。”
小马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，指尖在棉袄夹层上划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十几天，他都留在蟠龙山的炮工段干活。
先挖炮位基座，坑要挖三米深，底下铺三层碎石，再浇混凝土。
驻锄坑顺着炮尾的方向挖，斜着往土里嵌，要浇一层厚混凝土固定。
后来人手不够，他又被调去挖地下暗道。
暗道顺着半山腰的走势修，高一米八，宽一米二，顶部架着碗口粗的圆木，铺一层碎石，再盖上一层厚土层。
每隔二十米，侧边挖一个避弹室，能站下五六个人。
暗道的三个出口对着炮位，另一端连通半山腰的主碉堡，拐角都修成弧形。
冈本每天都要进来查两趟，穿着胶鞋踩在压实的土面上，用手杖敲头顶的圆木。
“拐角再往外加厚一截，堆上土袋，重磅炸弹落在顶上，冲击波也伤不到人。”
他对着监工比划，“入口挂两层棉帘，浸了水的，防毒气，明天必须装完。”
小马弯腰铲土，耳朵听着说话，手里的镐头没停。
他借着抬土的功夫，数过炮位的数量。
四门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摆在山顶，另外还有两门小一点的野炮，对着西边的公路。
炮位侧边挖了地下弹药室，分两间，一间放弹丸，一间放装药，入口开在暗道里，门口铺着木板防潮。
有天收工，他捡了个炮兵扔的空烟盒，躲在壕沟里拆开，用烧黑的柴棍在烟盒背面画记号。
横杠代表炮位，圆圈代表碉堡，虚线画暗道的走向，数字标在旁边，代表距离和数量。
刚画了两道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赶紧把烟盒揉成一团，按在额头上擦汗，抬头看见刘监工拎着藤条走过来。
“蹲这干什么？不想吃饭了？”
“肚子有点疼，我要去屙屎...”
外面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草顶上，沙沙作响。
他闭着眼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记下的所有点位。
山风裹着监工的吆喝飘远，混凝土的腥气混着雪味，压在整片工地上。
......
哨子扯着响的时候，天还浸在墨色里。
小马翻身坐起，草屑沾在棉袄领口，脚蹬进冻硬的棉鞋，鞋帮硌得脚踝发疼。
工棚里满是哈气混着汗味，民夫们摸着黑套衣服，没人敢多吭声。
刘监工堵在工棚门口，藤条敲着木门框。
“快点！磨蹭什么，今天有活干，去晚了都别想吃晌饭。”
小马拽了拽棉袄下摆，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雪停了三天，路面踩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咯吱响。
赵老汉拄着镐头走在他旁边，下巴往山口的方向抬了抬。
“今早听见卡车响了，来来回回好几趟。”
小马没接话，脚下加快了步子。
刚站到平日挖壕的工段，刘监工就拎着名单点人，一口气点了二十个。
“你，你，还有你，跟我走，去公路边卸大件。”
藤头点到小马和赵老汉的时候，两人都垂着头上前。
沿着盘山公路往西边走，路是刚赶出来的，路面铺了碎石，坑洼处垫着整根的松木。
沿路站着双岗，都是穿土黄军装的关东军，刺刀上挂着霜。
工兵蹲在沟边打桩，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砸手里的铁锤。
走了两里地，前边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三辆重型平板卡车停在临时空地上，车斗盖着厚帆布，边上围着七八个炮兵，军服跟步兵不一样，肩章镶着黑边。
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军大尉叉着腰站在车头，看见冈本拎着图纸走过来，抬了抬下巴。
“路能不能走？再拖两天，上边问责，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
冈本弯腰摸了摸路面的碎石，指尖蹭了蹭灰。
“半山那段铺了钢板，慢点开能过，卸车的架子我让人搭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部件前天到的火车站，货场那边催了两次，再不上山，怕搁在站里生意外。”
刘监工赶紧凑上去，腰弯得很低。
“太君，人都带来了，您吩咐。”
小胡子大尉挥了挥手。
“把帆布掀开，小心点碰掉漆，碰坏了零件，你们十条命都赔不起。”
民夫们上前抓住帆布边角，喊着号子往下拽。
帆布落下来，露出底下分拆的重炮部件。
最长的一根炮管裹着防锈油纸，架在木托架上，炮口比成年人的腰还粗。
旁边摆着炮架、炮闩和两片弧形的大驻锄，铸钢件上印着一排排日文编号。
赵老汉吸了口气，手里的帆布差点滑掉。
小马拽了他胳膊一下，上前抱住捆炮管的铁链。
冰冷的铁链粘手心，他攥了攥，把铁链挂到旁边三脚架的滑轮钩上。
“摇绞盘！这边搭把手，往拖车上挪！”
冈本站在边上喊，手里的铅笔敲着图纸。
十几个民夫攥着绞盘把手，身子往后压，铁链绷得笔直，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炮管慢慢离开木托架，悬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小胡子大尉骂了一句，上前扶住炮管，对着民夫踹了一脚。
“慢一点！晃什么晃！”
挨踹的民夫摔在雪地里，爬起来不敢吭声，赶紧回到绞盘边。
炮管稳稳落在重型炮车上，底下垫着方木。
众人又挪炮架，装轮子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，才把四门炮的部件都装到拖车上。
拖车要往山坳里开，最陡的一段坡铺着钢板，车轮碾上去直打滑。
司机踩油门的声音吼得响，车身晃了两下，后轮陷进路边的雪窝，怎么也爬不上去。
小胡子大尉跳下车，对着刘监工甩了个耳光。
“让人下去推！再误了时间，我毙了你！”
刘监工捂着脸，转头就往民夫身上抽藤条。
“都下去！愣着干什么！使劲推！”
小马和赵老汉站到车尾，肩膀顶住车帮，脚蹬着雪地里的碎石，一起发力。
寒气顺着棉袄往骨头里钻，车帮上的冰碴硌得肩膀生疼。
赵老汉脚底下一滑，整个人往旁边歪，小马伸手拽住他的胳膊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“稳住，踩实了。”
车轮打着转甩起碎雪，发动机喷出黑烟，车身晃了晃，终于慢慢爬上坡。
众人靠着路边喘气，赵老汉拍了拍身上的雪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。
“这么大的炮，拉到山上去，是防海那边的吧？”
小马拿起地上的一块碎冰，塞进嘴里抿着，视线扫过炮车的方向。
两个炮兵靠在车头边抽烟，钢盔摘下来放在踏板上，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水泥只够修八个碉堡，炮弹也只运过来三分之一，海军那群废物，连运输船都护不住。”
“再等半个月，开春化了冰，支那人的军舰开过来，就凭这些老炮，顶个屁用。”
“少说两句，黑岛大尉听见了，又要罚岗。”
小马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，指尖在棉袄夹层上划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十几天，他都留在蟠龙山的炮工段干活。
先挖炮位基座，坑要挖三米深，底下铺三层碎石，再浇混凝土。
驻锄坑顺着炮尾的方向挖，斜着往土里嵌，要浇一层厚混凝土固定。
后来人手不够，他又被调去挖地下暗道。
暗道顺着半山腰的走势修，高一米八，宽一米二，顶部架着碗口粗的圆木，铺一层碎石，再盖上一层厚土层。
每隔二十米，侧边挖一个避弹室，能站下五六个人。
暗道的三个出口对着炮位，另一端连通半山腰的主碉堡，拐角都修成弧形。
冈本每天都要进来查两趟，穿着胶鞋踩在压实的土面上，用手杖敲头顶的圆木。
“拐角再往外加厚一截，堆上土袋，重磅炸弹落在顶上，冲击波也伤不到人。”
他对着监工比划，“入口挂两层棉帘，浸了水的，防毒气，明天必须装完。”
小马弯腰铲土，耳朵听着说话，手里的镐头没停。
他借着抬土的功夫，数过炮位的数量。
四门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摆在山顶，另外还有两门小一点的野炮，对着西边的公路。
炮位侧边挖了地下弹药室，分两间，一间放弹丸，一间放装药，入口开在暗道里，门口铺着木板防潮。
有天收工，他捡了个炮兵扔的空烟盒，躲在壕沟里拆开，用烧黑的柴棍在烟盒背面画记号。
横杠代表炮位，圆圈代表碉堡，虚线画暗道的走向，数字标在旁边，代表距离和数量。
刚画了两道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赶紧把烟盒揉成一团，按在额头上擦汗，抬头看见刘监工拎着藤条走过来。
“蹲这干什么？不想吃饭了？”
“肚子有点疼，我要去屙屎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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