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弯着腰穿过芦苇荡，脚下踩着冻硬的泥埂，走了约莫两里地，前头露出个几十户人家的村子，土坯房顺着坡排开，村口立着棵老槐树。
这村子叫洼口村，往西二十里就是营口城区，周边全是盐碱滩，位置偏，平日里少有外人来。
离村口还有百来步，村里忽然响起铜锣声，哐哐哐砸得急，跟着就是伪军的吆喝，夹着日军的哇啦声。
老疤绷起脸，拽着秦戈往路边的沟里蹲。
“坏了，封村搜查！这两天正搞全域讨伐，外来人没保长担保全带走。”
秦戈把棉帽往下压了压，指了指自己的嗓子，摆手，又摸出铅笔在手心写了“哑巴”两个字。
老疤当下会意，领着人顺着村后的矮墙摸进去，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土院后头。
院墙不高，里头堆着柴禾，院门上挂着串干玉米。
王大壮正扒着院门往外看，见人来赶紧开门，手掌宽厚，指节上全是老茧。
“快进，刚接到消息，鬼子挨家查户口，你们的人分去三家堡垒户，秦组长跟我走。”
剩下的队员跟老疤分散开，转眼就钻进了巷子。
秦戈刚跨进院门，外面就传来踹门的声响。
王大壮扯过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扔给他，又抓了把锅灰往他面上抹，抬手往柴房指。
“进去躲着，别出声，问起来你是我远房外甥，逃荒来的，天生哑巴。”
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松柴，墙角挖了个藏粮的暗格，上头盖着木板。秦戈抱着装电台的麻袋钻进去，把木板拉好，外面再堆上松柴。
王大壮刚把柴房门掩上，院门就被踹开了。
日军小队长田中挎着军刀走在前头，身后跟着四个士兵，刺刀上膛，张翻译缩着脖子跟在旁边，两个伪军端枪守在院门口。
张翻译扯着公鸭嗓子喊。
“王大壮！皇军有令，封村查抗联探子，外来人都得有保长画押，你家藏人没有？”
王大壮搓着手迎上去，从怀里摸出盒烟递过去。
“哪能啊，我们这穷村子，全是土里刨食的，哪来的外人。”
田中劈手打掉烟卷，军刀往柴房方向一指，哇啦了两句。
张翻译立刻挺直腰板，“皇军说了，挨个屋子搜！搜出来生人，连你一块带走！”
伪军先冲进屋翻箱倒柜，坛坛罐罐砸了一地。田中走到柴房门口，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，抬手示意士兵进去。
两个士兵端着刺刀往柴堆里捅，第一刀扎进松柴垛，松针簌簌往下掉，拔出来时刀尖沾着松脂。
田中不满意，抬脚踹了踹柴垛，亲自往里走了两步，刺刀顺着柴禾缝隙往深处扎。
暗格就在柴垛后头，刀尖穿透木板，擦着秦戈的胳膊划过去，破棉袄撕开道口子，凉气顺着口子往里钻。
秦戈后背贴着土墙，手掌捂住嘴，连呼吸都压到最缓。
院里忽然传来老母鸡的咯咯叫声。
田中收了刺刀，转头往外看，两只肥母鸡正在院角刨食。他哼了一声，转身出去，冲着伪军吩咐了句日语。
伪军立刻扑上去抓鸡，鸡飞狗跳闹了一阵，两只鸡都被拧了脖子拎在手里。
张翻译斜着眼看王大壮。
“算你老实，柴房里没人。下次再让皇军跑空，仔细你的皮。走！”
一行人呼啦啦出了院门，又往下一家去了。
王大壮站在院里等了一刻钟，听着锣声远了，才推开柴房门。
“出来吧，走了。”
秦戈钻出来，胳膊上的伤口不深，蹭破点皮。他接过王大壮递来的布条，随便缠了两圈，又比了个往外走的手势。
王大壮摇头，拿过灶台上的粗瓷碗倒了碗热水递过去。
“走不了，村口加了双岗，进出都要鬼子开的条子，周边村子全封了，这一轮讨伐少说要半个月。你们带的东西先藏好，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。”
秦戈端着热水喝了两口，摸出随身的小本子，用铅笔写下一行字递过去。
“先藏着，顺便摸周边炮台、公路。”
他这趟上岸带的要塞布防草图还在胶卷里，封村期间送不出去，索性留下来摸实底。
两人正对着本子打手势，院门外传来拖拽的声响，跟着就是女人的哭声。
王大壮叹了口气，拉开条门缝往外看。
村道上，几个伪军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往前走，被绑的汉子是村里的老猎人孙守山，平日里靠进山打狍子换粮，背上的猎铳已经被伪军夺走了。
他老婆子坐在地上哭，被伪军一脚踹开。
张翻译骑在骡子上，慢悠悠地喊。
“都看好了！封山令是关东军下的，山林全归皇军管，谁敢私藏猎铳、进山打猎，通通按抗联论处！
男丁都去江边修工事，管饭，不去的，房子点了！”
黑龙江沿线的征夫令早就传了下来，瑷珲、黑河、同江一线的村屯，成年男子只要扛得动镐头，全被成串押往要塞工地。
山林道口钉了木栅栏，巡逻队牵着狼狗日夜转，猎套、土铳搜得干干净净，不少靠山林吃饭的猎人断了活路，被强行塞进治安军，
往后退是督战队的枪口，往前走还要挨村民的骂。
辽东沿海管得更严，渔船全部扣港，船帆搜走，每隔三天就有一轮全域讨伐，村口、路口全设了岗，
外来人没本地保长担保，立刻押去宪兵队。
前几日有两个屯子的百姓藏了抗联伤员，日军连夜围了屯，房子点了半条街，带头的屯长被吊在老槐树上冻了一宿，往下抬的时候人已经硬了。
孙守山梗着脖子骂，被伪军一枪托砸在腰上，踉跄着栽倒在地，又被拽着胳膊拖走了。
王大壮关上门，门板磕在门框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老孙头家里还有个瘫儿子，这一抓，家里没法活了。”
秦戈捏着铅笔的手收了收，没作声，转身在本子上添了行字。他现在不能救人，暴露了整条情报线都得断。
营口的风雪顺着渤海南下，落到济南城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第十战区指挥部的主屋亮着灯，煤炉烧得旺，窗玻璃蒙着层白雾。
林默掀开门帘进来，肩头的雪粒在门槛上化了一片，他把一叠刚译好的电报放在桌角。
“司令，东北线汇总的情报。
关东军在黑龙江全境强征民夫，沿边村屯的男丁被拉走七成，工事修得很急。
辽东沿海封了港，全域讨伐已经进行到第三轮，秦戈他们在营口西边上岸了，刚进村就遇封村，目前就地潜伏，人和电台都安全。”
这村子叫洼口村，往西二十里就是营口城区，周边全是盐碱滩，位置偏，平日里少有外人来。
离村口还有百来步，村里忽然响起铜锣声，哐哐哐砸得急，跟着就是伪军的吆喝，夹着日军的哇啦声。
老疤绷起脸，拽着秦戈往路边的沟里蹲。
“坏了，封村搜查！这两天正搞全域讨伐，外来人没保长担保全带走。”
秦戈把棉帽往下压了压，指了指自己的嗓子，摆手，又摸出铅笔在手心写了“哑巴”两个字。
老疤当下会意，领着人顺着村后的矮墙摸进去，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土院后头。
院墙不高，里头堆着柴禾，院门上挂着串干玉米。
王大壮正扒着院门往外看，见人来赶紧开门，手掌宽厚，指节上全是老茧。
“快进，刚接到消息，鬼子挨家查户口，你们的人分去三家堡垒户，秦组长跟我走。”
剩下的队员跟老疤分散开，转眼就钻进了巷子。
秦戈刚跨进院门，外面就传来踹门的声响。
王大壮扯过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扔给他，又抓了把锅灰往他面上抹，抬手往柴房指。
“进去躲着，别出声，问起来你是我远房外甥，逃荒来的，天生哑巴。”
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松柴，墙角挖了个藏粮的暗格，上头盖着木板。秦戈抱着装电台的麻袋钻进去，把木板拉好，外面再堆上松柴。
王大壮刚把柴房门掩上，院门就被踹开了。
日军小队长田中挎着军刀走在前头，身后跟着四个士兵，刺刀上膛，张翻译缩着脖子跟在旁边，两个伪军端枪守在院门口。
张翻译扯着公鸭嗓子喊。
“王大壮！皇军有令，封村查抗联探子，外来人都得有保长画押，你家藏人没有？”
王大壮搓着手迎上去，从怀里摸出盒烟递过去。
“哪能啊，我们这穷村子，全是土里刨食的，哪来的外人。”
田中劈手打掉烟卷，军刀往柴房方向一指，哇啦了两句。
张翻译立刻挺直腰板，“皇军说了，挨个屋子搜！搜出来生人，连你一块带走！”
伪军先冲进屋翻箱倒柜，坛坛罐罐砸了一地。田中走到柴房门口，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，抬手示意士兵进去。
两个士兵端着刺刀往柴堆里捅，第一刀扎进松柴垛，松针簌簌往下掉，拔出来时刀尖沾着松脂。
田中不满意，抬脚踹了踹柴垛，亲自往里走了两步，刺刀顺着柴禾缝隙往深处扎。
暗格就在柴垛后头，刀尖穿透木板，擦着秦戈的胳膊划过去，破棉袄撕开道口子，凉气顺着口子往里钻。
秦戈后背贴着土墙，手掌捂住嘴，连呼吸都压到最缓。
院里忽然传来老母鸡的咯咯叫声。
田中收了刺刀，转头往外看，两只肥母鸡正在院角刨食。他哼了一声，转身出去，冲着伪军吩咐了句日语。
伪军立刻扑上去抓鸡，鸡飞狗跳闹了一阵，两只鸡都被拧了脖子拎在手里。
张翻译斜着眼看王大壮。
“算你老实，柴房里没人。下次再让皇军跑空，仔细你的皮。走！”
一行人呼啦啦出了院门，又往下一家去了。
王大壮站在院里等了一刻钟，听着锣声远了，才推开柴房门。
“出来吧，走了。”
秦戈钻出来，胳膊上的伤口不深，蹭破点皮。他接过王大壮递来的布条，随便缠了两圈，又比了个往外走的手势。
王大壮摇头，拿过灶台上的粗瓷碗倒了碗热水递过去。
“走不了，村口加了双岗，进出都要鬼子开的条子，周边村子全封了，这一轮讨伐少说要半个月。你们带的东西先藏好，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。”
秦戈端着热水喝了两口，摸出随身的小本子，用铅笔写下一行字递过去。
“先藏着，顺便摸周边炮台、公路。”
他这趟上岸带的要塞布防草图还在胶卷里，封村期间送不出去，索性留下来摸实底。
两人正对着本子打手势，院门外传来拖拽的声响，跟着就是女人的哭声。
王大壮叹了口气，拉开条门缝往外看。
村道上，几个伪军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往前走，被绑的汉子是村里的老猎人孙守山，平日里靠进山打狍子换粮，背上的猎铳已经被伪军夺走了。
他老婆子坐在地上哭，被伪军一脚踹开。
张翻译骑在骡子上，慢悠悠地喊。
“都看好了！封山令是关东军下的，山林全归皇军管，谁敢私藏猎铳、进山打猎，通通按抗联论处！
男丁都去江边修工事，管饭，不去的，房子点了！”
黑龙江沿线的征夫令早就传了下来，瑷珲、黑河、同江一线的村屯，成年男子只要扛得动镐头，全被成串押往要塞工地。
山林道口钉了木栅栏，巡逻队牵着狼狗日夜转，猎套、土铳搜得干干净净，不少靠山林吃饭的猎人断了活路，被强行塞进治安军，
往后退是督战队的枪口，往前走还要挨村民的骂。
辽东沿海管得更严，渔船全部扣港，船帆搜走，每隔三天就有一轮全域讨伐，村口、路口全设了岗，
外来人没本地保长担保，立刻押去宪兵队。
前几日有两个屯子的百姓藏了抗联伤员，日军连夜围了屯，房子点了半条街，带头的屯长被吊在老槐树上冻了一宿，往下抬的时候人已经硬了。
孙守山梗着脖子骂，被伪军一枪托砸在腰上，踉跄着栽倒在地，又被拽着胳膊拖走了。
王大壮关上门，门板磕在门框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老孙头家里还有个瘫儿子，这一抓，家里没法活了。”
秦戈捏着铅笔的手收了收，没作声，转身在本子上添了行字。他现在不能救人，暴露了整条情报线都得断。
营口的风雪顺着渤海南下，落到济南城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第十战区指挥部的主屋亮着灯，煤炉烧得旺，窗玻璃蒙着层白雾。
林默掀开门帘进来，肩头的雪粒在门槛上化了一片，他把一叠刚译好的电报放在桌角。
“司令，东北线汇总的情报。
关东军在黑龙江全境强征民夫，沿边村屯的男丁被拉走七成，工事修得很急。
辽东沿海封了港，全域讨伐已经进行到第三轮，秦戈他们在营口西边上岸了，刚进村就遇封村，目前就地潜伏，人和电台都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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