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键声在摇晃的掩蔽部里响了起来。

  鞍山北门碉楼里,园田祥一刚把西侧侦察报告放到灯下。

  雨把山沟冲得干净,斥候只找到两处空哨棚,棚里的旧电话线还挂着,

  地上脚印让泥水盖死,判断不出过了多少人,辽中方向的公路也没有大车队报告。

  沙河急电递进来时,作战参谋念到一半,碉楼顶就让远处的炮声震得掉土。

  “师团长,冈本将军请求一个大队和炮弹。他判断对面明天拂晓总攻。”

  园田站到地图墙前,鞍山到沙河只隔几十里,第十四旅团一破,

  第十三旅团的主阵地就得正面挨重炮,他的手指从鞍山城西划到沙河,又收了回来。

  “西面有踪迹,可重炮开不了口,单凭小股部队毁不了桥。”

  他转过身,“命令第二大队立刻集合,配属速射炮中队、工兵小队,带三天干粮乘汽车南下,归冈本指挥。

  鞍山库存的七五炮弹分一半,军车不够就征用城内卡车。”

  作战参谋迟疑了一下,“城里只剩一个工兵中队和临时辎重队,西侧要不要再调炮?”

  “派两个骑兵小队沿公路搜索,发现大队烟尘再报。”

  园田把一面红色小旗插进沙河北岸,“沙河那边是几十门炮在敲门,我们不能拿一个空城门去赌。

  预备队炮兵也推到南郊,等天亮侦察机回来再说。”

  汽车一辆接一辆开出鞍山北门,灯光全遮着,车轮碾过泥泞往南赶。

  碉楼墙上的地图里,鞍山西侧只添了两枚骑兵斥候的标记。

  南岸砖窑里,雷猛听完各团汇总。

  “全线消耗105炮弹四百余发,150六十四发,鬼子还击炮弹约三百发,多数砸在旧阵地和假炮位。

  前沿十一人受伤,三人稍重,无一阵亡。

  杨庄方向有汽车灯往南移动,数到至少三十辆。”

  “三十辆汽车,够装一个大队。”

  雷猛把牙签咬在嘴里,指了指北岸,“后半夜别让他们睡觉。

  炮隔一阵来三发,位置换着打。舟桥拖回来,浅滩留橡皮舟和空油桶。

  号兵分三组沿堤吹号,冲锋号、集合号换着吹,再派几个嗓子大的喊杀。”

  作战参谋笑了一声,“他们要真开枪,弹药又得耗不少。”

  “耗的是冈本的命。”

  凌晨两点,沙河岸上又升起一串照明弹。

  号声隔着烟幕此起彼伏,南岸交通壕里传来整齐的喊杀声,紧跟着是几声炸药包闷响。

  北岸阵地上的机枪立刻扫出成片弹幕,炮弹也慌慌张张砸进空河滩。

  韩志坤蹲在战壕里啃黑面包,听着头顶子弹飞过,把罐头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。

  “营长,鬼子这是把看家的子弹都打出来了。”旁边的机枪手换着弹链。

  “让他打……”韩志坤把空罐头塞进背囊,“天亮以后,他看见河里连个活人都没有,脸色保准好看。”

  西坡嘴子以西的旱河谷里,雨声已经远了。

  凌震山站在半履带车旁,东面隐约滚来连续炮响。

  通信兵把雷猛发来的电报递过去,电文只有一句话,客人已经坐到桌前,后厨也开了火。

  “回电,按四号计划继续。”

  凌震山把电报塞回图袋,“告诉彭戈,车灯全闭,车距缩到三十米,先头排占领河沟出口。”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
  “天亮前跨过鞍山西北公路,炮团射界朝东。

  雷猛在沙河替咱们举着火把,咱们就从影子里走。”

  四号坦克一辆接一辆滑下河谷碎石地,履带外的湿麻袋磨出闷响。

  后车盯着前车挡板上的白布行驶,装甲车和牵引车夹在中间,炮管上的松枝一路滴水。

  东面沙河方向,又一片照明弹升上夜空,白光隔着重山闪了几闪。

  车队前方,南满铁路的黑线在残雪里露了出来。

  彭戈从炮塔里探出身子,抬起右手,朝前压了下去。

  ......

  彭戈抬起的右手往下一压,四号坦克的引擎声压到最低,

  履带碾着浸了雨的碎石,悄没声滑过南满铁路路基。

  天刚泛鱼肚白,东边山尖只透出一点冷光。

  昨夜的冷雨把雪层泡得发酥,一脚踩下去,泥水直往鞋帮里灌。

  高自成带着侦察连摸在前头两百步,白色罩衣沾了泥,贴在雪地上分不出轮廓。

  他拽了拽身边侦察员的枪带,下巴往前方路基方向抬了抬。

  路基后头露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土堡,探照灯早灭了,只有岗哨的烟头一明一暗。

  彰驿站的水塔在晨雾里露个尖,站台边堆着装粮草的麻袋。

  侦察员凑过来,用气声开口。

  “连长,看样子是独立守备队的人,挖的沟都浅,连个反坦克壕都没有。

  前几天摸的情况说,这一片放了三个大队,全是满铁的守备兵,重武器没几样。”

  高自成果断摆手。

  “再摸近点,把火力点位置标清楚,给营部传过去。

  注意别踩响雷,这些鬼子打仗不行,埋地雷的花样不少。”

  两个侦察兵弓着腰,顺着路基边的排水沟往前摸,

  探雷针一下下扎进泥里,碰到硬东西就插个小树枝做标记。

  彭戈的指挥坦克停在旱河谷出口,炮队镜里,几个鬼子哨兵正抱着枪往手上哈气,

  脚边堆着几个燃烧瓶,连个战防炮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
  通信兵把有线电话递上来,听筒里传来凌震山的声音,背景是风吹河谷的响动。

  “情况摸准了再动手,打完不要恋战,

  直接往首山、沙河铺插,我让摩步旅跟着你后面补口子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彭戈把听筒挂回去,膝盖顶了顶炮手的座椅,

  “各车注意,按一号方案展开,左排敲土堡,右排打站台,

  自行高炮压到两翼,封锁壕沟出口。”

  命令顺着车载电台传下去,二十多辆四号坦克依次展开成战斗队形,

  炮管掀开裹着的松枝,半履带装甲车从两侧绕了上去,两门37毫米自行高炮的炮管缓缓压平。

  最前头的侦察兵摸掉了鬼子岗哨,刚把人拖进沟里,

  土堡里的巡逻兵还是发现了动静,三八步枪的子弹打在坦克首上装甲上,叮当作响。

  “开火。”

  首轮齐射的炮弹已经出了膛。

  高爆弹正砸在最靠前的土堡上,碎土和沙袋整块飞起来,歪把子机枪的响声刚起就哑了。

  自行高炮的曳光弹顺着路基扫过去,打得积雪和碎冰往起蹦,壕沟里的鬼子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  守备队的鬼子反应不算慢,很快推出两门九二式步兵炮,

  对着坦克方向连打三发,一发擦着装甲车的轮胎过去,橡胶碎片溅了车上步兵一脸。

  装甲车上的射手骂了一句,转过MG42对着炮位扫了半条弹链,

  趁着手榴弹爆炸的间隙,四号坦克的第二发炮弹已经到了,连炮带炮手掀到了路基下头。

  工兵班扛着探雷器走在坦克前方五十步,探到金属物件就插一面小红旗,坦克跟着旗子往前碾。

  有漏网的反坦克雷炸断了一辆坦克的履带板,随车工兵拎着扳手就跳下车,

  趴在泥里拧螺丝,一刻钟就换完了备件,队伍推进的速度没减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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