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千里之外,京都顾家大院的一间老式卧房里。

  窗外的秋风轻轻拍打着木格窗棂,发出笃笃的细碎声响。

 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枯叶,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分外冷清。

  床上,苏晚晴正陷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魇之中。

 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,两只手死死抓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被边沿,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

  这几天以来,苏晚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  每一次只要合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来的都不是寻常的梦境,而是一片阴森漆黑的人间地狱。

  四周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暗红色烈火,鼻尖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焦糊味。

  梦里,她的心口像是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慢慢割着,

  又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反复煎炸,痛得她连喘息都觉得困难。

  俗话说母女连心。

  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骨肉,那是她怀胎十月、用半条命换来的亲生闺女。

 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,哪怕没有任何消息传回,当软软在遥远的南疆泥地里忍受着非人折磨的时候,

  远在京都的母亲,神魂深处也在承受着同样撕心裂肺的绞痛。

  半夜两点整。

  原本就翻来覆去的苏晚晴,身子猛地绷直了。

  在浓黑的梦境深处,那些翻滚的血海里突然爬出了无数道青面獠牙的狰狞恶鬼。

  恶鬼们尖笑着,伸出锋利漆黑的骨爪,发疯一样扑向了血海正中央的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  那个小身影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褂子,身子单薄得像是一根风中的嫩草。

  恶鬼们疯狂地撕扯着那个小人的胳膊,啃咬着那个小人的皮肉。

  苏晚晴看不清那个小人的脸,可她能看到那头凌乱柔软的短发,

  能看到那双在泥水里拼命挣扎的细瘦胳膊。

  “不要碰她!”

  苏晚晴在梦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,发了疯一样想要冲上前去。

  可是她的双脚像是被水泥死死浇筑在地上,任凭她如何拼尽全力,

  也无法往前迈出哪怕半寸的距离。

 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恶鬼淹没,听着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。

  “软软!”

 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划破了深夜的寂静。

  苏晚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
 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,

  浑身的睡衣全被冷汗浸透了。

  伸出手摸了摸脸颊,掌心里一片冰凉湿润。

  原来在梦里,泪水早就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,连带着被角都带着一股潮意。

  “晚晴,怎么了?又做噩梦了?”

  身旁的顾城立刻被惊醒了。

  男人动作迅速地翻身坐起,伸出粗壮有力的胳膊,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妻子搂进了怀里。

  顾城的大手轻轻拍打着苏晚晴冰凉的后背,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。

  这几天,不仅是妻子睡不好,就连他自己,还有住在前院的老爷子顾东海,心头都像是压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。

  整个顾家大院这几天气氛压抑得可怕,谁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

  可那种堵在嗓子眼里的心慌,却挥之不去。

  “顾城......我心里慌得厉害......”

  苏晚晴把脸埋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
  “我又梦到那个地方了,到处都是火,到处都是鬼。

  这次我看清楚了,那个被恶鬼撕扯的孩子,身形太像软软了。

  那么小的一个娃娃,被他们往死里抓,她该有多疼啊。”

  眼泪顺着苏晚晴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,砸在顾城粗硬的棉布背心上。

  “顾城,软软是不是出事了?我这心口一抽一抽地疼,像是被人用针扎一样。

  那是我的闺女啊,她要是好好的,我绝不会疼成这个样子。”

  顾城听着妻子语无伦次的哭诉,心口也猛地沉了一下。

  但他是个军人,是这个家的顶梁柱。

  顾城伸手拉过薄被,将妻子严严实实地裹住,温热的大手捧起苏晚晴满是泪痕的脸,低声安慰着:

  “别胡思乱想,晚晴。咱们软软福大命大,身边又有无为老道长护着,小白也在,绝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男人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与温柔。

  “你这是这几天没见着闺女,心里太想她了。

 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你天天念叨着,夜里自然就容易梦见不好的东西。”

  顾城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发条挂钟。

  “等天一亮,我就去给单位请个假,咱们开车去山上。

  不管有什么事,咱们亲自去见一见软软,当面看看这小丫头,你这颗心就能放回肚子里了。”

  听到丈夫这番沉稳的话,苏晚晴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,终于稍稍平复了一点。

  女人抬起红肿的双眼,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天空,两只手死死抓着丈夫的掌心。

  “好......明天一早就去......我们去接闺女回家......”

  两口子就这么互相依偎着,披着外套坐在床头,在这份莫名的煎熬与担忧中,

  静静地等待着东方升起的第一缕阳光。

  ......

  南疆十万大山的密林深处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对软软而言,这一夜漫长得像是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残酷的轮回。

  她仿佛在地狱深处的油锅和血海里来回死了无数遍。

  每一次痛得快要窒息昏厥的时候,骨髓深处的业火又会把她硬生生疼醒。

  小姑娘那身原本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,此刻全被冷汗和泥血浸泡成了暗褐色。

  她小小的身子软软地瘫在稻草堆上,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到了极点。

  那张原本圆润可爱的小脸蛋,此刻消瘦得陷了下去,惨白得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白纸。

  终于,在漫长的折磨之中,天边那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黑幕,悄然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东方的山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。

  晨光穿透了南疆原始密林厚重的雾气,像一缕金色的细线,

  悄无声息地顺着木屋破损的窗缝斜斜地照了进来,正好落在了软软冰凉的小脚丫上。

  “嗡......”

  伴随着那一缕微弱阳光的升起,天地间的阴煞死气如同退潮的江水一般,迅速向着地底深处缩回。

  软软眉心处那道狰狞狂暴的黑色印记,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平复了下来,

  再次缩成了一颗芝麻大小的暗淡黑点,悄然隐没在稚嫩的皮肉深处。

  那股把经脉撕裂的剧痛,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
  虽然身上的骨头依然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,虽然神魂深处的创伤还在隐隐作痛,

  虽然这一份安宁只是太阳落山前的短暂喘息,

  但对于这个在鬼门关挣扎了一整夜的小姑娘来说,已经足够让她喘上一口气了。

  “呼......呼......”

  软软艰难地掀开了沉重发黑的眼皮,从干裂起皮的嘴唇里吐出两口微弱的气息。

  小姑娘大眼睛里布满了殷红的血丝,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,但眼神终于重新恢复了清明。

  就在这一瞬间,一直在床边等待了整整一夜的巨蟒小彩,终于动了。

  庞大的彩色身躯在泥地上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,小彩迫不及待地将巨大的蛇头凑到了软软的面前。

  它那双冰冷的蛇瞳里,此刻满是急切的光芒。

  巨蟒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,粗壮的长信在空气中急速吞吐,

 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尖锐而有节奏的沉闷嘶鸣。

  硕大的蛇头在半空中不停地摆动着,嘴巴飞快地开合,

  像是在急不可耐地把压在心底一整夜的解救法门,毫无保留地对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孩子倾倒出来。

  跪在旁边的无为,心头猛然狠狠一抽。

  老道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开合的大嘴,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。

  这条巨蟒终于再次开口了。

  无为的指节捏得发白,眼眶里再次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意。

  他的小徒弟,软软,

  是不是从现在开始,终于有救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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