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为的声音沙哑颤抖,带着发自肺腑的悔恨:

  “当年是为兄刚愎自用,行事太过决绝,害你受了四十年的苦楚。”

  “今日......若非你舍命相护,软软早已遭了毒手。为兄欠你一条命,更欠你一句对不住。”

  黑袍整个人彻底僵在了青石旁。

 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哥哥。

  整整四十年了。

  他在噩梦里无数次幻想过无为向他低头认错的场景,

  他曾经以为只要看到无为痛苦后悔,自己心头的滔天恨意就能得到宣泄。

 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,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满头白发、满脸沧桑的哥哥,

  看着无为眼底那毫无保留的愧疚与真诚,黑袍心头那座冰封了四十多年的高墙,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崩塌了一角。

  那些刻骨铭心的怨毒,在经历了生死的大磨难之后,竟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。

  黑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,他本想习惯性地冷笑嘲讽几句,

  可话到了嘴边,吐出来的却只是一声干涩沉闷的咳嗽。

  “行了......老骨头一把了......少在我面前装这副菩萨模样......”

  黑袍把头扭向一旁,语气依旧生冷生硬,

 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,

  那一抹戾气却已经彻底消融在了秋日的暖阳里。

  黑袍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瓷瓶,随手扔在无为身前的泥地上。

  “这是百草接骨膏......给那头畜生抹上......省得它残废了拖累软软......”

  无为捡起药瓶,眼眶发红地看着自己的弟弟,

  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  软软连忙跑了过来,小手拉住黑袍冰凉枯瘦的手指,关切地说道:

  “师叔,软软也给你扎针治伤。”

  黑袍低下头,看着小姑娘那张脏兮兮却满是关切的小脸蛋,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,

  虽然依旧板着脸,

  但干枯的手掌却没有将软软推开,任由小姑娘将细小的银针刺入自己的穴位之中。

  在软软精妙的医术与黑袍特制药膏的辅助下,小白身上的外伤迅速止血结痂。

  无为更是将自己仅剩的纯阳本源尽数渡给了小白,帮助这头荒野神兽修复受损的脏腑。

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小白巨大的狼躯微微一震。

  插在它身上的十八枚银针同时被一股温和的气劲弹飞出去,软软手疾眼快地将银针一一收回针包。

  白狼王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  它那条折断的前腿虽然还不能完全着地,但庞大的身躯已经重新稳稳立在了大地上。

  小白甩了甩一身凌乱的毛发,金色的狼眸中重新绽放出威严与灵动的神采。

  它迈着沉稳的步子,慢慢走到了无为的身前。

  硕大的狼头微微低垂,在无为身上仔细地嗅了嗅。

  确认了老道士身上那股邪恶冰冷的气息已经彻底荡然无存,

  只剩下纯粹而温和的玄门正气之后,小白眼底最后一丝警惕也随之消散。

  巨狼伸出宽厚的大脑袋,在无为粗糙的手掌心上轻轻蹭了蹭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释怀的低鸣。

  无为伸手抚摸着小白柔顺的毛发,眼中满是慈爱与感激。

  “好孩子,辛苦你了。”

  秋风拂过山岗,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。

  无为,软软,黑袍,还有一头如小山般的白狼,静静地围坐在坍塌的大坑旁。

  深秋温暖的日光洒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,驱散了所有的阴冷。

  软软靠在师父宽厚温暖的怀抱里,两只小手拉着小白的前爪,

  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。

 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片小小的山岗上蔓延,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,

  那么的温馨,

  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经彻底远去,美好的日子正在向他们招手。

  然而,时间在温馨祥和的气氛中悄无声息地流逝。

  天边那一轮金黄色的太阳,终于缓缓地倾斜到了西山的山峦之后。

  当最后一抹绚烂刺目的晚霞被苍茫的暮色吞噬殆尽的一瞬间,天地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温度。

  黑暗,在刹那间降临了大地。

  原本正靠在师父怀里轻声说话的软软,小小的身躯猛然间毫无预兆地僵硬住了。

  “呃啊——!”

  一声凄厉绝望到了极点的惨叫,骤然自软软稚嫩的喉咙深处撕裂开来。

  小姑娘原本红润的小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,变得比白纸还要惨白,

  甚至透出一层死人般的青灰之色。

  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大眼睛,此刻猛地睁大到了极致,眼角瞬间崩裂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
  在无为与黑袍惊恐万状的目光中,软软眉心处那道原本隐去的黑色印记,

  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疯狂地凸显出来。

  浓稠如墨的黑烟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,从小姑娘周身的每一处毛孔里疯狂喷涌而出。

  地狱远古禁咒,在太阳落山的这一刻,露出了它最狰狞、最残忍的獠牙。

  在软软眼前的世界里,温暖的山岗、慈祥的师父、忠诚的小白,全都在瞬间粉碎成了虚无。

  她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之中。

  四周是熊熊燃烧的九幽业火,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鬼冤魂从血海深处伸出白骨森森的鬼爪,

  疯狂地撕扯着她小小的皮肉,将她的脏腑一寸寸掏空,

  将她的神魂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。

  “好疼!好烫啊!不要咬我!师父救我!好多鬼啊啊啊——!”

  软软发出完全精神失常般的尖叫,小小的身子在泥地上疯狂地翻滚扑腾。

  她的神智在瞬间被恐怖的极刑幻象彻底摧毁。

  小姑娘像是一只发了疯的幼兽,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小脑袋去狠狠撞击身旁的坚硬岩石,

  双手疯狂地在自己的脸上、脖子上抓挠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
  “软软!软软你怎么了!”

  无为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扑上去,一把将发狂的软软死死按在怀里。

  可是此刻的软软根本认不出任何人。

  在她的感知里,抱住自己的就是一具想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恶鬼。

  “放开我!恶鬼走开!师父救命啊!”

  软软拼死挣扎着,张开满是鲜血的小嘴,狠狠一口咬在了无为的手臂上,

  稚嫩的手指发疯般地抓挠着无为的面颊。

  剧烈的痛苦让小姑娘浑身剧烈地抽搐着,骨骼发出令人心碎的脆响,

  嘴里不断呕出大口大口的白沫与黑血。

  她疯狂地从无为怀里挣脱出去,连滚带爬地在布满荆棘的碎石坡上逃窜,

  整个人摔倒了又爬起,浑身被扎得千疮百孔,却依然在无意识地凄厉惨嚎。

  “呜嗷——!”

  小白急得发出了啼血般的悲鸣,庞大的身躯冲上前去想要用身体挡住软软,可小姑娘撞在狼身上,只是更加惊恐绝望地尖叫逃窜。

  黑袍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,浑浊的眼睛里也写满了深深的震撼与恐惧。

  无为再次扑上前,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软软紧紧禁锢在怀中,任由小姑娘咬得自己鲜血淋漓。

  老道士将脸贴在软软滚烫发黑的额头上,泪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

  “软软莫怕......为师在这里......师父在这里啊......”

  可是怀里那个小小的身躯依然在疯狂地痉挛着,发出一声声绝望无助的哭嚎。

  前一刻大团圆的温馨与美好,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人间地狱。

  夜风呼啸着吹过深山,将小女孩凄厉痛苦的惨叫声,

  带向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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