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顺着狭窄的山谷呼呼地吹过,带起阵阵泥土与枯叶的腥气。

  无为停下了脚步,站在一条早已被杂草淹没的石子小路前。

  这条路太旧了,路面上的青石板裂开了一条条深深的缝隙,

  缝隙里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与荆棘。

  在他身后,软软拽着他的衣角,踩在湿漉漉的草叶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
  黑袍则走在最后面,头黑色罩袍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不清眼神。

  无为抬起头,看着前方那座隐没在荒山野岭中的破旧道观。

  这里是深山里的一处无名小山头,也是无为和黑袍兄弟俩小时候长大的地方。

  几十年过去了。

  当年的青松翠柏如今依然矗立在山脊上,可记忆里那个虽然清苦却整洁温馨的道观,

  如今却彻底落败了。

  道观的大门早已坍塌了一半,腐烂的木门板斜斜地倒在杂草堆里,

  上面爬满了黑色的野藤。

  屋顶上的青瓦掉落了大半,露出了里面早已腐朽的木质梁柱。

  断壁残垣之间,到处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。

  无为缓缓走进了废弃的院子。

 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,

  可惜树心早已空了,大半个树冠都已枯死,只有几根细长的高枝上还挂着稀疏的绿叶。

  在老槐树下面,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。

  青石板的边缘有些残缺,上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。

  无为看着那块青石板,脚步顿住了。

  那是他和小弟小时候刻下的。

  那时候他们兄弟俩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,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,甚至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说不上来。

  他们是被一个脾气古怪的老道士在路边捡回来的。

  既是他们的师父,也是他们兄弟俩的养父。

  老道士虽然嘴上严厉,动不动就罚他们站规矩,但在那些寒冷的冬夜里,老道士总是会把唯一的破棉被盖在他们兄弟俩身上,

  自己则穿着单薄的道袍坐在火塘边守夜。

  无为还记得,小时候弟弟身子骨弱,总是生病。

  老道士为了给弟弟采药,大雪天冒着危险爬上悬崖,回来的时候鞋子都冻裂了,脚上全是血沫子。

  也正是因为自己从小是被师父一手养大,感受过那种无微不至的爱护,无为在很多年后见到无依无靠的软软时,才会动了恻隐之心。

  他把软软收为徒弟,像当年师父对待自己一样,把所有的关爱与本领都给了这个小姑娘。

  物是人非。

  养大他们的老道士早在几十年前就坐化了,而他们兄弟俩也从相依为命的至亲,变成了如今水火不容的仇人。

  无为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大殿前。

  大殿里的神像早已坍塌,泥塑的躯干断成了好几截,散落在满地的尘土与鸟粪之中。

  神像的面容已经无法看清,只有那一双残留着些许漆色的眼睛,似乎还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破败的世界。

  看着眼前这落寞的神像和荒凉的环境,无为那双平日里冰冷或者狂暴的眼睛里,难得地流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情愫。

  他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混在山风里,显得无比沧桑与伤感。

  黑袍没有说话。

  他站在院子中央,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。

  阳光透过枯树枝洒在他苍老的脸上,照出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。

  黑袍沉默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蹲下身子,伸出粗糙的手掌,轻轻抚摸着青石板上的划痕。

  那是他六岁那年,用小石子在上面刻下的高矮标记。

  那时候无为比他高出半个头,总是拍着他的脑门笑话他长得慢。

  黑袍没有对无为说一句话,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无为一眼。

  他只是静静地站起身,走到断壁旁,捡起了一根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破扫帚,开始默默地整理起这个破败不堪的家。

  软软站在院子中间,小眼睛灵动地转来转去。

  小家伙非常聪明,虽然师父和师叔来到这里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,

  彼此之间依然像冰块一样冷淡,互相不搭理对方,但软软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他们身上那种非同寻常的情绪变化。

  从踩上这条小路开始,师父的脚步就慢了下来,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杀气与戒备,反而多了一种让人心疼的软弱。

  而那个平日里阴沉冷酷的师叔黑袍,竟然主动伸手去清理那些又脏又臭的杂草。

  软软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阵欢喜。

  小家伙的小嘴巴轻轻翘了起来。

  她知道,这里是师父和师叔共同的家。

  血浓于水。哪怕他们两个人过去有再多的仇恨,哪怕他们现在依旧水火不容,可当回到这个陪伴他们长大的旧地方时,那些藏在骨子里的小时候记忆终究还是被勾了起来。

  软软觉得,这或许是师父跟师叔能够和解的好契机之一。

  只要两个人有了共同的情感羁绊,那些冻结了四十年的冰块,总有一天会慢慢融化的。

  第一天的天气并不好,天空始终阴沉沉的。

  黑袍一个人默默地在院子里忙碌着。

  他用破扫帚扫去地上的厚厚灰尘,把坍塌的木头一块块搬到院子角落,又把那些长得比人还高的杂草一根根拔掉。

  他的动作很快,也很熟练,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跟着师父清理道观的日子。

  无为则没有留在院子里。

  他转过身,沿着道观后山的小路,缓缓走进了茂密的树林。

  他要去寻找一些能吃的野草和野果。

  软软看出了师叔的辛苦,小姑娘没有闲着。

  她迈着两只小短腿,屁颠颠地跑到了黑袍身边。

  “师叔,软软来帮您!”软软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,然后蹲下小身子,

  用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去搬地上那些断掉的砖头。

  黑袍低头看了软软一眼,眼神冷冰冰的,没有任何回应,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干活。

  软软也不生气,小脸蛋上挂着灿烂的笑容。

  她把砖头一块块搬到墙角叠好,又拿着小树枝去帮忙清理缝隙里的泥土。

  整整一个下午,院子里的氛依旧很沉闷。

  黑袍干黑袍的,无为在山林里找东西,软软在中间跑来跑去。

  即便无为回来之后,

  兄弟两个人依旧谁都不理谁,彼此之间没有一句交流,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在刻意避开。

  可软软的心情却非常不错。

  小家伙干得热火朝天,小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,可那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,充满了希望。

  太阳渐渐落山了。

  在黑袍和软软的收拾下,院子里的杂草终于被清理干净了。

  原本乱七八糟的院落恢复了些许昔日的轮廓。

  可惜的是,几间破败的屋子损坏得太严重了。

  木质的屋顶早已坍塌,梁柱也断了好几根,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修好。

  今晚,他们只能在这露天的院子角落里暂时睡一晚上。

 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无为从后山走了回来。

  他的衣角上沾满了泥水,怀里用宽大的道袍兜着不少红彤彤的野果,

  手里还提着几株洗干净的野草根。

  无为把野果放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捡来一些干柴,在院子中央升起了一堆火。

  火苗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,照亮了这片破败的院落,也给寒冷的夜色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。

 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。

  无为拿了一个野果,用袖子擦了擦,递给了软软。

  软软双手接过来,嗷呜咬了一口,果汁很酸,酸得她小眉毛都皱在了一起,可小家伙还是笑得非常开心。

  无为又拿了一个野果,顺手放在了黑袍脚边的地面上。

  黑袍看着脚边的野果,没有说话,也没有立刻去捡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才伸出手掌,把野果捡了起来,放在嘴里慢慢咬了一口。

  没有人开口说话。

  只有柴火燃烧的破裂声,以及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呜声。

  这一顿晚饭,吃得非常简单。

  几颗野果和几根草根,根本不能说吃饱,但在软软的心里,她却觉得无比的幸福。

  因为有师父陪在自己身边,那个虽然脾气不好却在慢慢改变的师叔也在身边。

  这种大家呆在一起的感觉,让软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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