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孟丫头……”赵大夫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
  如今看着孟时时,满眼心疼。

  “你快看啊!”孟时时见赵大夫站着不动,声音陡然拔高,激动得浑身发抖,“赵大夫!你最知道我奶奶的病情了!你快去看看!我奶奶只是腿上有病——就是腿!腿上积水、风湿!怎么一下子、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?!你快去看看啊——”

  孟时时说着就要把赵大夫往炕边拽。

  赵大夫被她拽着,往前挪了两步,重重叹了口气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:“时时丫头,你听我说——”

  “我不听!”孟时时猛地甩开他的手,红着眼睛,满脸的固执,“我不要听!我要你给奶奶看病!赵大夫,你快看!看完了开药方,我这就去煮药!”

  “奶奶喝了你的药,就能醒过来!一定可以的!”

  “这么多年,她都是喝你的药撑过来的!每一次都是你!你快点啊——”

  孟时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哑。

  她死死盯着赵大夫,眼睛红得吓人,仿佛只要赵大夫坐下来搭脉、开方,这一切就都能像过去的千百次一样,一副药下去,奶奶就能咳一声,睁开眼,笑着说“时时,药真苦”。

  赵大夫站在原地,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悲悯,不知道怎么告诉眼前人残酷的现实。

  他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,放下,又抬起来。

  最后,赵大夫叹息一声说:“丫头,奶奶这病……”

  “赵大夫,你只要看病,你只要给奶奶看病!你医术那么厉害,一定可以治好的对不对?”

  孟时时此刻已经不是固执,而是偏执。

  因为她不愿意相信理智思考的结果,不愿意接受眼前呼之欲出的真相。

  秦长风上前一步,抓住了孟时时发颤的手腕,低声道。

  “时时,冷静。”

  孟时时猛地回头,通红的双眼怒瞪着秦长风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  “你让我怎么冷静?!那是我奶奶!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!我们昨天晚上还说好的——说好今天就去县城医院做手术!你们明明说过,你们明明都说过——只要做了腿部的手术,把积水抽掉,奶奶她就能好起来,就能长命百岁!现在你说让我冷静?!”

  孟时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
 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,黑眸眼底翻涌出沉沉的痛色。

  他握着她的手腕,力道收紧又放轻,再开口时,声音低沉又哀痛。

  “时时,奶奶病的不是腿。是肺癌。”

  肺……癌……

  两个字,像两记闷锤,一记一记,砸在孟时时的天灵盖上。

  只要是带个癌字的病,那都是死刑。

  孟时时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霎时间一片空白,眼前的景象都跟着晃了晃。

  在这个瞬间里,她听不见赵大夫的叹息,听不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眼前秦长风的嘴一张一合,可她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那两个字,在脑子里疯狂地回荡——

  肺、癌。

  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画面出现。

  她忽然想起来——奶奶一直咳嗽,咳了好多年,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;想起来那回下雨夜,奶奶说“人老了,气管不好”;想起来奶奶越来越消瘦,吃饭只吃小半碗;想起来县城医院里,奶奶支开她去买粥,回来以后医生看她的眼神……

  原来那些她没放在心上的细节,一笔一笔,全是答案。

  原来那天在县城医院里,坐在走廊上等她回来的时候,真相就已经摆在奶奶面前了。

  甚至,连腿部手术突然要等一些时间才能做……

  难道……

  “不可能。”

  孟时时摇着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不可能……你们在骗我……”

  她的嘴唇哆嗦着,眼神涣散,像是在对秦长风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我奶奶病的是腿……明明是腿……赵大夫亲口说的,双膝积水,风湿入骨,去县城把积水抽掉就好了……县医院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,他说养半个月就能手术……”

  “怎么会是肺呢?怎么会呢……奶奶只是咳嗽,咳嗽算什么大病……村里哪个老人不咳嗽……那只是受凉感冒而已……”

  “对,是腿,是腿——秦长风,你告诉我,是腿!你们刚刚说的那个字……是我听错了!是我听错了对不对?!”

  “你们骗我的,你们都在骗我——赵大夫!你说话!你告诉秦长风,我奶奶是腿病!是腿病啊——”

  没有人回答她。

  屋子里,只有孟时时破碎的声音。

  “你们在骗我……一定是你们在骗我……”

  “怎么会是肺癌……怎么会是……”

  她的双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里面汪着一层泪,却硬生生忍着,一滴都没掉下来。

  秦长风心疼地看着眼前人:“时时,奶奶不想看到你这样。”

  孟时时突然浑身一抖,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——

  不对!

  她转头,视线盯着秦长风。

  “你——你怎么会知道?!秦长风……你早就知道了?!所以……你……骗我?!”

  孟时时本就生疼的心口,又是紧紧一抽。

  闷闷沉痛。

  孟时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眼前这两个人的态度——秦长风,赵大夫,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惊讶。

  他们知道真实病情了,却都瞒着她。

  医院走廊里,当时秦长风也在!

  孟奶奶的病情让孟时时无法接受,秦长风的欺瞒一样让孟时时难受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质问道。

  秦长风沉默了两秒,坦白道:“县城医院。那天你出去买粥,是奶奶故意支开你的。医生当着她的面说的,奶奶她自己也清楚。因为不想让你担心,所以她让我瞒着你。”

  “秦长风,这么大的事情,你竟然瞒着我——”孟时时怒视着秦长风,脸上都是埋怨。

  新婚第一天,红喜字还贴在窗上,这一对新人却僵在原地,像两只对峙的刺猬。

  赵大夫在一旁急得直跺脚,山羊胡子一翘一翘。

  “孟丫头!孟丫头你糊涂啊!这怎么能怪小秦?这是你奶奶的意思!是她亲自叮嘱的!她太了解你了,她就是猜到你接受不了,所以才拼了命也要瞒着你——你要怪,就怪我这个老东西,我知道得比小秦还早!也是我治不好你奶奶!”

  屋子里,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。

  孟时时和秦长风之间,隔着一步的距离,僵着,无言。

  赵大夫叹了口气,不知道怎么处理小两口的问题,只能坐到炕边,搭上孟奶奶的脉。

  他闭着眼睛,久久没有动。

  炕上的人呼吸浅得像游丝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,脉搏微弱得快要察觉不到。

  赵大夫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,听了听胸口,最后收回手。

  孟时时此时慢慢冷静下来,眼巴巴瞅着赵大夫。

  孟奶奶身上的病,不仅是身体上,还是心理上。

  她人生最后的光景中,最放心不下的人是孟时时,一直担心着年轻的孙女,消耗心神不断。

  昨天孟时时结婚,有了可以依靠的人。

  孟奶奶放心的同时,也是心力衰竭的重点。

  赵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孟丫头……回天乏术了。”

  孟时时站在一旁,静静听着。

  这一次,她没有喊,没有闹,没有像方才那样激动。

  她只是慢慢地、抓住了赵大夫的手,用一种近乎卑微的、哽咽到极处的声音,一遍一遍地说:

  “赵大夫……真的没办法了吗……”

  “真的没办法了吗……”

  “我求求你……我求求你……要多少钱我都可以去赚,我去县城,我可以做衣服,做一百件、一千件衣裳……求求你救救我奶奶……救救我奶奶……”

  “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……我求求你……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哭腔,听着让人心口发酸。

  赵大夫见惯生离死别,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
  他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拍着孟时时的后背,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宽慰说。

  “孟丫头,人都有生离死别,年龄到了,谁都躲不了。”

  “你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能在病痛中支撑这么久,都是为了你。接下来的日子不多……你别伤心,多陪她说说话,给她做点爱吃的,让她安安稳稳、体体面面地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
  “你最后能为你奶奶做的事,就是——让她老人家安心地去。”

  “咳咳……咳咳……时时……”

  当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悲伤沉得像水一样淹没所有人的时候。

  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。

  紧接着,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。

  “时时……”

  孟时时猛地转过身,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,抹眼泪,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,俯下身看向孟奶奶。

  孟奶奶的眼皮颤了颤,缓缓地、缓缓地……睁开了。

  那双眼睛,再没有了往日的清亮。

  浑浊,黯淡,蒙着一层灰翳,像两口快要干涸的老井——赵大夫方才说的“心力交瘁”四个字,全在这双眼睛里了。

  孟奶奶慢慢转了一圈,依旧什么都明白了。

  “奶奶!”孟时时扑到炕边,哽咽担忧道,“奶奶,您醒了!您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您等等,我、我这就去给您倒水——”

  孟奶奶看着孟时时那双哭得红肿湿润的眼睛,满是心疼。

  “时时……”她气若游丝,“你都知道了?”

  孟时时神情一顿,接着用力点头。

  点了一下,又猛地摇头,像是只要摇头摇得够快,事实就能被摇散。

  “奶奶,我们昨天说好了的!今天就去县城医院!我去找车,我去借拖拉机,我背您去也行——我送您去!做完手术,您的腿就好了,一切都会好的——”

  “时时……”

  孟奶奶艰难地抬起手。

  那只手颤颤巍巍的,冰凉,没有一丝力气,却稳稳地、固执地,握住了孟时时伸过来的手掌。

  老人家温柔慈爱了一辈子。

  到了此刻,还是如此。

  她开口的第一句、第二句,还是想着别人,想着孙女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。

  只是她已经没有力气,再抬手摸一摸孙女的脸了。

  “时时……没用的……我自己的身体……我清楚……”孟奶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气。

  “奶奶,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  孟时时不停摇头,眼泪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
  “你这丫头……性子急……刚才……是不是跟小秦……发脾气了?”

  孟时时一哽,说不出话。

  “是我让他们瞒着你的……不要怪任何人……小秦是个好孩子……他犹豫过……是奶奶求他的……”

  “要怪……就怪奶奶……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  一阵咳嗽打断了她。她咳得很轻,却已经用尽全身力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,才把那口气顺下去。

  “时时,别哭……听奶奶把话说完……”

  “昨天……看着你结婚……”孟奶奶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是想笑,可连牵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,“我是真的高兴……非常高兴……十几年了,没这么高兴过……”

  “昨天晚上……我还做了一个好梦……你知道我梦到了什么吗?”

  孟时时摇头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。

  “我梦到你爷爷了……咳咳……很长很长时间……我都没有梦到过他了……他朝我招手……他说……‘我来接你了’……”

  “奶奶——!”

  孟时时听不得那个“走”字。

  她再也撑不住了,整个人扑过去,伏在孟奶奶的胸口上,把脸深深埋进奶奶盖着的被褥里。

  像很多很多年前,她还是那个被抱回来的小婴儿一样——放声哭了出来。

  “不要……奶奶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
  “我不要你走……你答应过我的,你答应过要长命百岁,要看着我、看着我过日子……”

  “奶奶——我求求你,我求求你别走……”

 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,指节泛白,像抓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,怎么都不肯松开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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