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奶最近啊,觉睡得香,饭吃得下,腿也不那么疼了。”孟奶奶笑得眉眼弯弯,“人逢喜事精神爽,这话一点不假。奶奶这身子骨,自己心里有数——硬朗着呢!手术晚一个月,误不了事。时时,你听奶奶的,七天后,办喜事!等喝完你的喜酒,奶奶再去县城,安安心心地做手术!”

  孟时时张了张嘴,她还想说什么,可是一对视上孟奶奶那双含笑的眼睛,喉咙跟堵住了一样。

  因为那眼睛里,满是期待。

  对她和秦长风结婚最高兴、最积极的人,一直都是孟奶奶。

  孟奶奶身侧的桌上摆着的那一摞剪好的红双喜——有大有小,剪得方方正正,边角上还描着花样。

  这样高兴的奶奶,孟时时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。

  ——她忽然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
  “奶奶……那,说好了。”孟时时终于松了口,声音闷闷的,“七天后办喜事。但是奶奶,喜酒一喝完,您必须跟我去县城,一天都不许拖!”

  “好好好,一天都不拖!”孟奶奶笑得直点头,“这就对了嘛!听奶奶的,七天后,办喜酒。”

  老人家精神一振,掰着手指头开始嘱咐。

  “既然日子定了,就得抓紧准备起来——时时,你这两天把图纸的活计赶一赶,别误了纺织厂的事;喜被我找人去弹,红布先泡上水,落了浆才挺括;喜字还差三十多个,奶奶这两天加把劲儿;还有办酒那天要用的肉,得提前去跟你杨叔说一声,让他杀猪那天给咱多留一些好肉……”

  絮絮叨叨,一样接着一样。

  孟时时“嗯、嗯”地应着,被这一大摊子事绕得头晕,但是看孟奶奶高兴,她跟着也高兴。

  一会儿后,她重新拿起铅笔,低头继续描她那张没画完的图纸。

  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

  在孟时时没注意到的时候——

  秦长风有些担忧地看着孟奶奶,孟奶奶朝着秦长风轻微地摇了摇头,然后又看向孟时时。

  七天。

  够奶奶亲眼看着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了……

  ……

  第805章

  ……

  定了婚期的第三天,晌午。

  孟时时正趴在堂屋的大桌上赶图纸,院门被人“哐”地撞开,杏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扶着门框,上气不接下气。

  “来人了……来人了……时时姐……”

  “来什么人?”孟时时伸手扶了一把跌跌撞撞的杏花,“你慢慢说,喘口气。”

  “抓人!抓人的人!”杏花用力拍拍起伏的胸口说,“公社的、县里的都来了!开了两辆车子,就停在村公所门口——村长……村长被围住了!”

  孟时时手里的铅笔一顿,眼神闪过一道光,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。

  七天之期才过了三天——该来的人,来了。

  孟时时一把拉住杏花说:“杏花,走,咱们看热闹去!”

  紧接着飞快往外跑,杏花几乎是被孟时时拉着往前冲。

  两人没往人堆里扎,孟时时拉着杏花,绕到了村公所斜对面的打谷场高台上,往上一坐——这个位置看得清清楚楚,又不会被人注意到。

  打谷场前,黑压压围了全村的人。

  为首的,正是赵书记。

  他穿着熟悉的蓝色中山装,身后多了四五个公社干事,还有三个穿制服的公安。

  李有才被围在中间,脸色又青又白,到了这个时候,还在做最后的狡辩。

  “冤枉!赵书记,我冤枉啊!我李有才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十年,清清白白,两袖清风!什么抚恤金?什么文书?我根本不知道!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冤枉啊……”

  “调查已经清清楚楚,公文上都有你的签字。李有才,你抵赖不了!”赵书记的声音又冷又稳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。

  他把那沓纸举起来,转向围观的村民,一字一顿。

  “乡亲们,都看看!这是公社档案室里的原始底册!烈士抚恤,孟家三口人……这上头每一个字,我们都找了省城的技术员做了鉴定——”

  赵书记对所有人,公开了调查结果,跟那天秦长风说的完全相同。

  李有才做的坏事,只多不少。

  李有才的腿晃了一下,脸色惨白,嘴还硬着:“那、那也说明不了就是我——”

  “再说说别的。”赵书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又抽出第二份材料,声音陡然提高,“五八年,上面拨给咱村的水利补助,三百块;六零年,冬学的教育经费,一百八;六二年,猪圈改造的专项款,二百四;六四年,分给各村的过年猪肉指标……”

  “这十几年,经你李有才的手,前前后后,贪墨公款的数目——”

  随着赵书记的声音,李有才这些年做过的事情,一件一件被公开。

  周围人群“轰”地炸开了。

  “不是只有孟家吗?怎么还有这么多事情?我的老天爷啊!”

  “怪不得!怪不得前年隔壁王家村过年时候杀猪分肉,咱们村连个猪毛都没见着!原来都被这老东西揣自己兜里了!”

  “我就说嘛!上面年年说拨钱修水渠,修到狗肚子里去了!闹了半天,是被他贪了!”

  “缺了大德了!咱们在这喝稀粥,他揣着全村的钱吃香的喝辣的!”

  “呸!什么村长!硕鼠!扒皮的硕鼠!”

  怒骂声、啐声、跺脚声,响成一片。有人激动得把锄头都举起来了。

  就在这时候——

  “你们放开我爷爷——!!”

  一声凄厉的尖叫,李金花从人群里硬挤了出来。

  她头发散乱,眼睛通红,疯了一样扑到李有才身前,张开双臂挡住那两个要上前的公安。

  “不许抓我爷爷!我爷爷是冤枉的!他是村长!他为村里操劳了一辈子!你们凭什么抓他!”

  李金花转头瞪着赵书记,歇斯底里地喊。

  “是你们陷害他!是你们看他不顺眼!我爷爷没有贪钱,一分都没有!你们有证据吗?随便拿几张破纸就想抓人?!我不答应!全村人都不答应!爷爷你说句话啊!你告诉他们你是冤枉的!”

  李有才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孙女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“李金花同志。”赵书记看着她,皱眉冷声,“账册上,有三笔款子,是你替你去信用社取的,取款的条子上,签的是你的名字。你也要一起配合调查。”

  李金花的尖叫戛然而止。

  她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惊恐得发不出声音。

  两个公安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李金花的胳膊。

  李金花吓得腿软,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坐在泥地上。

  “不……不要抓我……跟我没关系……我又不是村长……”

  她撕心裂肺地哭嚎着,可周围的人,没有一个上去扶。

  “我呸!我说怎么李金花天天穿新衣服,原来花的都是这种肮脏钱!”

  那些曾经见了李金花就堆笑、就奉承的乡亲们,此刻全都远远地站着,指指点点,咒骂声一句接着一句。

  “活该!平时仗着是村长的孙女,眼睛长在头顶上,见谁都爱答不理的!”

  “还整天嚷嚷要嫁这个嫁那个,这回看谁还敢要她!”

  “爷孙俩一个德性!呸!”

  那些目光像针,一根一根扎在李金花背上,将她按到尘埃里。

  从此刻开始,她不再是村长的孙女。

  反而还要被抓去监狱里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李金花发出凄惨的尖叫声。

  一同被抓走的不仅是李家人,还有孟老二和王翠花被从人堆里拖出来。

  孟老二裤腿全是泥巴,被公安一架住胳膊,当场就瘫了,扯着嗓子干嚎:“不关我的事啊!都是李有才逼我的!是他给我的钱!我把钱都给了老婆子王翠花,是王翠花跟李有才两个人商量的,跟我没关系——真的跟我没关系——”

  王翠花一听这话,当场炸毛了,反手就挠了自家男人一脸血道子,哭天抢地地骂:“你个天杀的老东西!这个时候往我身上推?!当初数钱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?!你揣着钱去镇上喝大酒的时候咋不说这话?!你们抓他!都是他干的!我就是个妇道人家,我啥也不知道啊——”

  “你放屁!钱都是你收着缝在裤腰里的!”

  “你才放屁!主意都是你出的!”

  这两口子被押着往外走,一路上互相撕扯、互相揭短、互相咒骂,哭爹喊娘,丑态百出。

  真是狗咬狗,一嘴毛!

  高台上,孟时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出闹剧,嘴角泛起一抹冷冷的嘲讽。

  杏花挨着她,小声问:“时时姐……坏人都被抓走了,你心里高兴吗?”

  孟时时沉默了一顿,摇了摇头。

  “没什么可高兴的。他们现在被抓走,判个三年五年,也没法弥补这十几年的错,和那些年奶奶受的苦。”

  话音顿了顿。

  孟时时继续说道:“不过——算是安慰吧。奶奶知道了,心里多少能舒坦些。”

  杏花点头赞同:“我觉得也是。孟奶奶是好人,老天爷不舍得她受苦的。”

  两人看完这场戏,孟时时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准备离开。

  一转身——

  高台下方,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正站在那儿,仰着头看她,不知站了多久。

  “秦知青!”杏花紧接着看到秦长风,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秦长风朝她微微颔首。

  杏花立刻捂着嘴偷笑:“秦知青,你一定是来找时时姐的吧?你们聊,你们聊,我先回去了——我娘还等着我挑水呢!”

  说完,杏花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
  转眼只剩下两个人,一上一下,四目相对。

  孟时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挑了挑眉:“找我?”

  “嗯。”秦长风仰着头,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,声音传上来,沉稳清晰,“赵书记处理完这边的事,直接去了家里——他说,要当面给奶奶一个交代。”

  孟时时二话不说,从高台上几步跨下来,落地的时候因为冲得太猛,整个人往前一栽——

  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。

  “毛毛躁躁的。”秦长风皱眉。

  “谁让你站在这儿的!”孟时时站稳了,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拽,“赵书记去家里了你怎么不早说——走走走!快点!”

  “慢点,路滑。”秦长风叮嘱。

  孟时时回头瞪他,脚步却反而更快了:“秦长风,我可不等你!”

  真正结婚的那天,来得很快,快得像是眨了一下眼。

  对孟时时来说,那是特别的一天,可仔细咂摸咂摸,又好像跟寻常日子没什么区别。

  天还是那个天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

  鸡还是那几只鸡,照样要生火,照样要烧水。

  只不过,今天院子里支起了三张八仙桌,窗户上贴了孟奶奶亲手剪的喜字,王婶和胖婶天不亮就过来帮忙择菜烧火,院子里一直有人来人往。

  格外的热闹。

  “时时姐!”

  杏花一嗓子从里屋喊到外屋,人也跟着旋风似的卷了进来。

  她一抬头,看清孟时时的打扮,眼睛瞪得溜圆。

  “时时姐,你今天就穿这个?!”

  孟时时正蹲在灶前烧火,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洗得发白的衣服,整齐,没补丁。

  “这样不行吗?”

  “当然不行!”杏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冲过来拽着孟时时的胳膊就往外屋拖,“时时姐!你会做那么多漂亮的衣服,给县城人做的哪一件不是人人夸?怎么到了自己头上,就这么不上心?!我娘说了,姑娘家结婚,一辈子就一次!哪有新娘子穿着旧衣裳拜堂的!”

  孟时时对此倒是无所谓:“结婚又不是比衣裳——”

  “不比衣裳比什么?!你坐着别动!今天这事儿你听我的!”

  杏花直接拉着孟时时进了房间,按在床沿坐下,转身就去翻孟时时的柜子。

  柜门“哐当”打开,杏花一件一件往外掏。

  “这件……不行,太旧了,颜色都洗黄了。”

  “这件……也不行,这是干活穿的褂子!”

  “这件总该行了吧……”杏花抖开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,比划了两下,自己先泄了气,“不行不行,太素了,结婚穿这个跟开会似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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