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原以为，小秦是个读书人，是个斯斯文文的知青，遇到这种泼皮无赖，怕是只有挨打的份。
可如今看来，这孩子……远比她想象的更有担当，更有力量。
她看着秦长风，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欣慰的笑意。
这个孙女婿真是越发喜欢了。
她孙女看人的眼光不错，跟她一样。
孟时时搀扶着孟奶奶走到门外。
秦长风立刻迎上前，声音恭敬而沉稳：“奶奶。”
同时目光与孟时时交汇，低声提醒：“时时，扶着奶奶，别放手。”
秦长风转身，面向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。
方才动手时的凌厉煞气已然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。
只是那双黑眸深处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，像出鞘的剑，寒光内敛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，今天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，说一说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。这桩事，关乎孟家的三条人命，关乎国家的抚恤，也关乎公平正道义。”
秦长风一开口，话语之间全是不得不让人重视。
十几年前的往事，就此被提起。
王翠花和孟老二面色惨白，两人脸上惊惶更重。
王翠花最先反应过来，突然之间嘶吼道：“什么阵亡抚恤金？！我听都没听过！秦长风，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！你一个大右派，有什么资格在村子里指手画脚？！”
秦长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他转过身，微微俯身，问道：“奶奶，当初家里的阵亡通知单下来，您一共收到了多少阵亡抚恤金？”
孟奶奶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颤。那段尘封的记忆，满是悲伤而绝望，她平日里不敢去碰。
“一百……五十块。”
“一个人一百五十块，”秦长风追问，黑眸紧盯着孟奶奶的眼睛，“还是……全部一百五十块？”
孟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泪光：“全部……一百五十块。老婆子我绝对不会记错，那可是我家三条人命！”
三个人。
孟家三条人命。
连骨灰都没能看到，最后化成了一张薄薄的纸，和一百五十块钱。
孟奶奶至今都记得自己接过那笔钱时的心情。
那不是钱，那是她男人的命，是她两个儿子的命，是撕心裂肺的痛。
她拿着那笔钱，坐了一夜，哭到嗓子哑了，眼睛肿了，最后把钱贴身收好，因为她还要养时时，还要活下去。
而家里的三间房子，后来她和孟时时能在自然灾害最严重的那几年里熬过来，都是靠着这笔钱，一分一厘地抠着花。
秦长风的眸色暗了暗。
他直起身，转向众人，声音沉稳而嘹亮。
“根据部队里牺牲战士的抚恤规章制度，普通战士的阵亡抚恤金，是每人一百五十块。”
什么？！
一个人，一百五十块？！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人群外围，一个老汉手里的旱烟袋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，他瞪大了眼睛，“孟家可是牺牲了三个啊！那岂不是……岂不是有四百五十块？！”
“四百五十块？！这么多钱？！”
“不对啊，”一个婶子掰着手指头算，“刚才孟奶奶说，她只拿到了一百五十块……那剩下的三百块呢？去哪儿了？”
“是啊，差了整整三百块啊！那可是三百块！能盖多少大瓦房了！”
“天爷哟，难道……是被人吞了吧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带着怀疑和探究，全都看向了孟老二和王翠花。
孟奶奶皱了皱眉，焦急看向秦长风，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。
孟时时一直扶着孟奶奶，另一手心里攥紧了拳头。
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，如果有人敢动阵亡抚恤金，真是不可活！
秦长风的话还没说完。
他微微抬起手，示意众人安静，然后继续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重了几分。
“一百五十块，那只是普通战士的金额。如果是连级干部以上，抚恤金是两百块；营级干部，是三百五十块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周围就多了一声抽气声。
偏僻村子里的村民们，哪里知道这些道理。
他们只知道当兵死了有笔钱，却从不知道，这笔钱还有这么多门道。
秦长风问孟奶奶：“奶奶，爷爷他们是否有功勋？”
孟时时抢先回答：“有的！我家有一个一等功，两个二等功！他们都是连队干部。”
“有功勋的烈士，在发放阵亡抚恤金的同时，还有立功奖金。”
人群外围，一个胆大的村民扯着嗓子大声问：“这立功奖金，能有多少钱？”
“一般是几百块，”秦长风道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看功勋大小。一等功的奖金，通常在三百到五百块之间。”
“三百到五百块？！”那个之前算账的婶子倒吸一口凉气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，“那按照最少两百块算，岂不是有六百块？！”
“再加上阵亡抚恤金……我的妈呀，加一起……岂不是有一千多块？！我老天爷哟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！”
“可是他们刚才说，就拿到了一百五十块……怎么差了这么多？！剩下的钱呢？！”
“是啊！钱去哪儿了？！”
村民们议论纷纷，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最后所有的疑惑，再次落在孟老二和王翠花身上。
孟老二的脸色由白转青，由青转紫。
他腿肚子发软，差点没站稳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！难道你说什么就算什么？！你……你有证据吗？！”
秦长风反诘道：“我是不是胡说八道，你可以去查。我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有规章制度可以依循。不认识字没关系，我们可以去县政府问，去部队问。档案里，一笔一笔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既然是发了钱，那肯定有记账。”
“不行！不能去问！”
孟老二突然失控尖叫起来。
他这一声吼，让人更觉得他是心虚，这事情里有猫腻。
随着往日真相被揭开，最痛彻心扉的人是孟奶奶。
十几年前，孟奶奶领钱的时候，因为过于悲伤，很多事情是请孟老二帮忙的。
那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，连走路都要人搀扶，哪里还有心思去细想那些账目？
孟老二拍着胸脯说“大嫂你放心，我去帮你办”，她就信了。
那是她丈夫的亲弟弟，是她儿子的亲叔叔。
她以为血浓于水。
如今想来……
“老二，”孟奶奶缓缓站起身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朝孟老二走去。
“你说，这个钱，你到底有没有贪？”
孟老二紧咬着后槽牙，都到这个时候了，还是不认账。
“没有！当然没有！你们少往我身上泼脏水！那钱是大嫂你自己收的，我不过是跑了个腿，我哪里知道多少！”
孟奶奶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苍凉而苦涩。
被抢房子的时候，她都没这么恨过。
房子不过是砖瓦，是死物。
可那笔钱……那是她男人的命，是她两个儿子的命啊！
“那可是你亲大哥，你亲侄子！”孟奶奶的声音哽咽得颤抖，“他们尸骨无存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，孟老二，你到了现在，你还不肯说一句真话吗？”
孟老二听到“大哥”两个字的时候，身子明显抖了抖。
但是，他别过脸，不敢看孟奶奶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，嘴硬道：“你……你胡说！我没有！”
“既然你不肯说，”孟奶奶深吸一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那我来说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，看向周围围观的村民，声音嘶哑却清晰，像是把尘封多年的记忆剖开。
“孟老二，我问你——十几年前，也就是我领回那笔钱之后半年里，你家突然给你四个儿子都讨了媳妇！老大娶的是隔壁村周家的闺女，彩礼二十块；老二娶的是镇上裁缝铺的女儿，彩礼五十块；老三老四虽然年纪小，可你也提前定了亲，每家都送了聘礼！你哪里来的钱？！你家里穷得叮当响，连锅都揭不开，你哪里来的彩礼钱？！”
孟老二脸色“唰”地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孟奶奶不等他开口，继续往下说道。
“还有！你家还在那一年盖了房子！是大瓦房，青砖到顶，院子里还砌了围墙！盖房子的钱呢？你又是从哪里来的？！你大哥在世的时候，你借粮借钱，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，怎么他前脚刚走，你后脚就发了财？！”
“桩桩件件，我都记得！”
孟时时那时沉浸在悲伤里，没细想，如今想来，全是问题！
“孟老二，你敢说，那些钱不是你拿的？！”
村民们里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，被孟奶奶这番话一提醒，也纷纷记起了当年的蹊跷。
“哎哟，你这么一说，我也想起来了……”
秦长风眸色深深：“你确定，当年发给孟家的阵亡抚恤金，只有一百五十块？”
“我当然确定！”李有才掩饰得中气十足，“有什么不能确定的？领钱有单据！钱是我亲手给的，领钱签字的是她！一百五十块，一分不少，一分不多！单据我当然存
“对对对，那年孟老二家确实突然阔绰起来了！我还纳闷呢，他家怎么突然有钱娶儿媳妇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我记得清清楚楚，孟老二盖房子那年，还请全村人吃了酒席，那肉菜，那白面馒头，跟过年似的！”
“天爷哟，原来是拿了大嫂家的抚恤金啊！这……这良心被狗吃了！”
“孟老大要是地下有知，怕是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！亲弟弟啊，亲弟弟干出这种事！”
“一千多块啊……那可是一千多块！孟奶奶就拿到一百五，剩下的全被这畜生吞了！”
议论指责声沸沸扬扬，每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扇在孟老二脸上。
孟老二缩着脖子，绞尽脑汁辩解：“你……你们血口喷人！我……我那是……那是我自己攒的钱！”
“你自己攒的？”孟奶奶责问道，“你攒了半辈子，连口铁锅都买不起，怎么突然就能攒出那么多钱？！”
孟时时在一旁看着奶奶颤抖的背影，心疼得眼眶发红。
她上前一步，扶住孟奶奶的胳膊，声音发紧：“奶奶……”
孟奶奶摇摇头：“我没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看向孟老二。老人家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方才那种燃烧的恨意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彻底的、让人心寒的决绝。
“老二，看在你亲大哥的面子上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只要你今天把事情都说出来，把吞了的钱还回来，我可以……不去报官。”
孟老二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报官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可是那笔钱，早就花光了。
他还不起，根本还不起。
他张了张嘴，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要说什么。
王翠花在一旁死死拽着他的袖子，眼神慌乱地冲他摇头。
孟老二看着孟奶奶那双冰冷的眼睛，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愤怒的目光，心里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崩塌。
他咬了咬牙，猛地一跺脚，开始狗急跳墙——
“当年那笔钱是村长李有才发的！钱又不是我发的！钱多钱少我怎么知道？！你有本事……你有本事去问李有才去！”
孟老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声音又尖又急。
孟奶奶看着他，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，彻底熄灭了。
“好，好一个亲弟弟。”
最后一个机会，孟老二也放弃了。
孟奶奶最后一点亲情，在此时断了个干干净净。
……
“去找村长来评理！”
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。
而说李有才，李有才还真的出现了。
“你们在胡闹什么？！”
一声暴喝，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村民们齐刷刷回头——村长李有才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。
李有才这一早上，一脑门子官司。
家里头，亲孙女李金花闹翻了天。
那丫头听说秦长风今天要登门提亲，把屋里两个粗瓷碗摔得粉碎，披头散发地跳着脚，逼他必须来搅黄这门亲事。
可如今看来，这孩子……远比她想象的更有担当，更有力量。
她看着秦长风，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欣慰的笑意。
这个孙女婿真是越发喜欢了。
她孙女看人的眼光不错，跟她一样。
孟时时搀扶着孟奶奶走到门外。
秦长风立刻迎上前，声音恭敬而沉稳：“奶奶。”
同时目光与孟时时交汇，低声提醒：“时时，扶着奶奶，别放手。”
秦长风转身，面向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。
方才动手时的凌厉煞气已然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。
只是那双黑眸深处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，像出鞘的剑，寒光内敛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，今天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，说一说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。这桩事，关乎孟家的三条人命，关乎国家的抚恤，也关乎公平正道义。”
秦长风一开口，话语之间全是不得不让人重视。
十几年前的往事，就此被提起。
王翠花和孟老二面色惨白，两人脸上惊惶更重。
王翠花最先反应过来，突然之间嘶吼道：“什么阵亡抚恤金？！我听都没听过！秦长风，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！你一个大右派，有什么资格在村子里指手画脚？！”
秦长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他转过身，微微俯身，问道：“奶奶，当初家里的阵亡通知单下来，您一共收到了多少阵亡抚恤金？”
孟奶奶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颤。那段尘封的记忆，满是悲伤而绝望，她平日里不敢去碰。
“一百……五十块。”
“一个人一百五十块，”秦长风追问，黑眸紧盯着孟奶奶的眼睛，“还是……全部一百五十块？”
孟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泪光：“全部……一百五十块。老婆子我绝对不会记错，那可是我家三条人命！”
三个人。
孟家三条人命。
连骨灰都没能看到，最后化成了一张薄薄的纸，和一百五十块钱。
孟奶奶至今都记得自己接过那笔钱时的心情。
那不是钱，那是她男人的命，是她两个儿子的命，是撕心裂肺的痛。
她拿着那笔钱，坐了一夜，哭到嗓子哑了，眼睛肿了，最后把钱贴身收好，因为她还要养时时，还要活下去。
而家里的三间房子，后来她和孟时时能在自然灾害最严重的那几年里熬过来，都是靠着这笔钱，一分一厘地抠着花。
秦长风的眸色暗了暗。
他直起身，转向众人，声音沉稳而嘹亮。
“根据部队里牺牲战士的抚恤规章制度，普通战士的阵亡抚恤金，是每人一百五十块。”
什么？！
一个人，一百五十块？！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人群外围，一个老汉手里的旱烟袋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，他瞪大了眼睛，“孟家可是牺牲了三个啊！那岂不是……岂不是有四百五十块？！”
“四百五十块？！这么多钱？！”
“不对啊，”一个婶子掰着手指头算，“刚才孟奶奶说，她只拿到了一百五十块……那剩下的三百块呢？去哪儿了？”
“是啊，差了整整三百块啊！那可是三百块！能盖多少大瓦房了！”
“天爷哟，难道……是被人吞了吧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带着怀疑和探究，全都看向了孟老二和王翠花。
孟奶奶皱了皱眉，焦急看向秦长风，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。
孟时时一直扶着孟奶奶，另一手心里攥紧了拳头。
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，如果有人敢动阵亡抚恤金，真是不可活！
秦长风的话还没说完。
他微微抬起手，示意众人安静，然后继续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重了几分。
“一百五十块，那只是普通战士的金额。如果是连级干部以上，抚恤金是两百块；营级干部，是三百五十块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周围就多了一声抽气声。
偏僻村子里的村民们，哪里知道这些道理。
他们只知道当兵死了有笔钱，却从不知道，这笔钱还有这么多门道。
秦长风问孟奶奶：“奶奶，爷爷他们是否有功勋？”
孟时时抢先回答：“有的！我家有一个一等功，两个二等功！他们都是连队干部。”
“有功勋的烈士，在发放阵亡抚恤金的同时，还有立功奖金。”
人群外围，一个胆大的村民扯着嗓子大声问：“这立功奖金，能有多少钱？”
“一般是几百块，”秦长风道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看功勋大小。一等功的奖金，通常在三百到五百块之间。”
“三百到五百块？！”那个之前算账的婶子倒吸一口凉气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，“那按照最少两百块算，岂不是有六百块？！”
“再加上阵亡抚恤金……我的妈呀，加一起……岂不是有一千多块？！我老天爷哟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！”
“可是他们刚才说，就拿到了一百五十块……怎么差了这么多？！剩下的钱呢？！”
“是啊！钱去哪儿了？！”
村民们议论纷纷，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最后所有的疑惑，再次落在孟老二和王翠花身上。
孟老二的脸色由白转青，由青转紫。
他腿肚子发软，差点没站稳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！难道你说什么就算什么？！你……你有证据吗？！”
秦长风反诘道：“我是不是胡说八道，你可以去查。我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有规章制度可以依循。不认识字没关系，我们可以去县政府问，去部队问。档案里，一笔一笔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既然是发了钱，那肯定有记账。”
“不行！不能去问！”
孟老二突然失控尖叫起来。
他这一声吼，让人更觉得他是心虚，这事情里有猫腻。
随着往日真相被揭开，最痛彻心扉的人是孟奶奶。
十几年前，孟奶奶领钱的时候，因为过于悲伤，很多事情是请孟老二帮忙的。
那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，连走路都要人搀扶，哪里还有心思去细想那些账目？
孟老二拍着胸脯说“大嫂你放心，我去帮你办”，她就信了。
那是她丈夫的亲弟弟，是她儿子的亲叔叔。
她以为血浓于水。
如今想来……
“老二，”孟奶奶缓缓站起身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朝孟老二走去。
“你说，这个钱，你到底有没有贪？”
孟老二紧咬着后槽牙，都到这个时候了，还是不认账。
“没有！当然没有！你们少往我身上泼脏水！那钱是大嫂你自己收的，我不过是跑了个腿，我哪里知道多少！”
孟奶奶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苍凉而苦涩。
被抢房子的时候，她都没这么恨过。
房子不过是砖瓦，是死物。
可那笔钱……那是她男人的命，是她两个儿子的命啊！
“那可是你亲大哥，你亲侄子！”孟奶奶的声音哽咽得颤抖，“他们尸骨无存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，孟老二，你到了现在，你还不肯说一句真话吗？”
孟老二听到“大哥”两个字的时候，身子明显抖了抖。
但是，他别过脸，不敢看孟奶奶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，嘴硬道：“你……你胡说！我没有！”
“既然你不肯说，”孟奶奶深吸一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那我来说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，看向周围围观的村民，声音嘶哑却清晰，像是把尘封多年的记忆剖开。
“孟老二，我问你——十几年前，也就是我领回那笔钱之后半年里，你家突然给你四个儿子都讨了媳妇！老大娶的是隔壁村周家的闺女，彩礼二十块；老二娶的是镇上裁缝铺的女儿，彩礼五十块；老三老四虽然年纪小，可你也提前定了亲，每家都送了聘礼！你哪里来的钱？！你家里穷得叮当响，连锅都揭不开，你哪里来的彩礼钱？！”
孟老二脸色“唰”地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孟奶奶不等他开口，继续往下说道。
“还有！你家还在那一年盖了房子！是大瓦房，青砖到顶，院子里还砌了围墙！盖房子的钱呢？你又是从哪里来的？！你大哥在世的时候，你借粮借钱，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，怎么他前脚刚走，你后脚就发了财？！”
“桩桩件件，我都记得！”
孟时时那时沉浸在悲伤里，没细想，如今想来，全是问题！
“孟老二，你敢说，那些钱不是你拿的？！”
村民们里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，被孟奶奶这番话一提醒，也纷纷记起了当年的蹊跷。
“哎哟，你这么一说，我也想起来了……”
秦长风眸色深深：“你确定，当年发给孟家的阵亡抚恤金，只有一百五十块？”
“我当然确定！”李有才掩饰得中气十足，“有什么不能确定的？领钱有单据！钱是我亲手给的，领钱签字的是她！一百五十块，一分不少，一分不多！单据我当然存
“对对对，那年孟老二家确实突然阔绰起来了！我还纳闷呢，他家怎么突然有钱娶儿媳妇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我记得清清楚楚，孟老二盖房子那年，还请全村人吃了酒席，那肉菜，那白面馒头，跟过年似的！”
“天爷哟，原来是拿了大嫂家的抚恤金啊！这……这良心被狗吃了！”
“孟老大要是地下有知，怕是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！亲弟弟啊，亲弟弟干出这种事！”
“一千多块啊……那可是一千多块！孟奶奶就拿到一百五，剩下的全被这畜生吞了！”
议论指责声沸沸扬扬，每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扇在孟老二脸上。
孟老二缩着脖子，绞尽脑汁辩解：“你……你们血口喷人！我……我那是……那是我自己攒的钱！”
“你自己攒的？”孟奶奶责问道，“你攒了半辈子，连口铁锅都买不起，怎么突然就能攒出那么多钱？！”
孟时时在一旁看着奶奶颤抖的背影，心疼得眼眶发红。
她上前一步，扶住孟奶奶的胳膊，声音发紧：“奶奶……”
孟奶奶摇摇头：“我没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看向孟老二。老人家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方才那种燃烧的恨意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彻底的、让人心寒的决绝。
“老二，看在你亲大哥的面子上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只要你今天把事情都说出来，把吞了的钱还回来，我可以……不去报官。”
孟老二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报官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可是那笔钱，早就花光了。
他还不起，根本还不起。
他张了张嘴，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要说什么。
王翠花在一旁死死拽着他的袖子，眼神慌乱地冲他摇头。
孟老二看着孟奶奶那双冰冷的眼睛，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愤怒的目光，心里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崩塌。
他咬了咬牙，猛地一跺脚，开始狗急跳墙——
“当年那笔钱是村长李有才发的！钱又不是我发的！钱多钱少我怎么知道？！你有本事……你有本事去问李有才去！”
孟老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声音又尖又急。
孟奶奶看着他，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，彻底熄灭了。
“好，好一个亲弟弟。”
最后一个机会，孟老二也放弃了。
孟奶奶最后一点亲情，在此时断了个干干净净。
……
“去找村长来评理！”
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。
而说李有才，李有才还真的出现了。
“你们在胡闹什么？！”
一声暴喝，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村民们齐刷刷回头——村长李有才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。
李有才这一早上，一脑门子官司。
家里头，亲孙女李金花闹翻了天。
那丫头听说秦长风今天要登门提亲，把屋里两个粗瓷碗摔得粉碎，披头散发地跳着脚，逼他必须来搅黄这门亲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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