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戳破了心思,孟时时面上依旧丝毫不慌。

  她甚至微微仰了仰下巴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——只要这生意谈成了,她孟时时是投机倒把,他刘守业就是窝藏同犯,两人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她不怕他举报,他反而得替她藏着掖着。

  "刘老板您真是聪明人,什么都瞒不了你。"

  孟时时笑了笑,声音清亮。

  "但这可不是挡箭牌,是合作共赢。您有铺子、有执照、有这块挂了十几年的老招牌,我呢,有手艺、有眼光、有能让年轻姑娘掏钱的新款式。咱们在一条船上,互惠互利,同舟共济。你说是不是?"

  刘守业没说话,只是眉心紧紧皱着,是在思忖。

  他惊讶于孟时时的胆大包天,又被这个提议所吸引,只是还在纠结犹豫。

  "四六分,"

  孟时时抛出最后一个诱饵。

  "您六,我四。对外您就说,我是您从乡下收的徒弟,手艺是跟您学的。等那些漂亮衣裳卖出去了,街坊邻居只会夸您刘老板宝刀未老,不仅会做老式样,还会带徒弟做新式样。您这名声一响,以后正经来定制的人,也会踏破门槛。"

  刘守业抬眸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抬眼看向孟时时,目光在她那张年轻却透着一股子韧性的脸上停留了许久。

  好似在几十年前,他年轻时刚出师,也曾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

  "…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"刘守业忽然压低声音,朝铺子后面努了努嘴,眼神里带着笃定,"到后屋谈。"

  孟时时的眼睛"噌"地亮了。

  她知道妥了。

  她跟着刘守业绕过柜台,掀开一道蓝布帘子,进了铺子后面的后屋。

  后屋比前面更昏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天光。

  他们两人的对话声,细微的传出来。

  "以后你过来,不走前门,走后巷子。左边第三间,有个小门,敲门,三长两短。记住了吗?"

  ——

  孟时时从刘守业的裁缝铺子离开时,怀里不仅揣着那份口头契约,还多了几匹布料。

  两匹碎花的确良、一匹藏青色的卡其布,还有半匹刘守业压箱底的浅粉色府绸。

  刘守业起初还想记账,孟时时却爽快地掏了钱。

  现结现付,倒让刘守业高看了她一眼。

  这些料子价格公道,还不用布票,省了孟时时不少麻烦。

  出了铺子,孟时时没急着往城门走,而是特意绕路去了趟供销合作社。

  俗话说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
  她得摸清市场行情,才知道自己的货该怎么定价、该往哪个方向做。

 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,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蓝色衬衫的售货员。

  孟时时挤到卖成衣的柜台前,装出一副好奇的乡下丫头模样,指着一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红色碎花衬衫问:“大姐,这衣裳真好看,多少钱啊?”

 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盘着头发,胸前别着钢笔,打量了孟时时一眼,见她虽然穿着朴素,但眼神机灵,便也乐意搭话。

  “这件三块五,的确良的。小姑娘,想买?有票吗?”

  “太贵了,买不起,”孟时时吐了吐舌头,一脸羡慕地凑近,“我就看看。大姐,你们这儿啥衣裳卖得最好啊?我回去跟我娘说说,让她攒钱给我扯块布做一件。”

  售货员被她逗笑了,顺手拿起一本登记册翻了翻。

  “要说卖得好的,还是这种收腰的的确良衬衫,带碎花的,年轻姑娘最喜欢。还有这种——”

  她指了指旁边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。

  “劳动布裤子,结实耐穿,男的女的都要。再就是这个——这种连衣裙,从南方进来的新式样,一上架就抢光,就是货太少,不好弄。”

 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拉吉,裙摆做成了雨伞模样。

  这种工艺很费布料,但是好看。

  孟时时眼睛一亮,把这几样都暗暗记在心里。

  她又问:“大姐,那要是定做呢?比这个贵还是便宜?”

  “定做?”售货员撇撇嘴,“现在谁还定做啊,费工费时,不如买成衣。不过你要是有好料子、好手艺,倒也有些人愿意花这个钱。毕竟成衣的尺码死板,不如定做的合身。”

  孟时时连连点头,又跟售货员唠了会儿家常,打听到最近姑娘们最喜欢“的确良”和“涤卡”料子,颜色偏爱水红、天蓝、浅绿,款式要收腰、显身材,最好再带点花边或者刺绣。

  她把这些信息全都刻进脑子里,一会儿后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
  明明是第一次正经做生意,什么经验都没有。

  没人教她该怎么市场调研、该怎么谈合作、该怎么定价,可她自然而然就觉得应该这么做,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。

  就像她拿起针线、踩上缝纫机一样,一教就会,一点就通。

  这大概就是天赋。

  孟时时天生吃这碗饭的。

  等一切办妥,日头已经偏西,她挎着包袱、揣着钱和手表,沿着土路往村子里赶。

  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,骑不了车,孟时时只能从车上下来,推着走。

 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:先做几件样衣给刘守业试试水,款式就从供销社打听来的那些里头挑……

  正想着,她远远地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,站在不远处的草垛子后面。

  竟然是——李金花和杨胖丫!

  孟时时脚步一顿,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在村子里,李金花最看不起两个人:一个是死对头孟时时,另一个就是胖乎乎只知道吃的杨胖丫。

  李金花仗着自己是村长孙女,又自诩读过几天书,眼高于顶,平日里见了杨胖丫就嘲讽她胖、说她蠢,杨胖丫虽然憨,却胆子小,怕李金花,见了人就躲。

 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?

  还鬼鬼祟祟的?

  远远看去,李金花正死死拉着杨胖丫的胳膊,凑在她耳边窃窃私语,神情又急切又凶巴巴。

  杨胖丫则是一脸茫然,圆脸上写满了困惑,时不时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  不对劲!

  孟时时怕李金花没好事,又欺负杨胖丫。

  她脚下一蹬,自行车“吱嘎”一声停在路边,抬腿就朝那边快步走去。

  那边。

  “我要的东西,你拿来了吗?”李金花的声音又尖又细。

  她抱着胳膊,下巴抬得老高,眼梢斜斜地睨着杨胖丫。

  杨胖丫往后缩了缩,臃肿的身子恨不得团起来。

  “金花,你要这个东西我……”

  “你什么你,我什么我!”李金花猛地往前一凑,手指头几乎戳到胖丫的脑门上,“不就是找你要点东西,你怎么那么多废话?到底有没有带来?”

  她凶得很,一双三白眼瞪得溜圆,仿佛杨胖丫欠了她八吊钱。

  杨胖丫哪里还有半点气势。

  她点点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我……我拿来了——”

  她哆哆嗦嗦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黄澄澄的草纸包成四方块。

  李金花一瞧见,马上一把夺了过去,指尖快要划伤胖丫的手背。

  她把药包举到眼前,对着光眯眼瞧了瞧,忽然嗤笑一声。

  那笑声满是得意。

  “你这个人长得胖又丑就算了,找你办点事情还拖拖拉拉,看着就让人生气。还有——不准你再去找秦知青。听到没有!你要是再去找他,小心我不客气!”

  李金花眼珠子一瞪,嘴角扯出一个刻薄至极的弧度。

  那语气嚣张得仿佛她不是来求人拿东西的,而是来抢劫的。

  杨胖丫垂着头,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,把衣服布料都揉皱了,却一声也不敢吭。

  李金花正得意,余光忽然瞥见田埂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来。

  正是走路带风的孟时时。

  李金花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,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。

  “呸,又一个多管闲事的,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迅速把那纸包塞进自己洗得发白的裤兜里,还用力按了按,“老娘今天没时间跟你吵架。”

  李金花转身就要走,走出两步又猛地折回来,一把揪住杨胖丫的衣领。

  胖丫庞大的身躯差点没站稳,惊惶地瞪大了眼睛。

  “听着,”李金花压低声音,低低传进杨胖丫的耳朵,“今天的事,一个字也不准说出去,知不知道?”

  杨胖丫脸色煞白,忙不迭地点头。

  李金花这才松开手,扭头便走,脚步飞快。

  所以,当孟时时赶到杨胖丫身边的时候,原地只剩下胖丫一个人。

  孟时时眼神焦急,上上下下打量着杨胖丫。

  “胖丫,”她一把抓住杨胖丫的手腕,入手是一片冰凉,“你又被欺负了?她打你了?疼不疼?”

  “没有,金花没有打我。”

  杨胖丫摇摇头,脸上的肉随着动作颤了颤,挤出一个憨厚的笑。

  孟时时听了后,还是怀疑。

  “那她找你干什么?”孟时时语气里满是疑惑,“找你要吃的?”

  杨胖丫还是摇头,认真说道:“金花瘦,她吃得少,不要馒头,要药粉。”

  药粉?

  孟时时的耳朵像雷达似的,精准捕捉到了这两个字。

  又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——李金花的确从杨胖丫手里拿走了一个东西,还有转身时那做贼心虚的眼神。

  “药粉?什么药粉?”

  杨胖丫猛地抬手捂住嘴巴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金花不让我说出去……”

  “她说不让说就不说?”孟时时眉头一拧,声音陡然拔高,双手叉腰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,“李金花跟你什么关系,我跟你什么关系?我小时候可是为了你跟李金花打架!”

  那是七八岁的事了。

  李金花带着几个孩子往胖丫身上扔泥巴,骂她是“肥猪”。

  孟时时冲上去,把李金花按在泥地里,两人滚得浑身是土,最后孟时时骑在她身上,硬是逼她道了歉。

  为此孟时时回家还挨了顿训,但她从没后悔过。

  杨胖丫看着孟时时,咬着下唇,内心天人交战。

  李金花阴冷的威胁还在耳边,可眼前是孟时时亮晶晶的眼睛,从小到大,这双眼睛总是第一个发现她的委屈,第一双伸向她的手。

  杨胖丫眼神一阵颤抖,似乎是动摇了。

  孟时时趁热打铁,凑近了些,声音放软了点。

  “快点告诉我,她到底找你要了什么东西?”

  她纠结了半晌,终于泄了气,坦白说道:“金花说她家养的猪仔要配种,找我要了我爹给猪仔配种的药粉。”

  猪仔?

  孟时时愣住了。

  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她就跟你要了这个?”

  “嗯嗯,就这个。”杨胖丫用力点头,生怕她不信,两只手还比划了一下,“就这么一小包,我爹常配的,村里养猪的人家都找他要过。”

  孟时时沉默了。

  给猪仔配种在村子里确实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
  有能力的家庭都会养两头小猪,养肥了过年杀年猪,或是卖了换钱。

  配种药粉更是寻常,谁家母猪不发情,都会找杨胖丫的爹要一包。

  可既然如此平常,李金花为何一副神秘兮兮、做贼心虚的模样?

  这哪里像是给猪配种?倒像是做贼偷了东西!

  孟时时不死心,又追问了杨胖丫一番。

  杨胖丫被问得脑袋发蒙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,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。

  她确实只知道这么多。

  孟时时盯着她看了半晌,终于确认从这张嘴里再也撬不出更多信息了。

  她叹了口气,伸手帮杨胖丫把揉皱的衣角捋平,又拍了拍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
  孟时时叮嘱说:“胖丫,以后无论李金花找你做什么,你都离远一点,不要让她找你麻烦。”

  杨胖丫眨眨眼,忽然憨憨地笑了起来。

  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肉堆成苹果,眼睛眯成两道月牙,相当的可爱。

  “没关系。我娘说,我吃这么多,身上都是肉,力气大,别人打不过我,她们不敢欺负我的。”

  她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那身肉是最坚实的铠甲。

  孟时时看着她这副乐天知命的模样,心里又酸又软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来。

  杨胖丫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孟时时的手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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