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童越想越难受,它明明不用呼吸,可胸口却在剧烈起伏。

  怕自己情绪失控,它抱着阿爸的衣服飞速钻到了弟弟的影子里消失不见了。

  张起灵低头,有些忧心地注视着,大概是知道自己的举动会让弟弟担心,影子的表面泛起涟漪,表示自己没事。

  张起灵这才抬起头,正准备再吃一个饼子的时候,就见张海客正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,于是直接问他怎么了。

  “族长……你这个,养小鬼的事情,还有别人知道吗?”

  张起灵没说话,眼神飘移到了一边的黑金古刀上,张海客的目光跟随过去,吓得一激灵:“族长,我对你忠心耿耿,你可不能……”

  话还没说完,张起灵就用黑金古刀把硬硬的饼子劈成两半,留一半塞到包袱里去。

  不行,吃不下一整个了。

  张海客真不经吓。张起灵心想。

  张海客也看出族长没杀意,是在逗他,额头流下一滴豆大的汗水:“族长……虽然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,但是……”

  张起灵果断地说:“那你就别说了。”

  张海客:“但是作为你手下最忠心的下属,我还是要劝诫的。”

  张起灵:……那你上面的话说了有什么用?

  张海客憋着一口气说了好长一大段的话,语速很快,但是咬字很清晰,以此来保证他亲爱的族长大人能听懂并且明白他的良苦用心。

  “族长,我知道你好像在养小鬼,但是这种事情毕竟对自己的身体有害,而且你隐藏的也不太好,因为我发现了,我发现就意味着之后可能也会有人发现,这对于族长你之后行走在世间是非常不利的!最关键的是!这只小鬼平常是不是都躲在你的影子里啊?那族长你知不知道在架起篝火的时候你影子的变化到底有多明显!我都看见了!你影子在动欸!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!作为你的近身随侍,我觉得我有必要为族长你担心,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放……”

  张起灵说:“我不建议你把话说下去,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
  “但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,我恳请你考虑一下,最好不要再饲养你影子里的那只小鬼了!”

  两个人的话重叠在一起,林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张起灵没有什么反应,只是看了张海客一眼。

  但张海客跟了他这么久,知道那是“闭嘴”的意思,他咽了口唾沫,伸手去够火堆边的铜壶,想给自己倒碗水解解渴。

  铜壶的把手还没摸到,火堆忽然暗了一下。

  整团火苗忽然往下一缩,连带着周围一圈的光都往张起灵脚底下收。

  张海客愣了愣,抬头去看,火光映着张起灵的脸,没什么变化,但青年身后那团影子不对了。

  原本只是薄薄一片铺在地上,忽然从边缘开始往外漫,如同墨汁泼进水里,浓黑的一圈朝张海客的方向伸过来。

  张海客还没来得及反应,脚腕上一凉,那东西力气大得吓人,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屁股离了地,整个人向上弹了一下,随后被拖着往林子里去。

  “哎——!”

  他伸手想抓地上的石头、树根,指甲在碎石上刮出几道白印子,什么也没抓住。

  那东西拖着他跑得飞快,他脊梁骨贴着碎石地一路蹭过去,疼得直抽气,脑袋在树根上磕了一下,眼前冒金星。

  张海客听见张起灵站起来喊了一声什么,但声音被风声和林子里的沙沙声盖过去了,转眼就远了。

  张海客被拖出去几十步远,林子越来越密,火光被树挡得只剩一点昏黄。

  他挣扎着想翻身,看了一眼,真的是只手,小小的,手指头是青白色的,力气大得像铁箍,顺着脚腕往上摸到他小腿,指甲嵌进肉里,疼得他嗷了一嗓子。

  然后他就被甩了出去,后背撞在一棵老树干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,半天没喘上气。

  张海客趴在地上咳了两声,抬起头,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东西。

  那是个小孩儿,身量不高,它脸上五官齐全,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眼白,嘴咧着,从左边耳根一直咧到右边耳根,牙床露在外头,上头密密麻麻排着好几层牙,细看全是三角形的,尖齿一排叠着一排往里旋,嘴唇根本包不住。

  张海客的脑子嗡了一声,手脚并用地往后蹭。

  那鬼童往前迈了一步,嘴又咧大了点,里头那几排牙跟着转了一下,漩涡似的层层叠叠往里卷。

  它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,不像小孩哭也不像野兽吼,听着让人牙根发酸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张海客嗓子眼发紧,刀不在手上,刚才扔在火堆边了:“你你你你是那个……”

  它忽然笑了一下,咧着嘴笑,满口的三角牙全露在外头:“你说要把我怎么样?”

  鬼童歪着头看他,像小孩儿看蚂蚁,嘴咧得大大的,它没再多话,手一抬,张海客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,后背离了地,悬在半空,那五根青白的小手指头扣在他腰上,指甲陷进肉里,把他当个布袋子似的甩了两下。

  张海客疼得直抽气,挣扎着扭头往火堆方向喊:“族长救我——!”

  声音刚出口,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雾。

  那雾来得又快又怪,贴着地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灰蒙蒙的,一下子就把火光遮没了。

  张海客眼睁睁看着那点昏黄的光被雾吞进去,连带着张起灵赶过来的脚步声都被雾隔了一层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  鬼童把他往地上一摔,张海客滚了两圈,爬起来就往火堆方向跑,结果跑了十几步又绕回来了,面前还是那棵他不久前刚撞上的老树,树皮上还留着他衣服上的布片。

  他换了个方向跑,跑了没几步又绕回来了。

  雾里什么参照物都没有,跑出去多远都像在原地打转,张海客心里头一凉,立马意识到了自己陷入了鬼打墙之中。

  鬼童就蹲在树下看着他跑,托着腮帮子,嘴里哼着调子,十分稚气,像小孩儿拍手做游戏时候唱的那种,哼得还怪好听。

  张海客跑了几圈就跑不动了,扶着膝盖喘气,一抬头鬼童就在他跟前蹲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,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  “你跑啊。”

  它说:“我还没玩够呢。”

  张海客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上另一棵树,没路退了,鬼童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,留下来的是满目的冰冷。

  它慢慢走过来,脚底下没声儿,走到张海客跟前站定了,仰着头看他。

  张海客嘴唇哆嗦,果断认怂:“我错了。”

  “你错哪儿了?”

  “我不该说那话……”

  “你心里还是那么想的。”

  鬼童说:“你们张家人,没有一个好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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