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里正说着转身就往大堂门口走,像是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。

  可他刚走到正堂门口,脚步就猛地顿住了。

  县衙大门外面,黑压压一片人影。

  洪亮带着三百镇兵,已经把县衙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腰间挎着刀,身上穿着铁甲,列队站得整整齐齐,像一堵铁墙横在门口。

  洪亮站在最前面,手搭在刀柄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看着韩里正。

  韩里正的脚步骤然停住,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。

  盯着那几百号镇兵看了几息。

  回过头来看向许长年,又转回去看门口那些兵。

  两条腿一软,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,瘫坐在了门槛上。

  其余的乡绅大户,也是吓得脸色一变。

  他们虽然知道许长年手底下有人,可亲眼看见几百号兵,列着队堵在门口的感觉,跟听说完全是两码事。

  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,让人喘不上气。

  许长年走到韩里正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他,语气平平的:“韩里正,跑什么?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
  韩里正嘴唇哆嗦着,声音又虚又哑: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……”

  许长年慢悠悠地开口:“两条路。”

  “第一,我这个县尉替韩家村的百姓做主,把你干过的那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,该审的审,该办的办。”

  “到时候你这个里正肯定是干不下去了,少不得,还得人头落地。”

  许长年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随意得很,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。

  可韩里正听在耳朵里,浑身打了个激灵,牙关开始打颤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  许长年继续说道:“第二条路,我那赈灾安民的计划,你出点力。”

  “出了这个力,以前的事我暂时不跟你计较。”

  “往后只要你规规矩矩的,没人翻你的旧账。”

  韩里正瘫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许长年,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来的乡绅,想从他们脸上找点支持。

  可没人看他,也没人帮他说话。

  有人低头看脚尖,有人假装整理衣袍,有人干脆把目光转向别处,一副“你自己看着办”的表情。

  刚才还跟他一起骂许长年的人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安静。

  生怕被引火烧身!

  韩里正又转回去,看了看门口那几百号镇兵,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着,刀柄上的红绸子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
  心里最后那点硬气彻底塌了,肩膀一垮,低下头去,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……我捐。”

  许长年脸上这才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来。

  站起来,拍了拍手,声音拔高了几分,喊了一嗓子:“好,韩里正说了,认捐两万斤粮食!”

  这话一出,身后的正堂里顿时炸了锅。

  几个乡绅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失声喊了出来:“两万斤?”

  “韩里正你那庄子总共才多少存粮?你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!”

  韩里正更是猛地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惊恐,紧接着就撒泼打滚起来,两条腿在地上乱蹬,嗓门又尖又哑:“两万斤?许长年你这是要我的命!”

  “我哪有那么多粮食!”

  “你全给我拿走了,我家里老小吃什么?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!”

  韩里正一边喊一边在地上打滚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全然没了刚才骂人时的威风。

  旁边几个乡绅看着他这副模样,又是同情又是后怕,可谁都不敢上前替他说话。

  两万斤啊,这数字听着都让人头皮发紧。

  许长年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韩里正,脸上的笑收了收,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:“韩里正,你要是觉得两万斤多,那咱们就走第一条路。”

  “我让人把你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查清楚,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,到时候你那村子里的粮食,你一粒都吃不着。”

  这话一出,韩里正的撒泼声,戛然而止。

  躺在地上,浑身抖了几下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嗓子里的哭嚎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咽。

  过了一会儿,低着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……我回去凑……”

  许长年点了点头,朝身后的洪亮招了招手。

  洪亮大步走过来,许长年低声说了一句:“带二十个弟兄,陪韩里正回一趟韩家庄。”

  “两万斤粮,一斤不能少。”

  洪亮点了点头,转身点了二十个精壮的镇兵,走到韩里正面前。

  韩里正还坐在地上不愿起来,洪亮也不跟他废话,一挥手,两个镇兵一左一右架住韩里正的胳膊,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
  韩里正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根本站不住,几乎是被拖着出了县衙大门。

  正堂里剩下的那些乡绅,一个比一个安静。

  没有人再拍桌子骂人了,也没有人再嚷嚷了。

  赵先生坐在那儿,终于开口说了一句:“许县尉,这账,算得够清楚的。”

  赵先生那句话落在堂上,不轻不重,可那股子嘲讽的意味,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来。

  许长年看了他一眼,没有理会这句嘲讽。

  该说不说的,这个赵先生人确实没什么大毛病。

  丐帮的弟兄查了他好几天,县衙的旧档也翻了个遍,这老头在安平县教了大半辈子书,除了性子清高些、说话带刺些。

  手上干干净净的,既没有强占过田地,也没有逼死过人,连收租都比别家仁义三分。

  这种人许长年犯不着跟他计较,他今天要盯的,是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大户。

  许长年又从翻出一卷竹简来。

  许长年展开来扫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堂上另一个方向。

  那是小王庄的王里正。

  这人四十来岁,养得白白胖胖的,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滋润的人。

  他刚才虽然没有指着许长年鼻子骂,可也没少跟着附和。

  这会儿看见许长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,挤出个笑来:“许县尉……您看我干什么?”

  “我……我可没骂您啊。”

  许长年没接他的话,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,不紧不慢地念了一句:“王里正,你儿子王宝山,今年过年的时候,在县城酒楼上喝多了酒,看上了一个卖唱姑娘。”

  “那姑娘不肯跟他走,你儿子就让人把那姑娘的爹打了一顿,然后把人抢回了庄子。”

  “这事,有吧?”

  “那姑娘现在还在你家庄子里关着,至今没放人。”

  “听说你儿子还放话出来,说那姑娘不从他,他就把人卖到青楼去?”

  王里正的脸色,一下子就变了。

  本来还在那儿赔着笑,这会儿笑容直接僵在脸上。

  左右看了看,想从旁边的人脸上找点应对之策,可周围那几个乡绅一个比一个沉默,压根没人帮他接腔。

  许长年把竹简卷起来,在手心里轻轻拍了两下:“王里正,我说的没错吧?”

  “要不要我让人去小王庄查一查,看看你儿子屋里是不是真关着个姑娘?”

  王里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,讪笑了两声,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发虚:“许县尉您别查了,别查了……我回去就让那个逆子放人。”

  “保证把人安安稳稳地送回家去……”

  “许县尉,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,我王某人不是不识抬举的人。;

  “您既然把这事都翻出来了,我认了,您开个价就行。”

  他算是看出来了,许长年今天是有备而来的,把他们的老底摸了个清清楚楚。

  他不像韩里正那样蠢到非要当众撒泼,知道这时候再硬撑只会更难堪,还不如痛快认了。

  许长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还算你识时务:“行,痛快。”

  “回去赶紧把人放了,再陪人家一笔钱!”

  “另外,你们小王庄也算是安平县的大庄子,家底厚实,三万五千斤,如何?”

  王里正听见这个数字,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,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紧紧的,沉默了好几息才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行。”

  许长年没再多说什么,朝门口的洪亮使了个眼色。洪

  亮会意,当即又点了二十个镇兵,走到王里正面前。

  王里正也没像韩里正那样又哭又闹,只是低着头叹了口气,转身带着人往外走。

  带着镇兵,往小王庄的方向去了。

  正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
  许长年的目光,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  那些刚才还指着鼻子骂他的乡绅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安静。

  刚才那股子骂人的气焰,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浇了个透,连火星子都没剩下。

  韩里正和王庄主被拉出去的时候,他们看得明明白白,许长年手里,不知道掌握了多少人的案底。

  韩里正的事他们多少知道一些,王里正儿子干的那些混账事。

  在座的人也不是没听过风声。

  许长年能把这两家查得这么清楚,那剩下的人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,谁敢说自己手上干干净净?

  强占田地的、逼死人命的、偷税漏税的、跟山贼勾搭的、欺男霸女的。

  谁家还没几桩见不得光的事?

 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,可许长年要是真的一件一件翻出来清算,那绝不是破财消灾就能完事的。

  许长年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,心里头已经有了数。

  问道:“这还有一堆呢,还要我一个个地念吗?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许长年拍了拍手上的灰,直起身来:“这募集粮食,也是为了保境安民。”

  “安平县太平了,你们的地有人种、租有人收、庄子有人守,日子才能过得踏实。”

  “要是让那些灾民饿急了,到处闹事,你们的日子还能安稳?”

  “我许某人今天做的这些事,对得起这个县尉的位子。”

  “该说的我说了,该做的我也做了。”

  “诸位好好想想,想明白了,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  “如果还有想不通的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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