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进了醉香楼大堂,热气混着酒菜的香味,扑面而来。

  大堂里摆了好几张方桌,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。

  这些人看见许长年进来,齐刷刷地站了起来,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

  许长年扫了一圈,大部分都是生面孔,但也有几个眼熟的。

  主桌坐着的赵先生,看见许长年便微微颔首。

  旁边坐着那位孙老里正,端起茶碗冲许长年举了一下算是打招呼。

  再旁边是那位姓吴的老书吏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。

  其余的人许长年就不认得了。

  看着装束打扮,不是大户人家的当家,就是各村各庄的里正族长。

  柳主簿从后面快步走上前来,侧身给许长年引路,嘴里不住地说着:“许县尉,这边请,主位给您留好了。”

  柳主簿把许长年引到大堂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方桌前面,桌上摆着几碟冷盘和一壶热茶,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
  白天来很自然地坐在了许长年右手边,柳主簿挨着白天来坐下。

  许长年自是新先起身,跟大家打个招呼,“各位,许某人初来乍到,承蒙郡守信任,赵先生和各位的保举,这才得以担任安平县尉。”

  “往后还少不得诸位多多帮衬,许某在此先谢过了。”

  众人纷纷拱手回礼。

  “许县尉客气了,咱们都自家人!”

  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
  “往后还望许县尉多关照!”

  赵先生拄着竹杖站起来,端起面前的茶杯,朝许长年举了举:“许县尉,老朽代表安平县的士绅百姓,敬你一杯。”

  “往后这安平县的担子,就压在你肩上了。”

  许长年赶紧端起面前的碗,跟赵先生碰了碰:“赵先生言重了,许某定当尽力。”

 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,赵先生这才坐下,其余人也跟着松快了些,

  这个找老头,在安平县算是资历最老的,也算是士绅的头头了。

  赵老跟许长年见过之后,众人也就放松下来,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起来。

  气氛看着倒是热络。

  就在这时候,大堂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,格外突兀:“许县尉说得轻松,可这天灾人祸,安平县都快烂透了。”

  “这酒您也喝的下去?”

  这话一出口,

  整个大堂猛地安静了下来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。

  许长年也循着声音看了过去,坐在最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上。

  一个中年汉子正端正端坐着。

  面前的桌上只摆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碗酒,跟其他人的排场比起来,显得有些寒酸。

  许长年不认识他,可边上几个人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了,这人来头也不算小。

  柳主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猛地站起来,指着角落里的那个汉子,语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:“潘胜,你这是什么话?”

  “许县尉不过是刚刚到任,屁股都没有坐热,这什么天灾人祸的,难道还能怪到许县尉头上不成?”

  这话一出,边上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:“就是就是,潘庄主你这话说的不地道。”

  “许县尉才刚来,还没坐热椅子呢,你就拿这话堵他。”

  “天灾人祸,跟许县尉有什么关系?”

  许长年听了柳主簿的话,这才知道这人叫潘胜,潘家庄的庄主。

  他以前听马小五提过一嘴,说安平县地面上除了青山镇之外,还有几个大庄子。

  其中最大的就是潘家庄,聚了一两千口人,比一般的村镇大得多,在安平县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。

  潘胜放下手里的酒碗,站起来朝许长年拱了拱手,动作看着客气。

  可脸上的表情,却一点都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:“许县尉,我潘胜说话难听,可我说的是实情。”

  “安平县现在什么情况,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。”

  “县城外面冻死的尸骨还没埋完,好些村子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。”

  “来年的春种还不知道拿什么下地,种子没有、耕牛没有、农具也没有。”

  “更别提最近的匪盗了,从去年冬天开始就闹得凶,好些庄子被抢过,潘家庄也被祸害过一回,死了十多个人。”

  “而我们现在呢,格外大人呢,在这喝着美酒,吃的啥满嘴流油!”

  众人听了潘胜的话,谁还能沉得住气?

  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!

  这些事,谁不清楚?

  用你在这讲出来,坏了大家伙的兴致?

  有些事情,心里明白就行了,干嘛要说出来,难道还真的去救那些灾民不成?

  潘胜的目光,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又落回许长年脸上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还有华阳郡那边,绿林军闹得沸沸扬扬的,听说已经往乾东郡这边看了。”

  “万一他们真打到安平县来,咱们靠什么挡?”

  “难道也要落得一个城破人亡?”

  这番话说完,

  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
  没有人接话。

  因为潘胜说的每一句,都是实话,虽然在座的很多人心里头也嘀咕。

  可没有一个人,敢像他这样,当着许长年的面说出来的。

  谁都知道许长年手底下有兵有人有粮,刚上任正是立威的时候。

  谁这时候触他霉头,那不是找不痛快么?

  可潘胜偏偏就说了,而且说得理直气壮。

  许长年看着潘胜,没有立刻说话,端起面前的酒碗慢慢喝了一口,开口道:“潘庄主,你说的话,许某记下了。”

  潘胜一愣,显然没想到许长年会这么可。

  他说话这么不客气,又是在许长年刚到任的时候,就打他脸面。

  原以为许长年会翻脸,或者至少会辩解几句。

  可许长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,既不生气也不反驳,反倒让他准备好的话接不下去了。

  许长年站起来,朝众人扫了一圈,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诸位,潘庄主说的话虽然不好听,可句句在理。”

  “安平县如今是什么局面,许某心里有数。”

  “我既然来了,就不会坐视不管,自然会想办法赈济百姓。”

  “匪盗的事,我这边会安排人手清剿,至于绿林军……那是后话,但该准备的,许某也不会落下。”

  “潘庄主,你今日说了实话,许某感激不尽。”

  “往后有什么难处,随时来找我。”

  许长年这一番表态。

  却是把潘胜,羞得脸色通红,拱了拱手坐下来,言道:“且看许县尉的本事!”

  “今天这事,确实是潘某唐突了!”

  白天来这时候从旁边站起来,笑呵呵的打个圆场,接了一句:“许县尉说得在理,绿林军也好,匪盗也罢,都是外患。”

  “只要咱们安平县上下齐心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
  “我白天来虽然是个外来的,可也不会干看着,该出力的地方一定出力。”

  “诸位要是信得过我和许县尉,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县衙说话。”

  白天来这话说得热络得体,既不抢许长年的风头,又把自己也摆在了“干实事”的位置上。

  在座的人听了,脸色都松快了不少,有人端起碗来敬酒,有人陪着笑说了几句场面话。

 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。

  许长年坐在主位上,看着白天来那副热络的模样,心里头冷笑了一声。

  潘胜今天这一出,不像是临时起意。

  潘胜说话虽然难听,可句句在理,挑不出毛病来,说的也都是安平县实际存在的难题。

  可偏偏选在许长年刚到任、所有士绅都在场的节骨眼上说出来,而且说的角度那么刁钻。

  这要是没人提前跟他打过招呼,许长年是不信的。

  白天来从坐下到现在,一句重话没说过,一件实事没做过,可就站在旁边笑呵呵地摘果子。

  潘胜把问题抛出来,许长年接住了,可白天来紧跟着站出来说“我也会出力”,两边的好话他都占了。

  既显得他站在许长年这边,又显得他自己也是个干实事的人。

  轻描淡写,就把自己跟许长年的地位,摆在了一起!

  这个人比他想得还要难缠。

  不声不响的,已经给他上了一道菜。

  今天潘胜这一出,不管是不是白天来安排的,都给他提了个醒。

  酒席散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  潘胜那番话,虽然让场面一度冷了下来,可后面许长年接住了话。

  白天来又圆了场,气氛总算是缓过来了。

  众人该敬酒的敬了酒,该说的场面话也说了,散场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。

  可这些笑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,谁都说不好。

  都是各自算计。

  许长年没有回许家老宅。

  虽然许铁树如今在青山镇住着,县城这边的老宅子空着没人住,已经给许长年收拾出来了。

  可许长年想了想,还是没过去。

  还是觉着住县衙更方便些,有什么事出门就是衙门,省得来回跑。

  柳主簿让人在后衙,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,说是以前牛宏文住过的。

  虽然不大,但干净齐整。

  许长年进去看了一眼,屋里有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墙角的炭盆还烧着,看着确实不错。

  收拾收拾行李,也就这么住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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