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冬在旁边看着王晓东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变化,心里早就乐开了花。

  这位王院士心理活动挺丰富啊,明明第一秒就已经听出味儿不对了,结果硬是憋着没直说,还替对方找了个“行业惯例”的借口。

  看来是怕自己觉得他多管闲事。

  行,既然你不好意思直接点破,那我就把梯子直接递到你脚底下。

  夏冬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厚厚的一摞打印好的文件,走过来放在了王晓东面前的茶几上。

  “王院士,这八份意向协议都在这儿了,连着他们发过来的序列附件我也都打印出来了。”

  夏冬把文件往王晓东跟前推了推。

  “我是个外行,看这些英文法务条款头都大了。

  您是业内泰斗,快帮我把把关,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坑。”

  王晓东看着面前的八份文件,连忙摆手往后缩了缩身子。

  “夏总,这可使不得!这是贵公司和跨国巨头的商业机密,我一个外人,而且还是同行,怎么能看您的商业合同呢?这不合规矩。”

  这也是实话。

  商业意向书这玩意儿,尤其是带着测试序列附件的,在医药行业里那都是高度机密,随便给外人看是会惹官司的。

  “嗨,什么商业机密不机密的。”

  夏冬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,重新在沙发上坐下。

  “这不都还没签字嘛,连保密协议都没签呢,就是几张废纸。

  再说了,您是什么人品,梁老早就跟我打过包票了,我信得过您。

  您就当帮晚辈长长眼,看看这帮洋鬼子是不是诚心跟我做生意的。”

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连“没签保密协议”都点出来了。

  王晓东要是再推辞,那就真显得太矫情了。

  “行,既然夏总这么信任我,那我就托大看两眼。”

  王晓东拿起最上面那份辉瑞的合作意向书,一页一页地翻看了起来。

  其实不用看太细。

  这种跨国药企的标准商业合同,王晓东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大概的框架。

  他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合作背景介绍,翻到了最核心的权利义务和验收条款那一页。

  只看了三行,王晓东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  他又伸手把强生、诺华、罗氏的那几份协议拽过来,翻到同样的位置并排摆在一起。

  好家伙,连标点符号都特么快长成一个样了!

  如果说刚才听说八家药企同一天发函,王晓东还只是怀疑的话。

  现在看到这八份协议的核心条款,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。

  哪有八家竞争对手请不同的律师事务所写出来的协议,在验收标准这一栏里,全都用同一套模糊话术的?

  什么叫“预测所得之三维结构需达到甲方内部新药研发管线之实际应用标准,具体评估结果由甲方科学委员会独立裁定”?

  连个具体到数字的硬性指标都不写!

  也不拿已经解析出来的已知蛋白结构当对照标准!

  合着你算出来的结构准不准、好不好用,全凭人家药企自己上下嘴皮子一碰?

  人家说合格就合格,说不合格,连个理由都不用给你解释,直接就能拍屁股终止合作!

  更扯淡的是前面的知识产权和保密条款。

  甲方提供的序列,乙方必须严格保密,不得用于任何第三方商业用途;

  但乙方算出来的三维结构数据,在盲测评估期间,甲方拥有无条件的使用权和内部共享权,且甲方无需对测试过程承担任何反向保密义务!

  这特么叫合作意向书?

  这就算把缅北的诈骗剧本直接翻译成英文,都没这么明目张胆的!

  王晓东气得鼻子都快歪了,他强压着火气,翻开了后面的附件。

  附件上是密密麻麻的序列代码。

  别人看这些由一长串字母排列组合出来的东西,跟看天书没什么两样。

  但王晓东是谁?

  他可是在细胞凋亡和肿瘤靶点领域泡了三十年的顶级科学家,手里正在带着百济神州的团队攻关好几个前沿抗癌靶点,脑子里本身就装着一个庞大的靶点序列库。

  他扶了扶眼镜,顺着辉瑞给的那二十条序列一行行扫过去。

  前五条,很正常,都是公开数据库里能查到的常规结构,拿来当考题测算法精度再合适不过。

  可看到第七条和第十二条的时候,王晓东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。

  这两条序列明显被人动过手脚,头和尾都截掉了一截,中间几个地方还被人为改过!

  外行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王晓东一眼就看穿了里面的门道。

  在自然界和公开的资料库里,根本就不存在这种东西!

  只有药企在实验室里反复做实验,发现天然的蛋白不听话、不好处理,才会让手下人费尽心机地去改一改序列,弄出这么个“人工改过的版本”来!

  拿自己实验室里都还没搞定的人工版本,来当算法盲测的考题?

  因为你连它真正长什么样都还没测出来呢,你拿什么当标准答案去给盛夏科技的算法打分?!

  王晓东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手指飞快地翻动着后面默沙东和阿斯利康的附件。

  翻到默沙东第十五条序列,和阿斯利康第九条序列的时候,王晓东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弹坐了起来,眼镜都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。

  这两条序列,他太熟了!

  哪怕化成灰他都认得!

  这两个靶点,正是百济神州目前倾尽全力、正在夜以继日攻关的核心抗癌药方向!

  为了摸清这两个靶点的三维结构,王晓东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已经熬了大半年了,到现在都还有几个关键的地方没能彻底弄明白。

  默沙东和阿斯利康作为全球肿瘤药领域的霸主,自然也在死磕这两个方向,而且看这序列改动的路子,他们显然也卡在了同样的瓶颈上!

  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全都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。

  根本就没有什么巧合,也没有什么八亿美金的泼天富贵。

  这就是一场由八大跨国医药巨头的超级白嫖盛宴!

  王晓东把手里那沓文件重重地拍在茶几上。

  刚才还想着什么职场礼仪、交浅言深,这会儿这位老科学家的暴脾气上来,什么顾忌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  他转头看向夏冬,语气急促而严肃。

  “夏总!这八家公司的协议,一份都不能签!这上面的一百六十多个序列,一个字母都不能帮他们算!”

  夏冬端着茶杯,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。

  “王院士,怎么了这是?这些条款有什么问题吗?”

  “岂止是有问题,这帮混蛋简直是把咱们中国人当傻子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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