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水阁坐落在蜃楼城东侧,紧邻水脉,阁楼半悬于水面之上,底下有活水穿流而过,是整个蜃楼城灵气最盛的地方。

  玄烟推门进去的时候,玉鸣珂已经被安置在阁楼深处的静室中。

  水族办事利索,床榻、被褥、药炉、清水一应俱全。

  医官正在给玉鸣珂处理伤口,见他进来,连忙退到一旁。

  “玄烟大人。”

  “出去吧,这里我来。”

  医官如释重负,抱着药箱快步出了阁楼。

  玄烟走到榻前,低头打量玉鸣珂。

  七尾狐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后腰的伤口被绷带缠了几圈,渗出的灵光把绷带染成淡蓝色。

  六条尾巴无力地摊在榻上,尾尖偶尔微微抽搐,像是还在承受某种隐痛。

  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

  玄烟伸手探了探玉鸣珂的腕脉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
  脉象极乱,灵气的流动根本不走丹田,而是从尾脉灌入,绕行骨骼隐脉,最后汇入胸腔。

  这条路子闻所未闻,但确实在运转,只是速度慢得离谱,比正常的经脉运转低了将近四成。

  更麻烦的是第七条尾对应的灵脉。

  玄烟闭目感应了片刻,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尾骨断裂本身不算致命,以玉鸣珂八阶司命的修为,断骨再生只是时间问题,甚至一些高阶丹药也能加速恢复。

  但那条灵脉,从尾根处彻底断了,断口萎缩,灵气流转的通道被堵死了大半。

  玄烟收回手,站在榻前沉默了很久。

  骨脉逆流。

 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这个词。

  身为长寿的种族,他见过许多修炼方式,天狐一族的幻术,金鳌一脉的龟息,蛟龙属的逆鳞功。

  甚至中州那些见不得光的邪修手段,他都见过。

  但把灵脉和骨骼绑定得这么深,还是头一回。

  骨骼本身就是死物,只是在活体内跟着经脉一起耗损。

  玉鸣珂是把这条死物,硬生生活成了经脉。

  这种做法,寻常修士想都不敢想。

  但这样也就造成了很难医治的局面。

  寻常手段根本没有办法续接灵脉。

  玄烟在榻边坐下来,眉头紧皱。

  思考了很久,他尝试右手五指张开,一层龙息从掌心涌出,缓缓覆盖在玉鸣珂的尾根伤口处。

  龙息渗透皮肤,触及断裂的灵脉,那条尾脉的断面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有反应。

  玄烟收回手,面色有些复杂。

  龙息确实能续脉。

  他的龙息来自金鳌一脉的本源,本身就蕴含极强的修复和重塑之力。

  只要将龙息渡入断裂处,用龙族的血脉之力强行粘合经脉断面,就能让灵脉重新运转。

  但治标不治本。

  断裂的经脉虽然能勉强续上,但粘合处比原来的管壁薄得多,灵气运转的效率会比现在更差。

  如果玉鸣珂日后再和人动手,灵力输出一旦过大,续脉处很可能再次崩裂,到时候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。

  而且对玄烟自己的损耗也极大。

  他体内残留着劫兽的毒,三万年了,全靠龙息泉眼压着。

  用龙息替人续脉,等于是把压毒的力量抽调出来给别人用。

  续一条七阶的灵脉,损耗的龙息至少需要他在泉眼里泡上半年才能补回来。

  这半年里,劫兽的毒随时可能发作。

  一般情况下,除非过命的交情,不然他也舍不得用这样的方式行医。

  玄烟坐了很久。

  他想起在城主府门前见到陈舟的那一刻。

  那股浩瀚古老的龙威,他的血脉在体内疯狂跳动,三万年的旧伤都松动了。

  祖龙大人没有直接出手救治玉鸣珂,反而把这件事交给了他。

  为什么?

  玄烟揣摩着这个安排。

  祖龙大人能一眼看出他身上有旧伤,也能看出他的龙息可以用来续脉。

  把玉鸣珂交给他,也许是在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。

  救,还是不救。

  玄烟站起身来,在阁楼里来回踱了几步。

  窗外,蜃楼城的灯火映在水面上,被红雨搅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。

  远处的水寨里隐约传来幼崽的哭声,细弱而绵长,混在水波声里听不太真切。

  玄烟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  他的手很稳,三万年来一直很稳。

  玄烟心里清楚,三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,他的身体其实一直在缓慢地走下坡路。

  劫兽的毒每发作一次,就会蚕食掉一部分经脉,龙息泉眼能压制,但不能逆转。

  他的修为已经停滞了上万年,九阶篡理的瓶颈就横在那里,他迈不过去。

  如果他为了续这条脉把自己的状态再往下拖一截,也许他这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了。

  甚至更严重,也许很快他就扛不住毒素,身体被拖垮,经脉寸断,元神溃散。

  但他又想起祖龙给他的神奇丹药,连劫兽留下的伤都能治愈,那他还怕什么。

  但为龙祖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

  为龙祖镇守疆土,永世不叛!

  为龙祖续此一脉,纵使经脉寸断、元神溃散,亦无悔无怨!

  玄烟攥了攥拳头,努力给自己打气,然后走回榻边坐下,龙息再次涌出。

  “你这狐狸,分明是雄狐,却比雌狐还倔。”

  玄烟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对昏迷的玉鸣珂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你修骨脉逆流的时候,就没想过会断?”

  他掌心的龙息缓缓注入尾根伤口,断裂的灵脉断面被一层薄薄的光芒包裹住。

  玄烟同时分出一缕龙息护住玉鸣珂的心脉和丹田,防止续脉时的剧痛冲击到要害。

  龙息继续深入,沿着断裂的灵脉往深处探索。

  那些断裂的管壁凹凸不平,断口处还有淤积的灵气残渣,玄烟用龙息一点一点清理干净,再把断面小心地对齐。

  过程很慢。

  玄烟不敢一次性注入太多龙息,龙息对狐族的经脉来说本就是外来之物,注入过多反而会引发排斥。

 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渡入,每渡入一缕就停下来观察片刻,确认没有排斥反应再继续。

  “你倒是不怕疼。”

  玄烟轻声说。

  昏迷中的玉鸣珂当然没有回应。

  但他的身体确实没有太大的应激反应,经脉壁对龙息的接纳程度比玄烟预想的要好得多,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外来的力量冲刷。

  玄烟不清楚这种适应力是怎么来的,也许跟骨脉逆流的修炼方式有关。

  一个能在经脉碎裂时硬扛下来的人,身体本身就会形成一种对疼痛和外力的耐受机制。

  “真是……”

  “头一回见到这样的。”

  龙息一点点填满灵脉的断裂处,续脉已经完成了大半。

  玄烟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,左颊那道旧疤边缘的灰白色纹路重新浮现出来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他体内的旧伤在压力下重新活跃,劫兽留下的毒性顺着经脉往上涌。

  玄烟皱了皱眉,把那股毒压回去,又继续给玉鸣珂渡入最后一段龙息。

  断裂的灵脉终于被完整地续上了。

  龙息在续接处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,把两侧的经脉壁牢牢粘在一起。

  玄烟仔细检查了两遍,确认灵气能正常通过续接处,虽然比正常经脉窄了将近六成,但至少暂时不会继续外泄。

  他收回手,长长吐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  体内龙息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

  原本被泉眼压住的劫毒失去了足够的龙息压制,开始缓慢地反噬。

  玄烟能感觉到左肋下方那道旧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。

  玄烟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,等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,那股隐痛才慢慢退下去。

  玉鸣珂的睫毛颤了颤。

  他的眼皮动了动,半睁半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。

  视线里是一张陌生的脸,黑色的长袍,金色的暗纹,左颊上一道很长的伤疤,从颧骨延伸到下颌。

  那道疤在昏暗的阁楼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。

  “你是……”

  玉鸣珂的声音很虚,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。

  “玄烟。”

  玉鸣珂愣了一下,意识慢慢回笼:“金鳌……玄水金鳌?”

  “嗯。”

  玉鸣珂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玄烟一只手按住了肩膀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“刚给你续了脉,你要是现在乱动,接上的地方再断了,我可没力气再来一次。”

  玉鸣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腰,伤口已经被处理干净,绷带重新缠过。

  他试着动了一下尾巴,六条尾巴能轻微摆动,但第七条尾巴的根部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
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续了脉……我的尾巴还能长回来吗?”

  “不能。”玄烟的语气很平。

  “尾骨可以再生,但那条对应的灵脉,我只能给你勉强接上。”

  “续接处比正常经脉窄得多,以后修炼或者动手的时候灵力输出会受限制,用得太猛可能会再次崩裂。”

  玉鸣珂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多谢。”

  玄烟没接话,只是靠在榻边的柱子上,闭目养神。

 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左颊的灰白纹路消退了一些,但额头上的汗珠没有完全干。

  玉鸣珂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身上有旧伤?”

  玄烟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,又闭上。

  “老毛病,不碍事。”

  “劫兽留下的?”

  玄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“你知道劫兽?”

  玉鸣珂抿着唇,“族中狐君提到过,她说三万年前那场大战,你是唯一活下来的瑞兽。”

  玄烟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唯一活下来的……说起来好听。”

  他偏过头,看向窗外流动的水波。红雨被护城阵法隔绝在外,水面上洒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。

  “一起去的同族,一共十七个。”

  “回来的只有我一个。”

  “天狐梦千夜,九色鹿妙音,青鸾彩羽,白泽青霜全都死在了南唐。”

  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玉鸣珂。

  “我答应过祖龙大人,要把你治好。”

  “你这个七尾狐狸,是青丘唯一一个修到七尾的雄狐,我也听玄岚说过。”

  “了不起。”

  玉鸣珂别过脸去,耳朵尖泛了一点红。

  “没什么了不起的。修到七尾又怎么样,还是断了。”

  “断了能接上就行。”玄烟站起身,“我帮你,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?”

  玉鸣珂转回头看他。

  玄烟的表情很平静,语气也很平。

  “如果将来我死了,帮我把龟壳送回龙魂墓。”

  玉鸣珂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“你——”

  “三万年前那场大战,我活下来了。”

  “但劫兽的毒一直在,龙息泉眼能压住,但压不死。”

  “今天给你续脉,又耗了一截龙息,压毒的力量比从前更弱了。”

  “如今祖龙回到了西境,玄岚会化龙,中州的战火烧不到青州,这里依旧会是一片净土。”

  他转身朝阁楼门口走去,脚步很稳。

  “好好歇着,灵脉续上了,养几天就能下地。”

  “玄烟。”玉鸣珂叫住他。

  “嗯?”

  “我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。”

  玄烟偏过头,侧脸对着他,左颊的伤疤在门外透进来的光里格外分明。

  “你连自己的尾巴都保不住,拿什么帮我?”

  “拿我这条命。”玉鸣珂说,“以后你要我做什么,只要不违背上神,青丘还有狐君,我都不推辞。”

  玄烟笑笑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 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
  玉鸣珂躺在榻上,盯着天花板,慢慢闭了眼。

  尾根处残留着龙息带来的微弱暖意,灵力透过皮肤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生根。

  他的脑海中闪过玄烟最后的表情,还有那句话。

  如果将来我死了。

  玉鸣珂见过太多人说这种话了。

  母亲说过,玉玲珑也说过。

  说这种话的人,最后大多真的死了。

  骗谁呢。

  玉鸣珂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。

  “你们这些人,一个一个的,都这样。”

  ……

  玄烟刚走出济水阁时,迎面就撞上了江鼍。

  小鳄鱼跑得满头是汗,圆眼睛瞪得溜圆,连礼都顾不上行,一把拽住玄烟的袖子就往外拖。

  “玄烟大人!出大事了!”

  玄烟脚步一顿,左颊那道伤疤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
  他刚给玉鸣珂续完脉,体内龙息亏空了大半,劫兽的毒还在左肋下隐隐翻涌,整个人本就虚着,被江鼍这么一拽,差点没站稳。

  “慌什么,说清楚。”

  江鼍喘着粗气,话都说不利索:“地裂……地裂又往东边蔓了!”

  “已经到蜃楼城外围了,三号水寨的地基整个塌了半边。”

  “六号水寨那边更惨,好多水族不小心接触到裂谷里的根状异物,全身腐烂!”

  玄烟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蜃楼城的水寨分布很广,三号和六号都在外围,紧挨着河床。

  如果地裂已经蔓延到那个位置,说明裂谷那边的地质变动比预想的要快得多。

  “伤亡呢?”

  “还……还没统计出来。”

  “那东西吸血,吸灵气,有个小泥鳅被缠了一些,修为直接从三阶掉到一阶,差点没救回来!”

  “玄岚大人和龙祖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城内,怎么办啊玄烟大人……”

  玄烟深吸一口气,抬手按了按左肋。

  那里的隐痛还在,劫兽的毒蛰伏在经脉深处,像一条冬眠的蛇,随时可能醒过来。

  但他没有犹豫的余地,抬脚就往城外的方向走。

  “走,带路。”

  江鼍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:“大人,您身体……”

  “少废话。”玄烟头也不回,“先去六号水寨,路上把三号的情况说清楚。”

  江鼍把嘴闭上了,加快脚步跟在玄烟身侧,两只圆眼睛盯着前方,喉头滚动了两下,没再吭声。

  两人快步穿过城主府前的石桥,往蜃楼城东侧的水寨方向赶去。

  红雨落在护城水幕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水幕外一片灰蒙蒙的雨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

  玄烟走着走着,忽然问了一句。

  “祖龙大人还在龙魂墓里?”

  “在。”江鼍点头,“玄岚大人守在墓门外,没敢走开。”

  玄烟沉默了一息。

  “那就别去打扰他。”

  “可是大人,水寨那边——”

  “我说了,别去打扰他。”

  玄烟的语气很平,江鼍却听出了十分强硬的意思,缩了缩脖子,老老实实闭了嘴。

  两人继续往前走,脚下的石板越来越湿,水寨的木栈道已经在视野里了。

  远处的河面上,几座浮桥歪歪斜斜地漂着,桥板断了好几截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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