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鸣珂一路穿过走廊,脚步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。

  他用灵力裹着脚步声,不让任何人听见,但胸腔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。

  他当然知道姐姐让他来取信物是好意。

  是怕他留在正堂里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惹恼那位上神。

  可他心里就是觉得太荒谬了。

  凭什么?

  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,修为只比他强了一点点,姐姐就对他俯首帖耳到了那个地步。

  那是青丘的狐君,九尾天狐,三万年来庇护了无数族人的花啄月。

  她什么时候向任何人行过这样的跪拜大礼?

  玉鸣珂用力推开库房的铁门,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
  库房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干燥草药的气味,光线昏暗,只有墙上几盏长明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。

  他站在门内深吸了两口气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用力压下去,然后走向最里侧的储物架。

 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巴掌大的檀木盒子。

  每个盒子外侧都贴着一张小笺,写着对应族人的姓名和外出日期。

  玉鸣珂伸手去够最上面一层那些沾了灰的盒子,手指碰到木面的瞬间,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
  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一只落满灰尘的旧藤箱上。

  藤箱的编法很特殊,是用青丘特有的青藤皮搓成细条再交叉编织的。

  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,看得出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年。

  箱口没有上锁,只是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。

  玉鸣珂当然认得这只藤箱。

 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。

  藤箱被收进狐君的库房,已经被他刻意遗忘了很久,久到他自己都以为他已经彻底放下了。

  可今日不知为何,只是多看了一眼。

  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
  他闭上眼,脊背靠上冰冷的库房石壁,仰起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八千年前。

  他刚记事的时候,母亲是青丘城里最负盛名的医官。

  她精通药理,尤其擅长处理各类污染和异化伤患。

  凭一手九转回春针法,硬生生在长老席上撕下一席之地。

  连当时修为最高的狐君,受了伤都要请她出手。

  玉鸣珂记得母亲的手总是很稳,端药碗的时候连一滴都不会洒出来。

  但她的身上常年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,混合着各种灵草的气息,像有无数灵药都浓缩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
  她抱他的时候,他鼻端全是那种苦涩的味道。

  可他不觉得难闻。

  他喜欢母亲的味道。

  母亲温柔又强大,是他最为崇拜敬重之人。

  父亲在他还未开智时,就寿终正寝,玉鸣珂被母亲一手拉扯长大。

  花了整整三百年时间,才顺利开智化形。

  但好景不长,又过了几年,百花林之灾爆发了。

  九色鹿一族的栖息地被大量白色异兽围攻,花啄月率队前往支援,母亲随行。

  玉鸣珂记得那天母亲走得很急,只回头看了他一眼,连话都没来得及说。

  “阿珂在家等我。”

 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百花林一役持续了整整三个月,最终那片林地被彻底封禁。

  大量瑞兽横死,活下来的也被污染侵蚀,伤痕累累地退回各自的领地。

  花啄月活着回来了。

  但她的身体里从此埋下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瘤,每隔几十年就必须闭关压制。

  而母亲……没有回来。

  后来玉鸣珂辗转从苏清茉那里听说,战场最激烈的时候,花啄月中了白色的污染,半边身子几乎开始异变。

  母亲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强行剥离了她体内的污染。

  代价是那些污染全部转移到了母亲身上。

  母亲撑了两天,用尽了所有的药剂,最终还是走了。

  听别人说,她走的时候还嘱咐着另一位医官,说,狐君的情况稳住了吧?

  没关系,不要紧,我提前备好了抑制的药方。

  在库房第三层左起第五个格子里,让阿珂去拿,他认得。

  玉鸣珂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,一个人躲在城外的野桃林里哭了整整一夜。

 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。

  他从那天起开始憎恨花啄月。

  如果不是她,他的母亲不会死。

  他也憎恨整个狐族。

  如果不是她们逼着母亲去前线,母亲怎么会拼上自己的命去救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?

  他甚至憎恨自己。

  为什么他要生在这个该死的种族里。

  为什么他是雄狐,为什么他天生体弱,为什么他承接不了母亲的医术。

  为什么他连替母亲报仇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青丘素来都是一个十足的女儿国。

  天狐一族又以美貌与幻术名震四海,族中十之八九都是雌性。

  雌狐天生便占尽了天时地利,一双媚眼勾魂夺魄,指尖轻轻一捻便能织出十里烟罗幻境。

  常常仅凭一眼,就能使众生耽于情爱,陷入相思,难得解脱。

  族中偶尔诞下雄性,却多是体弱之辈。

  雄狐孱弱,莫说修到二尾境,便是开智化形,往往都需旁人提携。

  又因为雄狐天生经脉的窄滞,灵气运转比雌性慢了将近三成。

  而族中传承的功法又大多偏向媚术、幻术一系,天然不适合雄性体质。

  就算开智化形,在族中的地位也很低。

  玉鸣珂的母亲虽然受人尊敬,玉鸣珂也自然随母亲玉绾竹姓。

  他生得一双极像她的眼,却在化形时显出极淡的毛色。

  个头也小,修炼族中传承时,常常疼痛到昏厥。

  玉鸣珂作为玉绾竹的儿子,本该是沾光的。

  却因为承接不了医术,反倒成了旁人口中的笑柄。

  母亲活着的时候,那些闲言碎语还藏在背后。

  母亲死后,它们就摆在明面上了。

  “医官的血脉,竟生出这么个废物。”

  同龄的雌狐们折下花枝欺辱他。

  “连尾巴都多长不出一条,你真是玉医官亲生的?”

  “可惜了,修了三百年还是个一尾,跟他那废物爹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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