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袖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  在共感里的时候,她确实是跟着娄金狗一起,在记忆中待了十万年。

  那是她以为的共感。

  但在娄金狗这边的视角里,他不仅在被动的承受红袖的感知,他同时也在感知红袖那边的一切。

  那些她被情网反噬时的情绪翻涌,那些她看见玄度出现在记忆画面里时的心口剧震,那些她嘴里说着轻巧的话,心里却压着一团滚烫的潮水的每一个瞬间。

  他全都看见了。

  他看见红袖嘴上说着他蠢,早点死了也好。

  心里却在想,他这辈子也太长了,却还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穿过一件新衣裳,没过过一天像人一样的日子。

  他很满足了。

  “没关系的。”

  “我只想,再见你一面。”

  “已经见到了。”

  “所以没关系的。”

  “我早就……该死了。”

  红袖的指甲僵在半空中。

 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,然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。

  明明是她生前没什么印象的人,只是看过了他一些记忆,一起在黑暗的记忆里陪伴了十万年,她怎么就下不去手了呢。

  “你——你这个——”

  红袖的嗓子卡住了。

  她张了张嘴,想骂他蠢、骂他傻、骂他是个不知好歹的畜生,那些话堵在喉咙口,却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
  她的眼眶底下泛过一阵滚烫的热意。

  足以把她都逼疯的十万年,他这么咬牙坚持了下来,就为了让她亲手杀了他吗?

 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狗。

  陈舟看出红袖的心绪不稳,撤了诡域,走了过去。

  “放心吧。”

  “他灵魂上的束缚已经全都拔干净了,只要死亡,就不再会被这处阵法困住了。”

  “作为天哭星的承载者,他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悲恸。”

  陈舟又想了想,之前冥河也提到过的关于天哭的描述,整理了一下思绪,继续道。

  “你应该也看过他的记忆了。”

  “天哭之命,乃天地所厌,鬼神所弃的孤煞之格。”

  “这样一个本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,被人为活生生造了出来,天地不喜,日月不照,万物之悲所钟也。”

  “生而孤绝,死而孤绝。”

  “其命如残烛,其魂如漏舟。”

  “唯悲一事,可稍稍填之。”

  “悲愈深,命愈固。”

  “悲尽则命尽。”

  “但如今他的命格已被夺去,唯剩满身不属于他的悲恸。”

  “就算你不动手,他也活不长的。”

  “你若怜他,就给他一个痛快。”

  “但若你下不去手,本尊也可以代劳。”

  “让他可以轻轻松松的离开,未来,也还能干干净净地回——”

  “不!”

  红袖听着听着,敛去所有表情,打断了陈舟的话:“不必。”

  “感谢少宫主给妾身一个拔钉子的机会。”

  红袖垂着眸,看着自己指尖因为释放情血,刚愈合没多久的伤疤。

  “他想死在妾身手里,还是让妾身亲自送他上路吧。”

  陈舟:“……”

  陈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沉默了片刻。

  他没有再劝,也没有再提那句没说完的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向后退了半步,把空间留给她。

  只是他转身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算了,不让他把话说完,那他就不说了,等以后再见面的时候尴尬了,可就别怪他没提前说了。

  红袖一只手捏紧,另一只手按住了娄金狗的肩头,沉默了几息,问:“你——你叫个什么名字?”

  娄金狗微微怔住。

  “你叫个什么名字?”

  “活着的时候,我叫你哑巴,别的下人叫你狗子,你的父亲叫你杂种……”

  “但你总该有个名字吧?”

  娄金狗的瞳孔里那层光晃了一下,他想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  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  “太久没人叫过了。”

  红袖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
  “那你现在给自己取一个。”

  “你已经不是谁的狗了。”

  “你神魂里的钉子都拔完了,魂魄是你自己的了,名字也该是你自己的。”

  娄金狗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,长满了白色毛发,指甲缝里还嵌着灰。

  风从日光阵的金色光壁外面吹进来,隔着一层灼热的金色屏障,风已经变得滚烫。

  吹在他脸上,吹动他灰白色的额发,露出底下那道弯着的嘴角。

 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  生前,教坊司后院的廊柱底下,他每天傍晚都会蹲在那里。

  那时候他走不了太远,只能在那一小片阴凉地里待着。

  但他很喜欢那个位置,因为从那个角度看过去,正好可以看见月洞门的方向。

  夕阳从西边矮墙上面翻过来,把整个后院都染成金红色的。

 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扇门。

  他知道红袖每天傍晚都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。

  她有时候被人扶着,有时候自己走,有时候步伐轻快,有时候脚步拖沓,有时候身后跟着丫鬟和捧酒的仆役,有时候就她自己一个人。

  她每天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的时间都不太一样,但都在日落前后那一段时间里。

  所以他每天从午后就开始蹲在那里等着。

  从太阳还在头顶正中央的时候开始等,等到光线慢慢变斜,等到颜色慢慢变暖,等到那扇月洞门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,他就开始心跳加速。

  他看见她走出那扇门的瞬间,就会觉得一整天都没有白等。

  日落的颜色是暖的,她也是暖的。

  他就蹲在那里看太阳落下去。

  看着那个金红色的圆盘一点一点沉到矮墙后面去,看着天色从金红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,月洞门的那一头会亮起灯笼光,他知道红袖回来了。

  那他就叫日落吧。

  因为日落是他一天里唯一的好时候。

  娄金狗抬起头来。

  “叫……日落。”

  他轻声说。

  “我以前,蹲在后院看太阳落山的时候……就知道你快回来了。”

  红袖的喉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
 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。

  十万年了。

  她杀过那么多人,剥过那么多张脸皮,见过那么多双临死前瞪着她的眼睛。

  有的人在求饶,有的人在诅咒,有的人在冷笑,有的人在沉默。

  从来没有一个人,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赴死。

  像是奔赴一个等了一辈子的归处。

  她别过头:“不好听。”

  “叫暮归。”

  “日暮归途的暮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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