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川踩刹车等红灯。

  “这种事没有赢家,只有场面更大。”

  夜里九点半。

  唐川到家,换了拖鞋,路过阳台的时候脚步停了。

  那盆绿植。

  老妈上个月让人送来的,说是净化空气。

  叶子蔫了。

  边缘发黄,盆土干裂,整株往下耷拉。

  唐川蹲下来,用指头戳了戳土面,硬得跟水泥似的。

  他掏出手机,翻到王翠霞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。

  【妈,你送来的那盆花快死了,怎么救?】

  消息发出去,三分钟没回。

  又过了两分钟,视频通话弹了进来。

  唐川接了。

  屏幕里,王翠霞半张脸被切在画面边缘,背景是一张铺着绿绒的牌桌。

  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从听筒里涌出来。

  “啥?花?”王翠霞头都没正过来,手里正在码牌。

  “浇点水不就行了。”

  “我浇了。土硬得跟石头一样,水全从盆边流走了。”

  “那你松土。”

  “用什么松?”

  “筷子。”王翠霞终于把脸转过来半秒。

  “哎呀儿子你别烦我,我正和牌呢,三条!”

  画面晃了一下,传来对面牌友的哀嚎声。

  唐川盯着屏幕,嘴角抽了一下。

  “妈,你买的这盆到底是什么品种?我在网上查了,这东西。”

  “红掌!好养活的很!”王翠霞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牌桌上。

  “你别折腾了,养不活就扔,碰!”

  通话结束。

  唐川把手机放下,蹲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红掌。

  网上搜了十分钟。

  红掌,喜温暖湿润,忌直射光,对土壤酸碱度敏感,浇水频率要根据季节调整,施肥需薄肥勤施……

  他往下翻了三页攻略。

  这东西哪里好养活了?分明是盆栽界的高难度选手。

  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消息来自萧冬菱。

  【唐川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?】

  唐川盯着这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  她怎么知道的?

  他回了一条。

  【你消息也太灵了。】

  萧冬菱秒回。

  【我刚给我妈送晚饭,进门发现她跟你妈坐一桌打牌,你妈挂了你电话就跟牌友吐槽,说儿子连盆花都不会养。】

  唐川捏着手机,额角跳了一下。

  好,全牌桌都知道了。

  【萧冬菱:是红掌吧?土板结了?】

  【唐川:你怎么连品种都猜到了?】

  【萧冬菱:你妈上个月在花市买了两盆,一盆给你,一盆给我妈,我妈那盆也差点出事,被我救回来了,你等着,我带工具过去。】

  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

  萧冬菱站在门口,左手拎着一只帆布工具袋,右手夹着一包营养土。

  她还穿着社区那身制服,胸口的工牌还没摘。

  “花在哪儿?”

  “阳台。”

  萧冬菱换了鞋,径直往阳台走。

  她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,拉开拉链,小铲子、松土耙、喷壶、剪刀、一瓶液体肥,码得整齐齐。

  唐川站在旁边看她蹲下去,先用松土耙把板结的表层一寸寸挑开,动作又轻又稳,一点没伤到根系。

  挑完板结层,她把旧土刨出三分之一,混进新的营养土,再用喷壶把土面润透。

  最后把发黄的叶片修剪掉,把盆往阴凉处挪了两寸。

 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,整盆红掌焕然一新。

  唐川蹲在旁边,看她收拾工具。

  “你这手法很专业。”

  萧冬菱把剪刀擦干净,塞回袋子,头也没抬。

  “你之前送我那套园艺工具,总不能让它吃灰。”

  唐川愣了一拍。

  那套工具是去年她生日,他随手在网上挑的,觉得她在社区可能用得上。

  没想到她真拿去练了。

  两人站起来,看着那盆重新挺直的红掌。

  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,在阳台灯下亮晶晶的。

  一种微妙的成就感从胸腔里升起来。

  “下回再出问题,”唐川开口。

  “我得付费请教。”

  萧冬菱把工具袋拎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  “能帮上忙就挺好。”她顿了顿。

  “你最近工作怎么样?忙不忙?”

  唐川靠在阳台门框上。

  “挺清闲的。”

  这话刚出口,兜里的手机就震了。

  来电显示:周越天。

  唐川接了。

  “唐律,我出差刚回来。”

  周越天那头风声呼的,应该还在路上。

  “有个事,蓝兴业给咱们发了张邀请。”

  “什么邀请?”唐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弯腰给红掌的盆底垫了个托盘。

  “蓝兴业的酒庄开业。”周越天那头传来车钥匙碰撞的声响。

  “酒会,规格不低,名单上有半个云城的商界人士。”

  唐川的手停在托盘边缘。

  蓝兴业,白云事务所的前任投资合伙人之一,去年退出事务所,专门做酒厂外贸生意。

  关系没断,来往淡了。

  “他邀请事务所?”

  “邀请你。”周越天那句话里带着股理所当然。

  “名帖上写的是唐川律师,不是白云事务所。”

  唐川靠在阳台门框上,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。

  墨菲定律。

  他刚跟萧冬菱说自己挺清闲。

  话音落地不到三十秒,活就来了。

  虽迟但到。

  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去?”

  “唐律,这种场合您去最合适。”周越天那头传来关车门的闷响。

  “蓝兴业虽然退了,但他在圈子里的影响力还在。”

  “酒会上的那些人,酒商、地产商、做外贸的,全是潜在客户。”

  “咱们事务所需要一张脸。”

  唐川听出来了。

  周越天说的一张脸,是指他。

  “你对我的社交能力,是不是有什么误解?”

  “没误解。”周越天的回答干脆得过分。

  “唐律,实话说,我已经把您名字报上去了。”

  唐川额角跳了一下。

  “周越天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下次先斩后奏之前,能不能提前跟我打声招呼?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  周越天的嗓子里透着股心虚但绝不认错的倔劲。

  “唐律,邀请函昨天就到了,回复截止今天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“下周六。”

  唐川把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  下周六,没有庭审,没有约见客户。

  时间上没问题。

  问题在别处。

  酒会,品酒,社交。

  他在法庭上能跟对方律师拆招拆到对面翻白眼,在谈判桌上能把条款逐字拆解重组。

  但酒会这种场合,端着杯子跟人聊年份、产区、风味层次。

  一窍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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