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川把平板收回来,没再勉强。

  老爷子说记不住,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判断干扰后面的人做事。

  这种分寸感,唐川在陈弘阔身上也见过。

  活到这个岁数还能把手缩回去的人,比伸手的人少太多。

  徐学海从扶手上摸过那个布袋,从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往茶几上一推。

  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
  唐川低头,信封很厚,封口用胶带封过一次,又被撕开了。

  他拆开,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纸。

  抬头印着一家帝都咨询公司的logo,唐川认得,那是业内做尽职调查和资金穿透的顶级机构之一。

  这家机构委托费六位数起步,不接散客,只做机构和家族级别的单子。

  底下几张是几页资金穿透查询报告。

  境外银行账户的持有人信息、关联交易节点、时间戳,条目列得清清楚楚。

  每一笔资金流向都用箭头标注了路径,从境内母账户出发,经过三层中转,最终汇入BVI注册的壳公司。

  唐川一页一页翻,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。

  一个账户的授权签字人一栏,签着徐世荣的名字。

  唐川的拇指压在那三个字上,这份文件呈现出来后就不再是猜测和推断。

  白纸黑字,银行级别的认证信息,签字人栏位是开户时就锁定的,改不了。

  四个亿的资金清洗链条,终端壳公司的授权签字人,旭园集团海外业务分管总经理。

  唐川把这一页翻回去又翻过来,确认了日期,开户时间比东南亚文旅项目签约早了整整四个月。

  先开壳公司,再签项目协议,看来他们是从一开始就奔着洗钱去的。

  项目只是管道,钱流过去之后,楼不用盖,地基不用打,板房搭几排应付检查就行。

  徐学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这封信我上个月就收到了。”

  “一直没拆,是因为我不知道拆了之后,该怎么面对列祖列宗。”

  唐川抬起头看过去,老爷子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痛心疾首,甚至连失望的影子都很淡。

  有的只是一种被时间打磨到近乎透明的疲倦。

  他从收到信的那天起就知道。

  没拆也不是不敢,是拆了就得做选择,要么装聋作哑保全家族颜面,要么掀桌子跟自己人动刀。

  两条路都是刀。

  徐学海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,落在唐川手里那叠报告上。

  “但现在你来了。”

  “安翔也说了实话,以苼也愿意动。”

  “那我这把老骨头,也得帮点小忙。”

  唐川把报告纸齐了齐,塞回信封,封口重新折好。

  他没说谢谢,是因为徐学海要的不是一句客气话。

  老爷子把压了一个月的东西交出来,要的是一个能用它的人,和一个能扛住后果的人。

  客厅里静了几秒,徐安翔也终于长舒一口气。

  徐学海忽然换了个语气,整个人从刚才那股沉重里抽身。

  “你上次说年底给俱乐部搞什么健康骑行,什么时候定路线?”

  “你汪爷爷隔三差五问我,我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
  唐川心里持续很久的紧张感在听到这话后明显消散了几分。

  “下周出方案,您等着通知就行。”

  徐学海拍了下大腿,身子往沙发里一靠。

  “行了,查案归查案,别耽误正事。”

  他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,下巴抬了一下:“那边还在等你呢。”

  唐川起身,外套内袋里的信封和平板随着动作压了一下肋骨。

  他脚步迈出两步,徐学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  “唐川,不用顾虑什么家族体面。查到底!”

  这话一出,他算是拿到了一个家族掌舵人给出的最高授权。

  唐川没应声,脚步重新迈出去。

  书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。

  他抬手敲了两下,推门进去。

  徐以苼站在窗边,侧脸被窗外的路灯切成明暗两半。

 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唐川的视线扫过去,通话记录页面,最上面一条正是徐世荣。

  “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问我,家里是不是来了客人。”

  唐川把门带上,锁舌咔哒一声归位。

  “他知道了。”

  徐以苼转过身,长舒一口气。

  “那就不藏了。”

  “我明天正式通知他,集团海外业务全面停摆审计,所有项目资料移交合规部。”

  唐川看着她。

  “你确定?”

  停摆审计意味着什么,两个人都清楚。

  四个亿的海外盘子喊停,牵扯的不是一个徐世荣,供应商、合作方、银行授信、政府关系,整条链上的人全会被惊动。

  而徐世荣不是软柿子,旁支出身爬到总经理的人,手里攥着的东西不会只有一张牌。

  徐以苼叹了口气。

  那口气不长,却带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决定撒手的味道。

  “我当了太多年顾全大局的人,现在这种形式只会毁了徐家多年的心血,所以我决定狠一把。”

  唐川没再多说,他把外套内袋里的信封和平板一并取出来放在书桌上。

  随后拉开椅子坐下,笔记本电脑从公文包里翻出来,屏幕亮了。

  徐以苼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。

  窗外的银杏树影被路灯拉成一条长线,贴在书房的地板上,随风晃了两下。

  唐川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手指搭上键盘。

  指尖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时钟刚过九点。

  唐川是十一点走的。

  徐以苼把该交代的细节补完了,集团内部合规部的人员构成,审计流程的法务节点,海外项目档案的物理存放位置,凡是和这事有关的信息全部报了出来。

  回到家后,唐川书房里只剩键盘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。

  唐川把录音片段导入电脑,波形图在屏幕上铺开,四十三秒的音频被他逐帧标注,每一个可辨识的音节,每一段背景噪音的频率特征,全部用不同颜色的色块框出来。

  资金穿透报告的每一页被扫描存档,关键节点截取出来,和徐安翔的口述时间线对齐。

  BVI壳公司的注册信息、开户时间、授权签字人。

  东南亚文旅项目的签约日期、资金拨付流水、工程实际进度。

  徐安翔的管培轮岗调令审批链、手机被收走的时间窗口。

  徐世荣在停摆审计消息放出前打给徐以苼的那通未接电话。

  一条条线索被拉出来,按时间轴排列,交叉点用红色标记。

  凌晨两点,唐川把最后一个标记打完。

  整份摘要备忘录七页,每一页的逻辑链条从现有证据出发,指向同一个人。

  他按下保存,合上电脑,把文件拷进加密U盘锁进公文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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