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昭忽地顿了一下。

  他忽然想起,一年前自己站在城市的废墟上,脚下是烧焦的土地和没能护住的人。

  心死连声音都不会发出,他看着那个浑身是伤、已经被异变部折磨的体无完肤,也依旧想要活下去的小家伙,像是鬼迷心窍了一样,对她发出了邀请。

  “——你跟着我走,就能活下去。”

  活下去。

  这三个字似乎触动了女孩的神经。

  那双碧绿中泛着血丝的竖瞳,死死地盯着雷昭向她伸出的手。

  雷昭没有动,就那么半蹲在那里,像是在竭力地表达自己没有恶意。

  但他的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,指尖隐隐有雷电彼此交错,他见过太多被逼到绝路的人,无论是人还是兽,在这种时候反而最危险,更有可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威力。

 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,走廊尽头传来什么东西坍塌的闷响,可能是那只还在实验室内部到处肆虐的异种吧,雷昭并没有解决它。

  在异变部那群疯子的对比下,就连异种也变得眉清目秀了。

  女孩终于懂了,她抬起那只血淋淋的右手,小心翼翼地搭在雷昭粗糙的大手上。

  雷昭察觉到女孩还带着犹豫地瑟缩,但他没有鲁莽,如果女孩选择把手收回去的话,他也不介意在这里多等一会儿。

  但在最初的犹豫过后,女孩还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  “......走。”

  女孩的声音很是沙哑。

  “......带我走。”

  雷昭一把把女孩捞了起来,发现她简直轻的可怕,他单手托着她的背,女孩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,紧贴着他的颈侧。

  他转身往外走,经过那个被他合上双眼的少年实验体面前,脚步顿了一瞬,然后他抬手对准了核心区域的主控台,蓝紫色的电弧从他的掌心炸裂开。

  “轰!”

  火光在他的身后爆发,雷昭头也不回地抱着红菱走出了地下实验室,穹顶外围的荒原上刮着干冷的风,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女孩。

  他这么做,就已经做好了和穹顶撕破脸地准备,异变部的人当晚就找上门来了,来的还是方卮言本人。

  这个时候,方卮言手上成功的实验品数量还很有限,每一个实验品都是异变部的宝贵财富,得知分部的实验室有了成果,方卮言可是亲自过来了一趟。

  结果没等他赶到地方,实验室就先一步遭受了异种袭击。

  雷昭把女孩带到了附近城市的一间旅店,女孩被他搁在床上,蜷成一个很小的团,眼睛半睁半闭,明明已经撑不住了,却又不敢完全睡着。

  方卮言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雷昭直接把房间门关上,隔绝了他窥视的视线。

  “按照流程,这个实验体需要移交到异变部进行后续观察和评估,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很不稳定,请把它移交给我们。”

  “她跟着我。”雷昭靠在门框上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  “原来这就是外勤部的行事作风吗?人没救下来,实验数据也毁了,甚至还想私藏异变部的实验体?”

  方卮言眯了眯眼,对付这些莽夫最好的方法,就是自己也有足够的实力,但很可惜,他可是个纯粹的不再纯粹的研究人员而已。

  “你有什么意见就去跟韩寰说,他要是不答应,我明天就离开穹顶,她我也会带走,当然,你也可以试试从我手上抢人。”

  无论如何,今晚方卮言是别想从他雷昭手上带人走了。

  方卮言陷入了诡异的沉默,雷昭的实力很强,过去他还在教会的时候,就是相当出名的强者,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以为他和那座城市一起,永远留在了那里。

  至少就他今天带来的这群人,绝对不是雷昭的对手。

  韩寰虽然对他目前进行这项实验没有意见,但也已经明确地表达过多次,比起有关异种的实验,他更希望能加快人造异术师的速度。

  而雷昭又恰好是韩寰最欣赏的那类人,到了那时,韩寰劝他放弃的可能性要大很多。

  说到底,在这个乱世最重要的还是力量。

  无论过去他和韩寰是多么的志同道合,但一旦追求的事物有所分歧,没有实力就只能不断让步。

  “......我知道了。”方卮言说完,选择离去。

  “等等,”雷昭却突然叫住了他,“你手上的是那孩子的档案?”

  雷昭看着方卮言手中的档案,意思很明显了。

  “......里面有异变部的机密研究内容,不可能给你。”

  “我不稀罕你们的研究,我只要那孩子的信息。”

  雷昭也不意外异变部的数据没有被他完全摧毁,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,至少最新的数据,那些人肯定没来得及做备份。

  多多少少,还是给他们造成麻烦了的。

  方卮言沉默片刻,将档案后面那厚厚一沓的研究数据全部抽出,然后把仅剩的几张纸递给了雷昭。

  雷昭将其接过,有关女孩的来源仅仅只有少数几行字,女孩似乎是穹顶在捣毁某个人贩子窝点时截下的,而她的故乡已经在异种的袭击下彻底毁灭。

  但很可惜,迎接她并非是救赎,而是另一个地狱。

  哪怕是穹顶的档案上,也没有记载女孩过去的多少信息,至少让他知道了那孩子的名字。

  红菱......

  等雷昭再次进屋子的时候,红菱已经睡熟了,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,手指攥紧了枕头,她的指尖被雷昭用绷带包扎过,少了锋利的爪子过后,她极其缺乏安全感,喉咙里挤出宛如幼兽般的呜咽声。

  雷昭第一反应是把手伸过去,但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肩头,红菱猛地弹了起来,两手成爪朝雷昭面门抓来,双眼里满是惊恐,没有焦距。

  “红菱。”雷昭突然开口,红菱的手僵在了他眉心前方不远处。

  “你醒了?”

  红菱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,眼睛渐渐有了焦距,雷昭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杯,递到了她面前。

  “睡吧,不会再有人能伤到你了。”

  “......你会一直在吗。”女孩嗫嚅着询问。

  “当然。”雷昭点了点头,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。

  红菱的记忆早就在实验的摧残中粉碎,但感受着那粗糙的温柔,却又让她安心地进入了梦乡。

  在很久以前,在她的生活没有一片细碎之前,她的父亲也总是这样陪伴她入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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