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。

  一处老字号客栈。

  门面不大,青瓦白墙,临着条还算清净的巷子。

 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门楣上,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

  姜景年推门进去时,柜台後正扒拉着算盘的黄掌柜头也没抬,只惯常问了句,「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」

  话说到一半,他觉出门口光线被遮了大半,这才抬眼。

  这一眼,让他手里那杆算盘啪嗒一声,掉在了柜台上。

  「姜、姜真传?!」

  黄掌柜略带浑浊的眸子瞬间瞪大,像是见了鬼一般。

  他慌慌张张从柜台後绕出来,脚步都有些踉跄,冲到姜景年面前,深深弯下腰去,声音都带着颤:「您————您可算露面了!坊间那些传闻,说得有鼻子有眼,都说您————都说您————」

  黄掌柜语气顿了一下,带着由衷的庆幸,「我就知道!真传您吉人天相,福大命大,哪能就————呸呸呸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!」

  这处客栈,就是山云流派在金陵城的隐秘产业。

  不过和焚云武馆不同,规模很小,并不引人注目,也没什麽武道高手坐镇。在血月灾劫里,暂时没被波及到。

  姜景年抬手虚扶了一下:「黄掌柜,不必多礼。这些日子,有劳你看顾这处了。」

  「不敢当不敢当!」

  黄掌柜连连摆手,引着姜景年往里面清净的茶座走,一边压低声音,「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,就是这几日,明里暗里来打探的江湖人士不少,我都按您当时的吩咐,一概推说不知。」

  「您能平安,比什麽都强。」

  在外人眼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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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山云流派这些时日着实太跳了,即使是曾经不起眼的产业,现在也被逐渐顺藤摸瓜,找了上来。

  两人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。

  窗外是客栈的小天井,种着几竿瘦竹,影子落在青石地上,随风轻晃。

  咕嘟。

  姜景年接过黄掌柜斟上的提神药茶,喝了一大口後,便放在手边:「焚云武馆那些人,如今在江右州的情况如何?」

  提到正事,黄掌柜神色一正,低声道:「刘长老前日发来密电,说武馆那些愿意跟着走的弟子、执事们,如今都已安置妥了,在上安市往西百多里的虎渡县落脚。地方偏僻,但没有兵祸,有妖诡出没,却不算泛滥,刘长老在当地租了个旧道观,暂时安身。」

  「就是————大家心里都没底,也不知道往後怎麽办。」

  刘宁北与陈炳带走的那批人,年纪大的还好,见多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,还能适应。

  而那些出自金陵城以及周边城市的年轻人,那就有些不同了,如今背井离乡,在外州的小县城躲灾,心中都有些彷徨。

  姜景年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:「有地方落脚就好。具体的抚恤,还有後续安排,等我回了池云崖,会一并处理。」

  「另外————」

  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黄掌柜:「这客栈如今也差不多暴露了,这两天收拾一下,闭门歇业吧。带上可靠的人,去江右州那边,找刘长老他们汇合。金陵城往後不太平,这处据点暂时是用不上了。」

  「啊?!这————」

  黄掌柜先是一惊,张了张嘴。

  金陵城不是听说灾劫才消吗?

  江湖传闻城外的杞霞山上,住着一位老神仙,按理说,金陵周边应该能太平很长一段时间才是。

  他正想说些什麽,却看到姜景年那严肃的眼神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旋即重重点头道:「我明白了,姜真传。我这就去准备,最迟後天,一定收拾乾净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姜景年应了一声,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又补充道:「其实不单是金陵城的问题,而是整个两东地区,日後都会遭遇兵灾。」

  「我明白了,多谢姜真传提醒。」

  黄掌柜搓了搓手,像是想起什麽,又道:「对了,柳真传在这里住了几日,今早又出门了,说是去附近几条热闹的商业街转转,想买些本地的特产物件。」

  「这会儿估摸着也该回来了。真传您要不就在这儿歇歇脚,我亲自给您和柳真传备些点心和好茶?柳真传这两日————看着心事重,都没怎麽吃东西。」

  姜景年放下茶杯,摇了摇头,「不了,我亲自去找吧。」

  他不再多说,对黄掌柜微微颔首,便转身朝外走去。

  黄掌柜站在原处,看着那袭白衣消失在门口,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喝了大半的药茶,轻轻叹了口气,「多事之秋!多事之秋啊!」

  他转身快步走向後堂,开始低声吩咐夥计们收拾行装。

  道脉真传对於他这样的炼髓阶武师而言,那就是一等一的大人物。

  连这种大人物都说不太平,那这两东地区日後得掀起多大的灾难,简直难以想像。

  光风百货大楼。

  三楼。

  见到都督府两位公子走近。

  周围那几个在闲逛的少爷小姐,立刻凑了过来打招呼。

  「二公子!五公子,怎麽突然上来了?」

  「五公子,这枚翡翠扳指我看可是前朝的稀罕物,要不便宜点卖给我?」

  「去去去!砚兄,别拿这点小玩意打趣人家安公子,等下这帐直接记我头上就是!」

  章家的嫡出三小姐摇着水钻小扇,周家的周砚腆着脸笑,高家的高娄则倚着柜台,姿态随意。

  几个金陵城的公子小姐鲜衣怒马。

  嬉笑怒骂之间,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,好似近期的金陵城大乱,完全没有出现过一般。

  这世道。

  即使是身处在同一个大城,人与人之间的遭遇,日常生活,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。

  对於这些养尊处优的年轻男女来说,就算天塌了,也得好好享受才是。

  「各位,喜欢什麽随便拿就是。」

  「我想五弟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。」

  光风百货是卢安手里的产业,然而他都还没开口,卢扶策就随意地摆了摆手,一脸的豪气。

  他说着话,目光却落在不远处,那个正走向另一排货架的瓷娃娃身上。

  那劲装勾勒出的纤细腰身,束紧马尾露出的瓷白脖颈,还有那股浑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清冷模样,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艳。

  「柳家的大小姐?」

  「可是天骄榜上注名的霜雪拂柳?这倒是有所耳闻。」

  卢扶策打量了几眼後,便缓缓开口,「没想到是这麽一位冰山美人。」

  对於身後传来的杂音。

  柳清栀恍若未闻,自顾自在古董货架前停下,拿起一枚有些斑驳的青铜首饰在那看。

  这位少时同窗的冷淡态度,让简心雪的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
  她从卢扶策怀里挣开,快步走到柳清栀身边,自顾自地说道:「清栀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我夫君,都督府的二公子。旁边是五公子卢安。」

  「这百货大楼也是卢家的产业。我们简家能有今日,全仰仗都督府照拂。还有章家、

  周家、高家的几位,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。几家加起来,势力罩着大半个东水州呢!」

  「你若是要找什麽人,跟卢家说一声,一天————不!一个时辰内,就能有消息。」

  这番话听起来满是好意。

  然而内里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  柳清栀依旧在打量手里的青铜首饰,语气平淡:「我说了,不用。」

  这种油盐不进,丝毫不吃氛围的模样。

  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
  让简心雪脸上的笑容微滞。

  卢扶策哈哈一笑,带人走了过来,扬声对柜台後的人道:「柳小姐今日挑的东西,都免单,把钱都退给人家。能跟柳小姐相遇,也算是一种缘分。」

  「好的,二少爷。」

  那掌柜的连忙诚惶诚恐地点头,吩咐店员将柳清栀付的钱退回去。

  对此。

  卢安和身边几个少爷小姐,交换了眼神。

  二哥这作派他们太熟了,这是又瞧上新目标了。

  不过面前这位,可是世家望族的嫡女,宁城柳家虽远不如他们金陵卢家,但想要纳人家嫡女做姨太太可没那麽容易。

  至於正妻的位置。

  早已经给了骆家的嫡出千金。

  骆家可是东水州四军阀之一,比金陵江家的体量还要大,是卢家真正的左膀右臂,绝不可能废妻。

  「————?」

  简心雪眉头蹙起,她本想在旧日高高在上的同窗前显摆一番,没想到夫君竟如此对柳清栀示好。

  柳清栀摇了摇头,拒了那女店员恭敬递来的银票,又从怀中又抽出一沓银票,随意地放在柜台上:「柳家有的是钱,不用。」

  说完,她拿起东西,径直走向楼梯口。

  这群人和宁城的那群纨絝一样,好似开屏的孔雀,早就见多了。

  很烦这种。

  这让柳清栀直接没了逛街的兴致。

  可是。

  这东水州的州府,终究不是千里之外的宁城。

  而卢家,更是本地的土皇帝,势力辐射一州,不是宁城那些不如柳家的世家大户。

  即使宁城第一世家的徐家。

  在金陵卢家方面,也是有些黯然失色。」

  卢扶策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,脸上笑容淡了些,眼底闪过一丝不悦。

  只是柳家在东江州也算地头蛇,卢家在东江州有着不少生意,他暂时不想为这种小事撕破脸。

  何况趁此东南大变,卢家已有吞并二州之志。

  来日方长。

  「柳小姐,且慢!」

  不过就在这时,卢安看着柳清栀的背影,却似是想起什麽一般,开口说道:「山云流派的霜雪拂柳,这时候来金陵找人————莫不是找那位近日名震两东地区的姜景年姜少侠吧?」

  柳清栀脚步一顿。

  卢安继续道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,「那晚的音乐沙龙,我恰好和族叔在场。亲眼见到那姜少侠为了斯特林家族的艾莉雅小姐,弹琴示爱,最後不惜与三大宗师同归於尽。」

  「这般人物,这般情意,真是人杰也。可惜,英年早逝了。」

 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感慨,字里行间却透着莫名的断章取义。

  其实参与血月仪式的各大势力都知晓。

  姜景年是被山云流派驱使,绑定爱情仪轨,以自身为饵,用极为惨烈的手段,钓出了几位敌对宗师。

  而在他口中,姜景年是为了一个洋人而死的。

  结果的确相同。

  然而过程却完全被扭曲,这份叙事内容就是天壤之别了。

  啪嗒。

  柳清栀脚步直接停了,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似是结着寒霜,「师弟没死,更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死。」

  「哈哈哈!师弟?」

  「原来柳小姐找的是那姜景年?」

  卢扶策对此大笑起来,声音在三楼回荡,「我还以为是谁,不就是时时镜报上写的那个采花小子麽?」

  「传闻他风流成性,祸害女子无数,连自家师姐师妹都不放过。我还当是谣传,没想到竟是真的。」

  「为个洋妞和强者同归於尽,也算是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真乃吾辈楷模,本少爷对此真是羡慕得紧啊!」

  「呸呸呸!夫君!」

  简心雪连忙捂住他的嘴,娇声道,「您长命百岁,福禄深厚,岂是那些江湖武人能比的,可不能说这种晦气话。」

  「扑哧!」

  章家三小姐掩嘴轻笑。

  「原来是那个风月闻的主角?」

  「时时镜报这两月销量暴增,都超过那些大型报刊了,这位姜少侠的风流韵事,可谓是功不可没啊!」

  「啧啧!没想到近日在两东地区名声大噪的姜少侠,居然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————可惜可叹————」

  周家、高家的公子也都跟着笑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话里话外将姜景年贬得一文不值。

  他们都是人精,知晓卢家两公子的意思。

  更明白怎麽说话能既踩了人,又不失体面。」

  看着这群金陵纨絝编排着师弟的谣言,柳清栀眨了眨眼睛。

  她走了过来,仰起脸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盯着众人,认真地说:「师弟没死。他也不是那种人。都是小报乱传。」

  空气中的温度莫名开始下降。

  周遭的展览柜边角,开始蔓延一层淡淡的白霜。

  「哦?」

  卢扶策看着不远处的纯美小脸,那双眼睛里执拗的认真,让他觉得更有趣了。

  即使听出了对方略带威胁的意思,他脸上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,「姜少侠可是众目睽睽之下,被太阴熔炉炼死的,连拙火法王那样的宗师人物,都没逃出来,这还能有假?」

  「至於江湖传闻,我看是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」

  「柳小姐看着单纯,怕是练武练多了,不谙世事,让人给骗了吧?」

  「是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捞着?那种出身低微的男人,为了往上爬什麽都做得出来。穷生奸计,富长良心。像本少爷,若真心悦一个女子,必定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家————」

  他话未说完。

  武魄【水中火】摇曳而出,直接笼罩全场。

  四周空气骤然冰冷,细碎的冰晶凭空凝结,宛如飞雪旋舞,旋即又化为灼热气浪。

  锵!

  一声清越剑鸣在整个百货大楼内震荡。

  随後就是一柄冰雪长剑,猛然祭出。

  「污蔑师弟,屡教不改,断你四肢,以示惩戒。」

  柳清栀手中持着霜雪剑。

  剑光溢雪,又迅速冒起火光,雪火相融,化作一道白线。

  白线剑光分化。

  四道剑光凛冽而出,直削卢扶策双手双脚。

  什麽都督府的嫡公子。

  什麽给柳家和山云流派惹来大麻烦。

  种种後续,此时此刻的柳清栀都顾不上了。

  好在她还留有几分理智,否则就不是废四肢,而是取其命了。

  「贱人!你敢对我们公子出手!」

  两名卢家护卫暴喝扑上,一人拔枪,一人擒拿。

  然而白线过处,拔枪者手腕血光进现,短枪脱手。

  擒拿者内气薄膜融化,膝窝一凉,惨叫跪地。

  两个卢家的内气高手,连这分化的剑光都未能接下。

  四道剑光被两人当肉盾挡了两道,余下两道依然激射而去。

  眼看剑光落下,简心雪失声尖叫:「柳清栀!不要伤我夫君!」

  卢安神色平淡,仿佛早有预料。

  卢扶策不闪不避,嘴角那抹笑意反而加深,像是看到一只终於亮出爪子的小野猫,「柳小姐————果然是江湖儿女,够豪迈,说动手就动手。和其他那些闺阁女子,果不相同。」

 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
  一道枯瘦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卢扶策身前,抬手一掌,掌心铜色真罡凝成实质。

  当!

  金铁交鸣般的刺响,白线剑光被这记泛着铜的大手稳稳挡住,难以寸进。

  那是个穿着黑色麻衣的老者,面色红润,气息沉凝,附体真罡涌动,压制武魄【水中火】带来的影响。

  他是卢安两人的老叔,也是一位半步宗师。

  「金陵地界,乃是卢家的地盘。」

  黑衣老者挡在卢扶策身前,沉声道:「任你是谁,即使是中玉州过来的大族,也不得动我卢家人分毫。」

  「动二少爷,就是在与我们都督府开战。」

  与此同时,三道藏青色身影从两侧闪出,是三个穿着短打、背负短柄大刀的壮妇。

  她们明明容貌各异,然而步幅、呼吸、乃至眼神转动的节奏,都完全一致。

  虽然只是三位内气境後期高手,但显然修炼了某种奇异的合击功法。

  三人如同一人。

  她们成品字形将柳清栀围在中间,一股无形的压力场骤然降临,柳清栀只觉周身内气运转微微一滞,武魄【水中火】一阵晃动,加上原本的真罡压制,仿佛陷入泥潭之中。

  这壮妇单独一人她自是轻易碾压,然而这三人合璧,气机相连,结成的阵法竟附带某种压制削弱之效果。

  再加上卢家的半步宗师在旁。

  柳清栀的清冷的俏脸,瞬间就阴沉了下来。

  「来而不往非礼也。」

  当中一位壮妇哑声开口,三人同时抽刀,「小娘子仗剑伤人,也吃我等一刀!」

  「老叔,还有你们三个。」

  卢扶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下袖口,摸了一把简心雪发白的脸蛋,「下手都有点分寸,可别真伤了这位小美人。」

  他语气带笑,眼底却是一片冷意。

  柳家也好。

  山云流派也罢。

  在宁城算是地头蛇。

  然而,这里是东水州,是金陵城。

  遇到卢家。

  是龙也得盘着。

  是虎也得卧着。

  在掌控东水州军务的都督府面前,一个手里没兵的柳家大小姐,敢对他动剑,这脾气未免太大了,必须好好敲打,让她知道天高地厚。

  什麽叫天外有天。

  人外有人。

  旁边,章家三小姐用扇子半掩着脸,对高家公子低语:「这宁城来的,就是不懂规矩,当这是她家後院麽?」

  「柳家生意在东江州做的很大,然而宁城这地方光有钱,没什麽文化底蕴,和我们金陵古城的豪门没法比。」

  高家公子对此轻笑了一声。

  简心雪也缓过劲来,见到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柳清栀,被卢家的高手压制,先前的慌乱立马消弭不见。

  可见其调节自身情绪的能力。

  她扯了扯卢扶策的衣袖,柔声道:「老爷别生气,清栀她以前不这样的,定是练武出了岔子,人都有些痴傻了,您大人大量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」

  剑光、刀光四溢。

  余波却被牢牢拦住,没有波及到他们这边。

  柳清栀被老者真罡所阻,又被三妇阵法压制,面对四人的围攻。

  虽然先动手却落入下风,但她眼中的寒光更盛,一手持着霜雪剑,剑光爆闪,另一只

  手悄然摸向袖中的火焰晶石。

  这是师弟让人转交给她的神通底牌。

  就在她正准备燃烧【性命】,催动神通的时候一道略带寒意的声音,从远处传递而来o

  「这天下,不论是谁————」

  声音初时还极远,还在百货大楼之外。

  然而半个呼吸之後。

  这声音却已与玻璃的碎裂声,在三楼回廊里响起。

  四周的水晶吊灯,光华齐齐一矮。

  「都不能动我的师姐。」

  尽头破碎的玻璃散落,姜景年白衣依旧,如履平地,缓缓从破碎的落地窗外入内。

  他先看了一眼被几人联手压制的柳清栀,目光冷然一片。

  「不过,看在都督府的面子上。」

  姜景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,「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」

  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然消失。

  下一刻,他已出现在那黑衣老者身侧。

  左拳轰出,拳锋之上深赤色的三昧真火熊熊燃烧,炽烈霸道的热浪让空气扭曲。

  「来者何人?敢对我卢家人出手!?」

  黑衣老者察觉到其中的威胁,瞳孔骤缩,背後浮现出一尊铜人形状的武魄,铜色真罡全力催发,试图勾连卢家大势,催动神通底牌。

  然而对方的拳太快太猛。

  他根本没有这个间隙时间。

  轰隆隆!

  仓促之下,拳掌相击,发出一声沉闷巨响。

  老者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护体真罡,竟被这一拳硬生生砸出蛛网般的裂痕。

  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眼中满是骇然。

  姜景年拳势未尽,拳上真火顺势一吐,透过真罡的裂缝,好似火龙一般,席卷向老者的胸腹。

  顺带一脚踹在三个壮妇的合计阵法上。

  三个壮妇倒飞而出。

  余波呈波纹一般扩散。

  众多公子小姐身上,浮现出秘宝光辉,又转瞬即破,除了卢家两位公子外,其他人包括简心雪外,都是被震飞出去,连连吐血。

  哗啦啦!

  四周展柜全数破碎。

  一时间,惊呼声、惨叫声不断。

  姜景年得势不饶人,身如鬼魅般闪过,又是一拳打在黑衣老者身上。

  「你敢!?」

  黑衣老者对上那双冷漠的双眼,似乎察觉到了什麽,连忙怒吼。

  然而,终究是徒劳无功。

  噗!

  老者丹田关窍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,苦修数十年的武功根基,被狂暴的火劲瞬间搅散。

  与此同时,姜景年右手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真火,快如闪电般点向老者眉心。

  老者想要格挡,但丹田被废,气机涣散,哪里跟得上?

  指尖正中眉心泥丸宫。

  老者身体剧震,眼中神采迅速黯淡,直挺挺向後倒去,陷入昏迷。

  半步宗师精神异化,泥丸宫代表着武道高手的精神。

  如今被破。

  就算醒了。

  也是个神志不清的废人。

  这对於这位卢家老叔而言,简直比直接死了还难受。

  这一切。

  就发生在转瞬之间。

  那三名倒飞出去的壮妇,还未彻底落地,姜景年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她们身侧。

  掌拍、指点,故技重施,动作简洁。

  三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,便相继软倒在地,气息萎靡,一身武功、武魄尽废。

  从姜景年出手,到一名半步宗师、三名内气後期高手尽数倒地昏迷。

 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
  别说外人了,连柳清栀都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
  「我山云流派真传,姜景年在此,谁敢动?」

  「谁能动?」

  「在场诸位,可敢自比拙火法王、洋人长者否!?」

  姜景年拍了拍手,像是随意的废了几只虫子一般,睥睨四周。

  这位脱血月灾劫而出的盖世天骄。

  如今威势之凶悍。

  比当初剑试两东地区的童少宣更甚一筹。

  毕竟。

  即使是童少宣,找禁炎府等武道大宗的高手挑战,表面还是保持着一定礼节的。

  而姜景年。

  在东水州犹如土皇帝一般的卢家,在他眼里,好似什麽都不是一般。

  百货三楼。

  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远处的顾客、店员,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幕。

  他们看着地上昏迷的四个卢家高手,以及被余波震飞的众人,看着有些狼狈的卢家公子,看着神色平静的白衣少年。

  这些面色惊慌失措,好似看到了什麽天塌了一般的场景。

  「你————你————」

  「你怎麽敢对我们动手!?怎麽敢对都督府动手?」

  章家三小姐和高家公子浑身狼狈,嘴角溢血,之前的看热闹的表情,瞬间化为惊惧。

  简心雪跌在地上,双眸迷离,已然半昏迷了。

  十几个卢家高手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  把姜景年围在中间。

  他们神色肃穆,眼神里带着愤怒和敌视。

  然而没有人敢直接动手。

  这群用大药炼成,身经百战的虎纹士兵,只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江湖武人,而是一头逸散恐怖气息的凶兽。

  哗啦啦。

  卢家两位公子身上的秘宝防护,一阵摇曳後,缓缓消弭。

  「你————就是姜景年?」

  卢扶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,「好胆!真是好胆!即使是山云流派的谢山海,也不敢对我出手。」

  「姜景年,你怎麽没死?」

  「你怎麽能活下来的?」

  一旁的卢安,捻动菩提子的手指停了下来,他死死盯着姜景年,眼中出现了凝重和深深的疑惑。

  比起卢扶策的暴怒,作为弟弟的他,反而情绪平稳许多。

  毕竟。

  对姜景年如何活下来的好奇情绪。

  甚至盖过了此时的突发情况。

  「姜景年————怎麽可能还活着?」

  卢安心头巨震,满是不可置信。

  和二哥不同,那晚的音乐沙龙,宗师混战,他可是亲身经历者。

  要知道,姜景年在【太阴熔炉】之下,明明和三大宗师一般,彻底被太阴之火给炼杀了。

  怎麽会好端端出现在这里?

  而且这气息,比起那一夜还要强。

  姜景年却没理会这些人。

  他转身走到柳清栀身边,很自然地抬手,用袖角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迹,动作细致得像在擦拭着一件名贵瓷器,「没事吧?」

  柳清栀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俊美少年郎,听到这话後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然而这种重逢之时。

  一切都在不言中。

  「姜景年,我跟你说话啊!」

  卢扶策看着面前这对旁若无人的狗男女,看到柳清栀那清冷的俏脸,犹如冰雪般化开的小模样,直接就有些炸了。

  作为本地的卢家少爷。

  即使是禁炎府的宗师人物,见了他也是礼数周全,哪里受得了这种蔑视?哪里容得了如此狂妄到没边的江湖武夫?

  卢扶策的脸,一点点涨红,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。

  他看着姜景年旁若无人地给柳清栀擦脸,看着清冷瓷娃娃那冰雪消融的小女人模样,又看看地上躺着的老叔和三个好手,一股无名之火地窜上天灵盖,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。

  「姜!景!年!」

  卢扶策往前踏了一步,「我在跟你说话!你耳朵是聋了?!」

  「在金陵城,在我卢家的地界,对我卢家人动手,现在还敢把我当空气?!」

  「你以为你是谁?啊?!一个走了狗屎运没死的江湖武夫,靠着点下三滥手段爬上来,就敢不把都督府放在眼里?」

  「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没完!山云流派保不住你,柳家也保不住你!我卢扶策说的。」

  姜景年闻言,略微挑了挑眉。

  他收回手,安抚地拍了拍柳清栀的脑袋顶,「师姐,等我一下。」

  然後,姜景年才转过身,正面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卢扶策。

  也没说话。

  就那麽平静地,朝他走了过去。

  脚步落在满地的玻璃碎渣和珠宝残骸上,发出咔嚓的轻响。

  在这安静下来的三楼里,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
  「保护二少爷!」

  围在四周的那十几名卢家护卫,虽然面对姜景年有些心神剧颤,但在这时候,还是齐声暴吼。

  「结阵!杀!」

  十几人气息瞬间勾连,步伐交错,一股惨烈的铁血煞气弥漫开来,一道庞大的虎噬之势,朝着姜景年碾压而来。

  这是虎纹军的合击战法。

  人数越多。

  威能越强。

  若是数千人合击结阵,可催发神通,力战一代宗师。

  然而,姜景年看都没看那合围而来的战阵。

  他甚至没停下脚步。

  只是随意地,张口一吐。

  一点漆黑如墨的剑形光焰,从他唇间飞出。

  初时只有拇指大小,宛如一枚跳动的黑色剑丸,然而其出现的一刹那,四周光线都仿佛被吞噬了一瞬,温度骤升。

  正是特性【掩光黑真剑焰】。

  黑色剑丸在空中微微一颤,发出嗡的一声轻鸣,随即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,在破甲效果的加持下,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那凝实的战阵煞气。

  噗!

  嗤!

  「啊一!」

  「怎麽回事!?」

  「啊啊!」

  惨叫连连。

  黑焰在战阵中一个折射跳跃,快得只剩残影。

  所过之处,这些身经百战的虎纹军精锐,每个人眉心或心口,都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,贯穿前後。

  一个呼吸。

  黑焰消散。

  砰砰!

  十几名刚刚还煞气冲天的卢家护卫,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,一声不吭,齐齐向後栽倒,砸在满地狼藉之中,眉心或心口的焦洞冒着缕缕黑气,已然毙命。

  战阵?

  合击?

  在这道割草神技面前,形同虚设。

  这也是姜景年昨夜敢在江家宝库里,对江念慈说,他能一人对付数千虎纹军。

  若是这割草特性,再往上晋升几个档次。

  这让江湖人士畏之如猛虎的大药兵傀,对我而言全是草芥。

  到那个时候,我或许可称万人敌,数万人敌!」

  对上军阀,我的威慑力,甚至将远高於路尽级强者。

  姜景年对这割草特性很是满意。

  也很期待有朝一日,他能依靠这道割草特性,无视军阀们的合击和围剿之法。

  想归想,步履依旧未停。

  姜景年踏过屍骸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「一群靠药渣堆起来的走狗,没了合击战阵连蚂蚁都不是,也敢对我这山云真传动爪子?」

  他抬眼,看向脸色已然煞白的卢扶策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,「谁给你们的勇气?」

  「真当你们卢家,是悬山剑派了麽?」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已至卢扶策身前丈内,右手探出,五指成爪,直接抓向卢扶策的脖颈。

  「你敢!」

  卢扶策魂飞魄散,身形拼命向後暴退。

  与此同时,他腰间玉佩、怀中锦囊、衣领内衬,接连爆发出五颜六色的护体光华。

  足足七八层各色光罩,瞬间将他包裹。

  这些都是家族赐予的保命底牌,足以抵挡一代宗师的数次猛攻。

  然而,姜景年那只探出的手,看似缓慢,却仿佛穿透了空间,带着一种无法闪避的压迫感,无视了那一层层激发的光华,精准地穿透了所有防护。

  一把掐住了卢扶策的脖子。

  「嗬————嗬————」

  卢扶策双眼暴凸,脸上血管贲张,所有护体光华,在姜景年五指合拢的瞬间齐齐破碎。

  他双脚离地,被硬生生提了起来,徒劳地踢蹬着,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,却纹丝不动。

  窒息和死亡的恐惧,瞬间淹没了他。

  姜景年将他提到面前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因缺氧而扭曲涨紫的脸两秒。

  然後,「呸」。

  一口唾沫,精准地吐在卢扶策惨白的额头上。

  「如此废物,仗着家世横行。」

  姜景年的话语,扎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,「就算你请了宗师族老日夜贴身护卫,也未必护得住你。」

  「更何况。」

  他手上微微加力,卢扶策喉咙里发出「咯咯」怪响,眼白上翻,「连个宗师护卫都没有。」

  「看来所谓的东水州都督府,也就这样了。狗屁的望族嫡出,也不是我想像中的那般受重视啊!」

  姜景年似平很是失望,没有出现卢家的宗师族老袭杀,来一场宗师间的大战。

  说完,像是扔一件垃圾般,随手一甩。

  「砰!」

  卢扶策的身体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砸在远处一个翻倒的珠宝柜台上,将柜台彻底压垮,金玉珠宝滚落一地。

  他瘫在废墟里,剧烈地咳嗽、乾呕,脸上涕泪横流,混合着那口唾沫,狼狈不堪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。

  姜景年不再看他,转身,很自然地牵起旁边柳清栀的手。

  柳清栀的手微微凉,但被他握住时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
  「这金陵城。」

  姜景年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三楼,那些瑟瑟发抖的顾客、店员,以及面无人色的章家、高家等人,语气平淡无波:「尽是一群废物。」

  「没什麽好待的了。」

  他牵着柳清栀,转身朝楼梯口走去,声音清晰地留下:「师姐,我们回池云崖。等我继了道主之位,这些蝇营狗苟,自有清算之时。」

  如今已是宗师战力。

  山云流派的道主之位,合该让一个给他了。

  柳清栀点了点头,十分乖巧,全程一句话没说。

  眼看两人就要下楼。

  「姜景年,如此狂妄。」

  一直沉默旁观,脸色变幻不定的卢安,沉声开口。

  他用力捏着那串菩提子,眼神紧盯着姜景年的背影:「今日所为,简直就是在向东水州都督府宣战,难道就不怕我卢家兵锋,踏平你池云崖吗?!」

  这话已不是单纯的威胁,几乎是通牒和质问。

  姜景年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。

  他没回头。

  只是随意地抬起空着的左手,向後摆了摆。

  一个充满不屑的的手势。

  随即,姜景年轻蔑的笑声传来,「卢家兵锋?真是可笑!」

  「一群偷鸡摸狗之辈,连海防图都只敢跑去东江州偷的货色,也配谈踏平我山云流派?」

  「你们卢家若真有那份胆量和本事。」

  姜景年微微侧过半边脸,余光扫过瞬间如遭雷击、浑身僵硬的卢安,充斥着一种老前辈的傲然,「我姜景年就坐镇在池云崖,等着你们过来攻打。」

  「前提是,你们卢家,敢来。」

  他牵着柳清栀,一步踏下楼梯,话语混在脚步声里,「另外,可千万要倾巢而出,初战即决战,否则来一两个军团,等同於送死。」

  三楼一片死寂。

  唯有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气弥漫。

  卢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。

  他脸上的沉稳平静早已粉碎,只剩下一种被洞穿隐秘的惊骇与苍白。

  捏着菩提子的手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那串陪伴他多年的珠子,「啪」地一声,线断珠散,噼里啪啦滚落一地。

  「他怎麽知道?!」

  「海防图————东江州————」

  这是族中最高机密!连二哥都不完全清楚!山云流派怎麽会知晓————

  一个让他脊背发寒的念头,不可抑制地浮现。

  山云流派,难道也如那苗疆屍毒门一般,暗中出了武圣?

  想要复现数百年前,山云宗的赫赫威名?!

  「若真如此————」

  那池云崖被洋人贵族围剿重创的情况,都只是彻头彻尾的假象?

  就和那夜的爱情仪轨一般,全是钓鱼?!山云流派这次,又想坑谁?不会是我卢家吧?」

  卢安缓缓转头,看向废墟中呻吟的兄长,看向满地护卫的屍体,看向破碎的柜台和惊恐的人群,神色都有些麻木起来。

  这山云流派的水,好深好深,深到远超想像。

  如此一来,恐怕要影响到卢家未来的谋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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