哗啦啦。

  月光浓郁,却完全被月莲汲取殆尽。

  其在江底随波逐流,不断变化。

  又一个月落日升。

  略带虚幻的莲瓣彻底化为实质,由小变大,最终形成一朵半人多高,晶莹剔透,流转着清冷月辉的莲花。

  莲心处。

  月华最盛,叠成一团,然後又逐渐绽放。

  当月莲彻底盛开之时,露出其中一道俊美非人,好似完美雕塑的身影。

  他保持着趺坐的姿态,双目紧闭,面容平静,带着一丝宝相庄严的韵味。

  仿佛只是沉沉睡去。

  又过了不知多久。

  当阳光穿透水面落下,月莲逐渐淡化的时候,姜景年的睫毛微微颤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  半梦半醒的他,在水中随波逐流,浑身上下都蕴含着某种亲和韵味。

  一个暗涌卷来,在他身周消弭於无形。

  鱼群环绕在他附近,却不敢靠的太近。

  「唔————」

  姜景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水流却并未钻入他的口鼻。

  明明无情的江水,却赋予他一种极强的癒合能力。

  姜景年感受着这种温暖的江水大床,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初醒的茫然,随即迅速被清明取代。

 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生机与力量,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,「大梦谁先觉,平生我自知。」

  从未有过比现在还好的状态。

  仿佛之前那种沉重感,各种灾劫形成漩涡导致的压抑,都完全消弭於无形。

  姜景年清醒之後,迅速回忆起之前的场景,露出一抹微笑,「看来我已经提前引爆太阴熔炉的灼烧,洗刷了我身上的劫数纠缠,还带走了那三大宗师————」

  这世上。

  大因收拢小因。

  大劫覆盖小劫,大难覆盖小难。

  当初诸多小灾小劫连成一片,形成血月灾劫,就连姜景年都只能咬牙应劫。

  毕竟。

  这种灾劫,逃也逃不掉,越晚,积蓄的越大。

  爆发得越猛烈。

  不过这些劫数,比起被【太阴熔炉】炼死的劫数而言,又什麽都不算了。

  我应了太阴劫数,如今脱劫而出,性命应该大涨才是。再加上那三位宗师,虽不是被我直接打死,但也是间接亡於我手,这性命还能再涨一波。

  足够饕餮特性大用特用,并且消停一段时间的劫难了。

  然而,姜景年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,便骤然凝固,「不对!背後有东西————」

  他猛地侧头,看向自己的身後。

  那里,不知何时,竟悬浮着一轮清冷皎洁,缓缓旋转的月相光轮。

  光轮散发着纯净而浩瀚的太阴气息,与他自身的气机隐隐相连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。

  「嗯?」

  姜景年眉头瞬间拧紧,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起来,我这道月莲宝华身特性,可没附带什麽太阴神通的赠品。」

  现在出现在江底,那是当初他被太阴之火完全炼死前,催动了【月莲宝华身】,以及三次【幽影秘遁(无骨)】作为组合技。

  在【太阴熔炉】笼罩的区域,阴属的【幽影秘遁(无骨)】,根本不用担心被其他力量打断。

  超级好用。

  再加上【贵不可言(明水)】亲近水德水属,且拥有水下呼吸的能力,才得以在这江中遨游并癒合。

  然而。

  这一套组合技,并不会带来太阴神通的凝聚。

  「不对劲。」

  姜景年立刻沉下心神,仔细感知自身与那月轮的联系,同时护体真罡涌出,缠绕在月光边缘。

  片刻後,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深深的忌惮。

  「原来如此————是从那太阴熔炉之中,脱劫而出带出来的馈赠麽?」

  姜景年低声冷笑,目光游弋,落在月轮浮现的词条上,「可惜此方世界的所有馈赠,都有着巨大代价。就好似血月仪式的所谓天人之门————不过————」

  「这月轮还真是美丽啊!」

  双瞳之中,不由自主地倒映出清冷的月轮。

  他面容上的冷笑,逐渐凝滞,变成了略带沉醉的恍惚。

  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月轮深处靠近。

  要进入某种玄妙的感悟状态,去接纳融合这道太阴神通。

 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月轮光辉的瞬间,姜景年猛地一咬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化作一道三昧真火,在眉心处形成屏障。

  阻止着月轮对他的精神影响。

  眼中的月影被瞬间压制住。

  【清月之光轮碎片:月之哀伤,源於持太阴北府道统之主,清月洞光宗宗主,陈国国师,太阴玄女,少阴洞光妙道净明元君清月之泪】

  【少阴洞光妙道净明元君被血月熔炉吞没,沦为太阴之道部分规则,一切时间痕迹被抹去。然而如今欢愉血月十六分之一本体逃遁,导致太阴熔炉之基础血月熔炉不存,前後倒逆,时间尺度崩塌,引起连锁反应。使得太阴玄女部分规则开始复苏。一滴哀伤之泪逸散而出,沿着太阴之火落下,化作命数赐福】

  【清月之光轮碎片暗藏一丝本质,可成太阴链形神通,链形夺魄,於七次催动之後,沦为少阴洞光妙道净明元君人性分身,替月行走於世间】

  【此物蕴含残缺少阴泪特性,可吞噬融合进特性词条之中】

  「好险!」

  「清月国师,你比欢愉血月还狠!人家是收傀儡收走狗,你更离谱,玩夺舍是吧!」

  「我可不想被太阴链形,沦为这位元君的分身。」

  姜景年扫过内容词条之後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没有丝毫犹豫,反手便是一掌,按在了背後那轮月相光轮之上。

  在月轮主动往他身上钻,试图开始链形的瞬间。

  饕餮特性瞬间催动。

  那轮皎洁的月轮光华剧烈波动起来,发出无声的哀鸣,随後从边缘开始崩解,顷刻炼化。

  月轮消散,只在姜景年掌心,留下一小团最为精粹的核心。

  这核心犹如一点凝练的月光精华,微微颤动。

  随着【清月之光轮碎片】被吞噬炼化。

  姜景年眼前的水流泛起涟漪,江底场景缓缓褪去。

  当他在下一瞬回过神来。

  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宁静到极致,美丽到极致的山谷。

  山谷之中,没有日月,唯有漫天流淌,柔和如水的清冷月华,充塞着每一寸空间。

  地面由温润玉石铺设而成,泛着淡淡的月晕。

  几株看不出品种的树木静静生长,枝叶剔透如水晶,脉络间流淌着月辉。

  远处有潺潺流水声,那溪流中流淌的,仿佛也是液态的月光。

  空气清新得不染尘埃,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微凉。

  「这回溯的场景,愈发真实了————也可能是,我被这位元君盯上的缘故。」

  「毕竟之前吞血月暗画的时候,那段记忆都被无形之力抹除了。而现在能回想起来,说明这位前朝国师,有着真正意义上的苏醒,并且和欢愉血月一样,试图挣脱太阴熔炉。」

  姜景年悬浮在这山谷中,嗅着略带清香的气息,四下打量。

  「此地应该就是————前朝国师所居住的地方?」

  姜景年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,「这修行之地倒是挺别致,月华浓郁得吓人————不过看起来,感觉也就一般。」

  他仔细感知,除了月华浓度高得离谱,这山谷似乎并无其他特异之处。

  没有预想中元君道场应有的恐怖威压,没有玄奥莫测的气势笼罩。

  此地只有一片静谧。

  然而,就在姜景年正准备细细打量的时候,他的目光立马变得肃穆起来,「不对——————

  」

  一股极其细微的异样感,如同冰针,骤然刺入他的视野。

  不是威压和气息,而是尺度。

  是一种认知层面上的巨大错位感。

  姜景年猛地抬头,视野」迅速转换,朝着这片山谷的上方,那月华流淌而来的源头看去。

  整个视野尺度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高,放大!

  哗啦啦!

  方才还觉得广阔宁静的山谷,在他的视野中急速缩小变形。

  那些如玉的地面,化作了细腻温润的肌肤纹理。

  潺潺的月光溪流,变成了肌肤表面流淌的气息。

  刚才映入眼帘的,哪里是什麽山谷!?

  这分明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毛孔。

  他之前所悬浮的地方,他所见的全部景象,都只是这毛孔内部的微观景象。

  视野尺度继续拔高,从微观急速拉向宏观。

  月光小溪化作河流,化作月光之海,无数片月光海洋融合,化作一座座月海世界。

  这些月海世界在四周流淌,组成了一根轻盈的月华发丝。

  一座座月海之界,只是一根青丝的组成部分!

  当尺度无限拔高。

  突破到了一片无量之地。

  当视野稳定下来时,姜景年彻底看清了全貌。

  三千青丝落下。

  边缘处,是一轮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浩瀚的清辉之月。

  它静静悬浮在无垠的黑暗虚空中,散发着永恒、寂寥的的气息。

  在这轮清冷巨月的核心,月华最为浓郁深邃之处,一道朦胧的倩影若隐若现。

  祂仿佛由月光织就,身形修长,姿态优雅,静静地侧卧或蜷缩在月心之中,发丝披散开来。

  在这轮清月的四周。

  连结着无数条月光锁链,牢牢将这轮清月固定在这寂寥之地。

  就在姜景年的视线触及那轮清月,尤其是月心倩影的瞬间。

  那道倩影,似乎————

  动了一下。

  祂仿佛从无尽的沉眠中惊醒,缓缓地转过了头。

  月光发丝晃动间。

  一双完全由最纯净月华凝聚而成的清澈眸子,穿透了层层月辉,穿透了无法计量的时空,精准地看向了姜景年所在的位置。

  那目光中,没有愤怒,没有威严,没有杀意。

  只有一种深彻骨髓,承载无尽时光的————

  哀伤。

  这哀伤如此浓烈,如此真实,仿佛要顺着这道跨越时空的短暂对视,流淌下来,将姜景年这个意外的旁观者淹没。

  「不好!饕餮你快吃啊别看了!」

  姜景年心神巨震,意识几乎要在这道目光下冻结。

  平时吞噬炼化特殊物品的时候,他巴不得多回溯一段场景看热闹。

  而现在————这热闹有风险,可不好看了。

  就在这道哀伤目光即将触及过来的时候。

  清冷巨月旁边的无尽黑暗虚空,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旋即。

  一张庞大到难以想像,仿佛能吞食星辰的深渊巨口,毫无徵兆地出现。

  巨口之中,是比黑暗更深邃的虚无,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。

  张开,合拢。

  咔嚓那轮清冷巨月的一角,连同附近的部分血月锁链,被那深渊巨口咬下,吞没。

  巨月剧烈震颤,月华明灭不定,那道哀伤的倩影,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  「荷江底,姜景年猛地睁开双眼,剧烈地喘息着,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。

  数个呼吸後。

  他才缓缓平复下来,忍不住皱起眉头,「这国师这麽离谱的吗?感觉和建木差不多了————这麽强的存在,在陈国当国师?而且还被熔炉勇者击杀?」

  「而且不论是根系勇者,还是这什么元君,从表现形式来看,都是神话存在了。这是武道所能抵达的层面?而且神话存在会老死?」

  「真是地狱笑话,离谱到没边————」

  「不过虽会老死,但他们又能通过莫名手段复苏。既然如此,这寿数而尽的意义何在?」

  想起【太阴熔炉】。

  想起根系勇者。

  想起已经逃逸一部分本体,准备复苏的欢愉血月,以及这个从被太阴熔炉囚禁沉睡,到如今清醒过来的前朝国师。

  「这还是乱世武林吗?给我干到哪里来了?」

  「此方世界的水,比我想得深太多了。」

  「虽然有着饕餮特性,但我也依然有可能被欢愉血月、根系勇者,以及这位前朝国师盯上。」

  「好在————这群非人玩意应该都没复苏,或者在复苏的路上。即使是成功逃逸的欢愉血月,也远没达到血月仪式目标的五分之一,我的种种谋划,算是大成功了。」

  「这样一来,我还是有时间可以从容应对的。」

  「虽然也存在故意放任我,想要将我养肥,到最後时刻收割的可能。但通过前朝国师一苏醒,就急头白脸的,试图夺舍我的情况来看,这个养肥机率不高。」

  「依然是在和时间赛跑啊!」

  年糕师傅姜景年。

  在这个时候,只是感叹自己似乎又成了田径运动员,要和这些老东西进行赛跑。

  随後他收敛杂念。

  将目光落在特性栏上。

  特性【贵不可言(明水)】之上,漂浮着一滴月华凝成的眼泪,随着姜景年的注意力集中,这月泪逐渐浸润了进去,代表特性的文字图案一阵摇曳,化作一只若有若无的残破眼瞳,却又很快被一道小巧的深渊巨口给咬碎。

  月华四溢开来,旋即停止了变化。

  化作了一道新的特性。

  【贵不可言(月泪):不争而尊,不御自固。君子之贵,使人望之心神凛然。百毒不侵,诸秽不近。受到太阴之力加持,处在月光笼罩之下,各方面能力提升五成。太阴相关武道、神通威能,提升一倍。同时具备寒魄玉骨,绝代容颜,芳华永驻,水下呼吸之效】

  「不得了不得了!」

  「这太阴之力的加持,也就是说我若修行相关武道的话,应该就是绝世天才了吧?」

  姜景年看着特性上的内容,不由地感叹着。

  现在他的被动能力,越来越强了,真不知道多来几次,是不是能对太阴之力倒反天罡。

  「好了,这糖衣炮弹的炮弹被饕餮吞了,这糖衣我到底吃不吃呢?」

  姜景年又将目光落下,掂了掂手中的月华核心。

  原本的太阴链形神通,一旦接受容纳,立即就会开始太阴链形,一步步被改造,沦为前朝国师的化身。

  想想就有点恶寒。

  在这一刻。

  他想起了那些为了谋夺血月仪式,不惜一切代价的路尽级强者。

  那些人本质上,不都是在争夺成为血月傀儡的资格吗?

  只是就算如此。

  照样大把强者甘之如饴。

  武道高手或者武师也就罢了,到了路尽级强者这个层次,即使是散修,都能明白这里边的缘由,然而还不是为此打生打死,争做血月的爪牙鹰犬。

  当然。

  说好听点。

  这叫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

  天人之果的诱惑,不论是陈国江湖前辈,还是外国超凡者,谁又能抵挡?

  「这年头,处处都是大坑。」

  姜景年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,「为了更高的境界,甘愿跳进去,沦为傀儡。

  可惜,我没这个兴趣,更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分身。」

  他看着手中那团纯净的月华核心,最终还是选择吞吃。

  「国师啊国师!你现在的状态,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,都比不得欢愉血月的威胁。就算这月核里,还藏着别的反制手段,等你能用出来,估计也是几年後的事了。」

  姜景年犹豫片刻,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
  他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以这团月华核心为基础,调动自身的真罡,开始凝聚神通。

  「太阴链形神通是绝路,但降格後的太阴移形————或许可行。」

  链形与移形,虽只一字之差,却有着本质区别。

  前者是改造自身,融入太阴,成为其一部分。

  後者则是用於变化、转移。

  然而,就在神通凝聚到一半时,姜景年动作忽然一顿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

  「等等————太阴神通————会不会引来太阴熔炉的注视和灼烧?」

  「我可不想平白再死一次。」

  姜景年想起被太阴之火覆盖的场景,心有余悸,「要不————保险起见,将其再降格为少阴移形神通?虽然威力更弱些,但胜在更安全。」

 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。

  「先看看虚空的情况。」

  姜景年略作思索,真罡涌动,视野瞬间擢升,仿佛突破了某种界限,进入了虚空之中o

  此时已无血月下沉之景了。

  虽然还有些天机混淆,但却不会再遭受血月之光反噬。

  姜景年精神所化的金鸦虚影抬头,望向那冥冥中的高空。

  只见高悬於天际的太阴熔炉,此刻已坍塌了小部分,并且布满了裂痕。

  虽然坍塌过程缓慢。

  但也很明显的在崩解着。

  连带着太阴武道的封锁,也变得极为松动。

  至少不会再因为一道太阴神通,就直接降临过来了。

  「原来————血月逃遁,即使只是一点点,也会造成太阴熔炉的连锁反应。」

  「从此以後,连对太阴武道的封锁都做不到了。不止陈国天下大变,其他国度同样如此。」

  「以後的国际形势,会更加变化莫测起来。」

  姜景年捕捉到虚空逸散的信息流,瞬间明悟了这个天命大势。

  也就是说。

  当欢愉血月逃离一小部分,不论是原定的五分之一,还是现在的十六分之一,都代表着【太阴熔炉】不可逆的崩解。

  精神再度落回现实。

  姜景年眼中的犹豫尽去。

  「既然如此————那便赌一把,凝聚太阴移形神通。」

  姜景年低喝一声,手中那团月华核心骤然光芒大放,彻底没入进他的泥丸宫关窍内。

  金鸦虚影急速扑腾着翅膀,发出阵阵疲惫的啼鸣。

  旋即其背後,浮现出一道比它还要大许多的月轮。

  整个熔岩巢穴,都有大半化作清冷的寒水。

  这代表两道神通的不平衡。

  面对这道太阴神通。

  少阳神通,无法维持住阴阳平衡。

  虽然有些吃力,但倒是不至於直接坍塌。

  「阴压过阳了,不过还能撑住。若是一些较弱的五德神通,立马就要坍塌,被这道太阴神通吞没了。」

  「等彻底踏足宗师之路,以精之花作为加持,平衡阴阳,就不至於这麽吃力了。」

  姜景年喃喃自语。

  下一秒。

  在其眉心处,一点清冷月辉亮起,迅速延伸勾勒,最终形成一道纤细而优美的弦月纹路,深深烙印在皮肤之下,隐隐流转着光华。

  神通【太阴移形】,成。

  姜景年以半步宗师之姿。

  凝聚两道神通,还是太阴和少阳神通。

  此举堪称江湖传说。

  即使亲口说给其他武道高手听,人家估计都只当是话本故事来听。

  「这太阴神通————」

  姜景年闭目,细细感知这道新生神通的效果。

  片刻後,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月芒。

  「消灾转劫————在虚空层面,可以将自身承受的部分灾劫、诅咒、负面效果,近距离转移给与自己有因果命数牵连之人。」

  「因果和我牵连越深的人,能转移的灾劫比例就越高。」

  「除此之外,对敌之时,全力催动,能映照出自身的月影,相当於具备八成力量的战斗分身,虚实变幻,惑敌助战。」

  「至於持续时间————取决於我自身真罡的多寡,境界的高低。」

  姜景年咂吧咂吧嘴,在水光的倒映下,俊美的面容满是笑意。

  不愧是太阴神通。

  功能性极高。

  尤其是那消灾转劫之能,简直是坑人的利器。

  恰好我的性命经常摇曳,以後能狠狠转移坑人了。

  姜景年摸了摸眉心微凉的弦月印记,嘴角微微上扬。

  「虽然过程凶险,处处是坑————但总算,达成了大半谋划,还得了不小的好处。」

  姜景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。

  「只是这太阴之中,蕴藏命数因果。也代表着,我和这位前朝国师,冥冥中结下了梁子啊————」

  「不过,一个半死的老东西,我又何惧其锋芒?」

  姜景年摇头感慨着,旋即身形逐渐隐没於江水之中。

  天巡大江,浩渺东流。

  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洋船,正离开金陵城的码头,沿着宽阔的江面行驶。

  船身有些陈旧,吃水不深,在江风中微微摇晃,显得有几分落寞与仓促。

  船舱内,光线昏暗。

  曾经意气风发,欲证剑圣之位的长谷龙之介,此刻正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气息衰败到了极点。

  他面色灰败,双目紧闭,周身原本凌厉的剑意与宗师气势早已消散无踪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微弱生机,仿佛风中残烛。

  他的关门大弟子,同时也是西园寺良树的侄儿,西园寺诚一,正跪坐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师父额头的虚汗,眼中满是忧虑与悲痛。

  舱门被轻轻推开,诺克·斯特林与西园寺良树先後走了进来。

  诺克面色苍白,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与疲惫。

  西园寺良树则穿着一身轻便的武士服,腰佩名刀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,多年谋划彻底落空,这种压抑感,让他显得疲惫不堪。

  诺克看了一眼床上的长谷龙之介,对西园寺诚一低声道:「诚一,务必照顾好龙之介大师。虽然他伤势极重,根基受损,但并非完全没有治癒的可能。我已传信家族,会尽力搜寻能修补根基的秘药。」

  西园寺诚一重重顿首,声音哽咽:「多谢!我一定竭尽全力!」

  诺克点了点头,与西园寺良树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  两人退出舱房,来到了船只前部的甲板上。

  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凉意。

  夕阳西下,将江面染成一片暗红,远处岸边的芦苇随风起伏,更添几分萧瑟。

  诺克倚着船舷,望着流淌的江水,率先开口:「贝拉洁琳祖母已经提前动身,返回宁

  城了。她需要尽快向家族和公国,汇报此次————意外的结果。」

  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西园寺良树:「良树大师,接下来你有何打算?是直接返回东梧国,还是先随我去宁城,观望一下後续局势?」

  西园寺良树没有立刻回答,他双手按在冰凉的船舷上。

  良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「此次血月仪式,变数实在太多,太多。龙之介大师————功亏一篑。」

  诺克接过话头,「虽然龙之介大师未能晋升剑圣,但陈国本土却多了一位魔道武圣。

  此人以瘟癀月成道,这天人之果的权柄,注定会掀起腥风血雨。」

  「整个南方,乃至更远的地方,恐怕都要陷入动荡。陈国大乱,未必没有其他机会。

  毕竟,那位新晋的魔道武圣,从某种意义上说,如今也不过是血月大君的傀儡罢了。」

  西园寺良树闻言,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苦涩,「天意,真是高深难测。为何血月大君最後,会选择让一个陈国人晋升武圣?我东梧国为此筹备多年,付出如此代价————」

  「良树大师,慎言。」

  诺克脸色一肃,声音压低了几分,「血月高高在上,其意志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?」

  他叹了口气,继续道:「原本的计划,是以两东地区为祭场,血祭一万武者,三十万生民,覆灭五十家二三流势力,五家武道大宗或世家,并在这两州掀起大规模兵乱,彻底

  削弱两东地区的根基,为我们後续的谋划铺路。可现在呢?」

  说到後边,诺克也是摇头叹息,「血祭的目标,连五分之一都未达到,仪式就被强行引爆了。一切计划都被打乱。按照贝拉洁琳祖母最初的预计,这次血月仪式,至少能提供三尊圣灵之位的契机。」

  「可如今你也看到了,恩赐只有一个位置,还被本土的魔门巨擘夺了去,这完全超出了所有预料。屍毒门明明是中途参与,却成了最大赢家,而我们这些最早下场,投入最多的势力,反而损失惨重。就连本土霸主级势力,悬山剑派不也同样折损极大?」

  西园寺良树沉默着,江风吹动他的鬓发,更显苍凉。

  他喃喃道:「天不佑我武家!幕府那边,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拖住反对势力,就等龙之介大师成就剑圣,携剑圣之威回归,一举扭转乾坤,实现大政奉还。」

  「没想到,还是在最後关头,却是功亏一篑。」

  忽然,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戾气:「那个姜景年,当初他在音乐沙龙,进行那劳什子爱情仪轨时,你们就应该果断出手阻拦。若非他引来太阴熔炉,仪式本可以继续积累血祭,龙之介大师就有更多时间————」

  诺克果断摇头,打断了他的话:「没办法,老祖母明确说过,爱情仪轨一旦开始,便与欢愉血月产生共鸣,强行打断,引发的变数更多,甚至会导致仪式彻底失控。所以,当时绝不能动。」

  西园寺良树不再说话,只是站在甲板上,任凭江风扑面,带来阵阵凉意。

  来时,东梧国商会何等声势,乘坐的是豪华轮渡,志在必得。

  如今归去,却只剩下这艘不起眼的小船,随行高手摺损大半,龙之介大师重伤垂死,雄心壮志付诸东流。

  压抑,无比的压抑。

  他沉默良久,眼中的戾气越来越重,最终化为冰冷的杀意:「仪式连番变故,与山云流派必然脱不了干系。那姜景年虽已葬身太阴熔炉,屍骨无存,但山云流派还在!」

  他声音森寒,「我听说,前几日你们联合几家,围攻池云崖,他们已然元气大伤,损失惨重?」

  诺克看了他一眼,「池云崖确实损伤不小,不过根基未毁。」

  「那就一鼓作气,灭了它!」

  西园寺良树几乎是低吼出来,他需要发泄,为所有失败的屈辱,找一个出气口。

  而同样元气大伤,又与此事关联极深的山云流派,无疑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靶子。

  黑田大师是死在姜景年的暗算之下,而姜景年,就是山云流派派来的棋子。

  这笔帐,必须算在山云流派头上。

  至於夺了龙之介大师造化的屍毒门主,日後总有清算之时。

  诺克沉吟片刻,没有立即答应:「此事,以我的资格,无法给大师你什麽承诺。」

  「这需要看几位长者,尤其是贝拉洁琳祖母的决断。要知道,眼下局势混乱,各方都需要时间收尾,调整策略。贸然再启战端,未必是明智之举。」

  西园寺良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,他知道诺克说的是实情。

  他缓缓道:「既如此,那我们便先回宁城。姜景年虽死,但其亲朋好友尚在。黑田大师不能白死,这份血债,需由他的血亲来偿。」

  「还有那残破的山云流派,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,将他们彻底拉下去。」

  诺克这次点了点头,「这个应该没有问题。姜景年此子,这几月以来,害我斯特林家族折损了不少人手,人死,债可不会消。让他家人好友代为偿还,合情合理。」

  「尤其是————听说他身边还有几个关系匪浅的女子。正好抓来,也算告慰我族人之灵,顺便————享用一番。」

  他的话语平静,却透着一股残忍与漠然,仿佛在谈论处理几件货物。

  然而,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。

  「哈哈哈哈哈!」

  一阵爽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,突兀地从江面之上,从小船侧後方不远处的芦苇荡方向传来。

  笑声在江风中清晰可闻,打破了黄昏江面的寂静,也像一盆冰水,浇在了诺克和西园寺良树的心头。

  紧接着,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,随着江风,一字一句地飘了过来:「好一个人死债不消,二位说得真是冠冕堂皇。」

  「不过。」

  那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。

  「你们怎麽就那麽肯定————」

  「我姜景年,真的死了呢?」

  话音未落,一道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船船舷之外。

  姜景年凌波而立,脚下江水微微荡漾,却未湿其鞋袜。

  夕阳余晖映照下。

  那张略带苍白的俊美脸庞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甲板上骤然色变的两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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