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恐怖气息笼罩的舞厅内。

  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,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骚动。

  姜景年那决绝的长啸,三大宗师凄厉的惨叫,以及那凭空降临,焚烧一切的熔炉虚影。

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骇人。

  直到那些惨叫声在【太阴熔炉】中逐渐微弱下来,许多人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
  「太阴熔炉————」

  江念慈凤眸圆睁,死死盯着那不断扭曲膨胀的熔炉虚影,素来从容优雅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与茫然。

  她身边的江乐儿更是吓得小脸煞白,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「他————他怎麽能————」

  江念慈喃喃自语,声音乾涩,「姜景年如此天骄,难不成也成了山云流派的弃子?」

  她想过姜景年可能面临围攻,可能重伤遁走,甚至可能被擒,但从未料到会是如此惨烈的同归於尽。

 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,不符合一个年轻天骄,应有的行为逻辑。

  除非。

  姜景年完全被身後道主所辖,生死不由自己,只能无奈焚尽一切。

  不远处。

  感受着四周无处不在的热浪,薛秀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。

  她看着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熔炉,心中念头急转:姜景年————他若是圣子,怎会如此不惜命,以身犯险到这种地步?

  可若他不是圣子,为何会如此卖力地推动教中的图谋?还敢设下如此狠局,以自身为饵,硬生生钓出并拖死了三位宗师!

  她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,就算他真是圣子————恐怕也早已被教主当成了弃子。此情此景,他究竟是自愿赴死,还是被某种秘法或大势驱使,身不由己?

  这个念头让薛秀秀不寒而栗。

  接近宗师的圣子尚且如此,她们这些人,又算什麽?

  旁边的苏婉芝更是整个人都懵了,「姜景年————就这般死了?」

  她无视了全身上下涌现的焦痕,怔怔地望着那火焰翻腾的熔炉虚影,仿佛还能看到姜景年最後那疯狂的笑容。

  那个曾经给她拉车的少年郎,那个曾一步步崛起的新晋天骄,那个逐渐在两东地区声名鹊起的风云人物。

  就————就这麽死了?

  以如此惨烈的方式?

  「眼见他起高楼,眼见他楼塌了————」

  不知怎的,她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以及难以言喻的空虚。

  恨吗?

  好像没那麽恨了。

  惋惜吗?

  似乎也不全是。

 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茫然,堵在胸口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「苏师妹!还发什麽呆!」

  薛秀秀急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
  薛秀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看向其他莲意教高手,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,「事已至此,血月仪式已非我等能插手。後续是其他魔门巨擘的事了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,将此处情况详细禀报副教主。」

  她看了一眼那正在扩大的太阴熔炉虚影,那恐怖的火焰在逐步蔓延过来,凡是被太阴之火经过的地方。

  没有残骸。

  没有废墟。

  只有虚无。

  「这可是传说之中的太阴熔炉,锁死我们陈国武道的存在。任你是武道天骄,还是江湖前辈,沾了此火不死,那都算天命所眷了!」

  「趁这鬼东西还没完全膨胀,速走。」

  苏婉芝被她拉着,跟跄起身,最後回头看了一眼那恐怖的熔炉虚影。

  那里早已不见了姜景年的身影。

  她咬了咬唇,终究是跟着薛秀秀等人,往外边迅速掠去。

  轰太阴熔炉的虚影进一步膨胀,月光火焰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。

  一些逃得稍慢的人,不小心被一缕逸散的火星沾到。

  「啊!!」

 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接连响起那火星看似渺小,却蕴含着将万物存在本身都焚烧殆尽的恐怖概念。

  被沾到的人,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衣物饰品,都在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,连灰烬都不曾留下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  「小念慈!这火可沾不得。」

  江家三叔公脸色难堪,再也顾不得其他,挡在江念慈和江乐儿身前,宽大的袖袍鼓荡起浑厚的真罡,将几缕飘来的火星震开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越发庞大的熔炉虚影,又看了看隐没在人群之中的艾莉雅,以及逐渐在化作虚无的舞厅,摇头叹道:「山云这小子————果然如我猜测的那般,成了血月的应劫之人。」

  「没救了,彻底没救了!不过,一个年轻天骄,能换掉三个成名多年的老家伙,其中还有真罡二重天的宗师————也算不枉此生了!」

  说到这里,三叔公的声音也带着说不出来的怅然。

  武林多少事。

  不过笑谈中。

  姜景年虽被【太阴熔炉】炼死,但以不到二十岁之身,强行拉着三大宗师上路。

  光是此逆战之举,今夜过後,就能震惊整个南方武林,轰传江湖。

  三叔公收敛复杂情绪,对江念慈道:「小念慈,别看了!此地已成绝地,快带乐儿走!」

  江念慈从震惊中强行拉回心神,知道此刻不是伤感的时候。

  她一把拉住吓得几乎瘫软的江乐儿,对三叔公重重点头:「走!」

  三人化作流光,急速向外掠去。

  沿途只见原本繁华的街区已乱作一团,无数人被舞厅内的巨响,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惊动,惊慌失措地涌上街头,又因那逸散的恐怖气息而吓得四散奔逃。

  他们刚刚掠出数百米,落在附近一座较高的屋顶上回头望去,只见那太阴熔炉的虚影,已经膨胀到几乎笼罩了整个舞厅的范围。

  太阴之火熊熊燃烧,所过之处,无论是砖石木材,还是武道高手,尽皆无声消融,化为乌有。

  而这虚无,还在不断扩散。

  「太阴熔炉,传说中能焚尽万物,重归虚无的极致力量————」

  「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」

  江念慈脸色发白,声音带着颤抖,「看这膨胀势头,恐怕这一夜过後,半个金陵城————都要彻底沦为虚无之地了。」

  旁边的江乐儿此刻才稍稍回神,但紧接着,她就看到了残酷的一幕。

  不远处街角,几个逃得稍慢的六扇门同僚,被後方蔓延而来的火舌轻轻舔舐了一下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整个人就在她眼前瞬间消失了。

  犹如被无形之力抹去一般,彻底不见了踪影。

  「啊,小林子,还有包大姐!」

  江乐儿发出一声惊叫,猛地捂住嘴巴,俏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
  直到这个时候。

  这个向来活泼的江家小小姐,再也没了原本看热闹的心思。

  江念慈没有吭声。

  她知晓这就是乱世江湖的残酷性,别说六扇门巡捕了,即使是她这样的禁炎府道种,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江湖小巨头,也有可能说死就死。

  毕竟。

  【太阴熔炉】虚影浮现,三大宗师死在眼前。

  已经没有什麽还能让她震惊的了。

  然而,江家三叔公却并未关注下方蔓延的火焰,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天空,眉头紧锁,「小念慈,你先别急着下结论,仔细看那太阴熔炉。」

  江念慈闻言,强忍心中悸动,凝神望去。

  只见那恐怖的熔炉虚影,虽然威势骇人,火焰滔天,但其轮廓始终有些模糊,并未完全凝实,而且膨胀的速度,似乎在达到某个范围後,就开始减缓,有些後继乏力。

  「虚影未凝————太阴熔炉并未完全降临,或者说出现了其他变故?」

  江念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,顺着三叔公的目光,猛地抬头望向夜空的另一边。

  这一看,让她眸光微滞。

  只见原本高悬天际,已被染成妖异血红的月亮,此刻正在发生更加诡异的变化。

  血月下方,那道玄之又玄,由月光与阴影交织而成的门户,已然彻底凝实,静静悬浮於虚空之中。

 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血月本身那粘稠欲滴的血色光泽,此刻仿佛活了过来。

 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血色活物,在月亮的表面蠕动拉扯,拼命地想要从月亮之中挣脱出来。

  大量粘稠的血色物质被剥离掉落,如同瀑布一般,朝着下方那道神秘门户流淌坠落。

  这些坠落的血色物质,在门户上方不断汇聚、蠕动。

  最终,形成了直径约莫十几米,凝成实质的小型血月。

  而随着这些血色物质的剥离,天空中原先那轮巨大血月,其上的血色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
  月亮恢复了正常色泽。

  然而。

  下边的小型血月,依然在散发辉光。

  天有二月!

  虽然比起高悬於天际的月亮,血月的大小根本无法与之相比。

  但是,整个金陵城,都似乎被笼罩在了一层血色之中。

  「那————那是什麽?!」

  对於那轮新生的小型血月,江乐儿下意识地凝神望去,想要看得更清楚些。

  「乐儿!别看!」

  江念慈的警告迟了半步!

  「呃啊!!!」

  江乐儿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。

  她那双原本秀丽灵动的大眼睛,瞬间布满猩红血丝,眼白部分迅速被血色侵蚀。

  紧接着,眼球剧烈膨胀。

  噗!

  噗!

  两声轻微的闷响,江乐儿的双眼竟然直接炸裂开来,化作两团模糊的血色烂肉。

  剧烈的痛苦让她直接昏死过去,软倒在江念慈怀中。

  「乐儿!!」

  江念慈面色大变,连忙查看女儿伤势,同时厉声喝道,声音传遍四周,「诸位小心!那小型血月和天上的门户,都有极强的精神污染。非内气境高手,不可直视!」

  她的话音刚落,这片街区各处,便接连响起了惨叫声以及惊呼声。

  不少逃出建筑,下意识抬头看天的普通人,甚至一些实力较低的武者,在目睹那小型血月或神秘门户的瞬间,便出现了类似江乐儿的症状。

  轻者双目刺痛流血,精神恍惚。

  重者如江乐儿般眼球爆裂,甚至有人抱着脑袋疯狂嘶吼,全身血肉溃烂而亡。

  江家三叔公脸色阴沉,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,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青色丹药,捏开江乐儿的嘴喂了进去,并用真罡助其化开药力。

  丹药见效极快,江乐儿眼部的流血迅速止住,炸裂的眼球也开始缓慢再生癒合,但人依旧昏迷不醒。

  「幸好只是直视了片刻,受了点轻伤而已。」

  三叔公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旧紧锁,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逐渐变淡的巨大血月,以及门户上那轮妖异的小型血月,沉声道:「这小型血月恐怕就是欢愉血月的部分,至於这天人之门,则是血月的欢愉恩赐!」

  「这二者,都有着极致的污染。」

  「虽然这片街区处在正下方,影响最大,但城内远一点的百姓,即使不至於看一眼就血肉糜烂,恐怕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————」

  他叹了口气,看着下方混乱不堪的街区,以及远处更多被惊动,开始亮起灯火的民居:「不幸中的万幸,此刻是深夜,大部分百姓已入睡,街上行人不多。若是白日————後果不堪设想!」

  江念慈紧紧抱着昏迷的女儿,望着眼前宛如末日般的景象,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骚乱声,一颗心不断下沉。

  「这一夜过後————不知金陵城,会变成何等模样————」

  她喃喃自语,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。

  千里之外,东江州,池云崖。

  夜色如墨,杀声震天。

  原本清幽险峻的高山,此刻已化作血腥战场。

  多处殿宇倾颓,剑影刀光交织,照亮了无数厮杀的身影。

  来自三个国度的传奇家族,在今夜围攻山云流派。

  奥非公国的斯特林家族。

  米加仑王国的多诺家族。

  利希王国的维克西家族。

  明明这三大国度在西洋战场打生打死,然而在这远东地区,他们这几家贵族却配合默契,攻势如潮,不断压缩着山云流派的防线。

  山云流派的长老弟子们,即使依托地形和宗门大势,但人数和实力上的劣势,依然让他们伤亡惨重,防线不断後撤。

  池云崖内门区域,战况尤为激烈。

  一道完全由清冷月光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影,高悬於半空之上。

 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,只有一个人形轮廓,周身流淌着如水银般的月华,散发出浩瀚到极致的威压,赫然是一位传奇级强者,堪比本土的三重天宗师。

  月光人影对面,木蕴道主宋素素与耀风道主曹亦林并肩而立,两人皆是嘴角溢血,气息紊乱,身後的古木、罡风凝聚的大势,也明灭不定,显然受了不轻的伤。

  更远处,山云大势在月光的照耀下,已有不少山峰融解坍塌。

  洋人贵族的围剿。

  完全出乎这两位道主的预料。

  毕竟宗门内部空虚,没有磷火道主坐镇。

  要不是有着山云大势支撑,恐怕池云崖都会被彻底攻破。

  就在月光人影再次抬起手臂,继续汇聚月华之力的时候。

  上空的月亮,毫无徵兆地,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。

  而在片刻之後,月亮血色尽褪,分出一个小型血月落下。

  「什麽?!」

  「血月?!」

  「怎麽可能?!」

  正在围攻池云崖的三大洋人家族的强者们,全都骇然抬头,望向极远处的小型血月,攻势为之一滞。

  就连那高悬空中的月光人影,周身流淌的月华也剧烈地晃动起来,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0

  「血祭明明还未完成————东江州祭品尚缺————为何血月仪式会提前爆发?!」

  月光人影中传出一个惊诧的声音,这声音非男非女,层层叠叠。

  下方,多诺家族的修斯长者急忙飞身上前,声音带着急切:「大人!现在该如何是好?还要继续进攻,彻底夷平池云崖吗?」

  月光人影沉默了片刻,周身月华明灭不定,显示出其内心的剧烈波动。

  终於,那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甘,「来不及了————血月分离,说明血月大君已开始从太阴熔炉中挣脱————此刻必须立刻返回宝柏山祭坛,集中所有力量施加影响,给予支持。」

  他顿了顿,望着仍在勉力支撑的池云崖,以及远处那轮妖异的血月,发出一声叹息,「大势不变,然而小节频繁出现变化。看来命运并不眷顾我等。想要一蹴而就,让大君完全挣脱太阴熔炉的束缚,恐怕很难做到了。」

  「不过。」

  月光人影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,「既然开了这个头,血月大君的力量已开始逃遁。那麽,日後完全挣脱太阴熔炉,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。池云崖————暂且留他们一段时日吧。」

  说完话,毫不拖泥带水,直接消失在半空。

  三大洋人家族的强者虽然心有不甘,但无人敢违逆月光人影的意志。

  他们如同潮水般退去,化作一道道流光,朝着宝柏山的方向疾驰,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池云崖。

  来得突然,去得也乾脆。

 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池云崖,遍地狼藉的战场,以及诸多劫後余生,却茫然无措的幸存者。

  宋素素与曹亦林相顾无言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,以及深深的忧虑。

  他们强撑着伤势,指挥弟子救治伤员,清点损失。

  许多长老弟子互相搀扶着,或坐或立,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望向远处天际的两轮大小月亮。

  金陵城上空。

  双月同辉,一明一暗,妖异绝伦。

  天人之门已彻底凝实,通体化作深邃的血红色,表面流淌着粘稠如血的光泽,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所在。

  先前那足以吞噬一切的【太阴熔炉】虚影,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,只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,犹如被抹去一般的巨大空白区域。

  逃出生天的内气境高手惊魂未定,大多仰望着天空的异象,或恐惧,或贪婪,或茫然。

  所有人在此刻,都有所感。

  知晓这道天人之门,是欢愉血月赐下的恩赐。

  是破灭後的新生。

  是真正的无上机缘。

  无上大造化。

  江湖之中,不论是天人之门,还是绝世武学,每一次出现,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
  「悬山剑派,李岩在此!奉师命,斩邪祟,毁此天门!」

 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空。

  只见一道血色剑光,如同撕裂夜幕的匹练,自下方某处升腾而起。

  剑光之中,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显现,正是杀生剑李岩。

  他面色略显苍白,显然前几日的连番大战伤势未愈,然而此刻,他眼神却锐利如剑,死死锁定那血色门户,手中残剑爆发出惊天杀意,毫不犹豫地朝着门户悍然斩落。

  这一剑,凝聚了他毕生武功与杀生剑意,血色剑光所过之处,空气发出嘶鸣,仿佛连空间都要被这纯粹的杀戮剑意斩开。

  「哈哈哈!杀生剑!前几日大战,你伤势都未痊癒,又能剩下几分实力?」

  「还敢在此上蹿下跳,真是不知死活!」

  一声狂傲的大笑骤然响起。

  几乎在李岩剑光升腾的同时,另一道身影鬼魅般浮现在血色门户前方,正是之前截杀过杀生剑的西园寺良树。

  他周身真罡澎湃,与身後浮现的大势相合,手中那柄名刀铿然出鞘。

  刀光以一种奇异的频率急速摇曳。

  刹那间,无数道细密如雨的刀光进发,在空中交织折射,竟化作一面巨大的的八角形镜面,挡在了血色剑光之前。

  这镜光充斥着腐蚀、扭曲之力。

  嗤嗤嗤血色剑光斩入八角镜光之中,如同陷入泥沼,凌厉无匹的杀意被那诡异镜光不断折射、侵蚀。

  虽然镜光本身也在剧烈震荡,出现裂痕,但李岩这势在必得的一剑,终究被偏移了方向。

  轰隆。

  偏移的血色剑光擦着血色门户的边缘,狠狠斩落在下方早已狼藉不堪的街区地面上,留下一条深达数丈,长达数十米猩红沟壑。

  见状。

  李岩神色不变,仿佛早有所料,手腕一抖,就欲再出第二剑。

  「诸位谋划多年!此刻还不出手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血月恩赐,被悬山剑派的疯子毁掉

  吗?!」

  西园寺良树一边挥刀维持镜光,一边厉声高喝,声音传遍四野。

  他的话音落下。

  「唉————」

  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,带着几分无奈。

  只见那位金发红眼的老妇人贝拉洁琳长者,从姜景年同归於尽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。

  她看了一眼天空中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血色门户,又看了看虎视眈耽的悬山剑派,眼中闪过狠色。

  「为了斯特林家族————为了血月大君!」

  贝拉洁琳长者低吼一声,手中那根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华丽权杖,被她猛地捏碎!

  哗啦啦!

  权杖破碎的瞬间,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邪恶气息,从她乾瘦的身躯中爆发出来。

 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变形,皮肤变得血红,背後刺啦一声撕裂,伸出巨大的的肉膜翅膀。

  转眼间,贝拉洁琳人身不存,化作一头翼展超过十米,通体漆黑的巨大血蝠!

  天空中那轮新生血月洒下的月光,仿佛受到吸引,主动汇聚到这血色蝙蝠身上,使其气息节节

  攀升,竟然短暂地触碰到了传奇强者的门槛。

  「吱一!」

  血色蝙蝠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鸣,双翼一振,化作一道血影,直扑李岩。

  李岩本就伤势未愈,面对这气息暴涨的恐怖一击,血色剑光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,便被那血色蝙蝠合身一撞,轰然破碎。

  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身形暴退。

  血色蝙蝠得势不饶人,猩红的眼中凶光毕露,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,就要将李岩一口吞下。

  「洋鬼子敢尔!」

  「李师兄,我来助你!」

  两声怒喝几乎同时响起。

  一道剑光缥缈无定,似有还无,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某种至理,正是悬山九剑之一的行意剑。

  另一道剑光则霸道凌厉,带着风雷之声,剑气化形,隐约有龙吟相伴,乃是龙风剑韩惊风。

  两位剑道宗师及时赶到,双剑合璧,一左一右,精准地截住了扑杀而来的血色蝙蝠。

  轰!轰!轰!

  夜空之中,剑气纵横,血光滔天。

  悬山九剑之三,在此刻联手对敌。

  「悬山震岳无极一剑,起!」

  李岩强压伤势,低喝一声。

  刹那间,三人气机相连,身後剑道大势虚影交融。

  杀生剑的血色杀意,行意剑的缥缈道韵,龙风剑的风雷霸道。

  即使天人之门影响下,宗师大势的威势被压缩到了极致,不过在三大剑道宗师联手下,依然发挥出了极为恐怖的力量。

  三者合一,竟在空中凝聚出一道横亘百米的悬山剑光。

  剑光煌煌,如山岳震颤,照亮了半边夜空,连那血色月光都似乎被遮蔽了一瞬。

  这悬山震岳无极一剑,足以逆斩路尽级强者!

  「三位施主,何必如此执着?此门与尔等无缘。」

  达噶尊主大寺的迁识法王,不知何时已盘坐虚空,身下浮现一朵虚幻的黑色莲台,他双手结迁识大手印。

  道道蕴含着精神冲击的黑色光芒,如同潮水般涌向悬山三人的合璧一剑,试图干扰其心神,瓦解其剑意。

  「咯咯咯,法王说的对!三位剑侠,不如放下执念,与我等共参妙法极乐?」

  娇媚入骨的笑声随之响起,合欢宗副宗主水含玉凌空踏步,纤纤玉手挥动间,粉红色的桃花瘴气弥漫开来,其中隐现无数曼妙幻影,勾魂摄魄,直袭三人顶上三花。

  水德神通【天婴幻情】。

  迁识法王的神通,与水含玉的幻情神通,一刚一柔,一奇一邪,相辅相成,竟硬生生将悬山三大宗师那惊天动地的合击剑光阻滞。

  使其无法顺利斩向贝拉洁琳所化的血色蝙蝠。

  有了两位本土宗师加入,战场瞬间陷入僵持。

  高空之上,剑光、血影、桃花交织碰撞,真罡余波如同风暴般席卷,将下方的各类建筑彻底摧垮。

  远处的屋顶上,江念慈已将昏迷的江乐儿,交给赶来的三浣,「带乐儿回江家,不要出来。」

  「是!」

  三浣身形一闪,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
  江念慈转过身,望着高空那混乱而恐怖的战局,凤眸中光芒闪烁,低声问身旁面色凝重的族老,「三叔公,我们————要动手吗?」

  如今宗师混战。

  内气境的武道高手进去就是送人头,靠近了都会被余波震死。

  寻常半步宗师,也撑不住几秒,只有半步宗师的小巨头,能催动一切底牌,达到宗师战力,坚持数十个呼吸。

  说白了。

  这种烈度的厮杀,不到宗师,根本没资格参与。

  江家三叔公死死盯着那血色门户,以及门户前激战的众人,缓缓摇头,「还不对劲,时机不到————再等等。」

  「再等?」

  江念慈急道,「三叔公,您看那天人之门,气息越来越稳固。再等下去,恐怕就要一切落定了。」

  三叔公依然是摇头。

  十几个呼吸後。

  一道身影趁着高空宗师混战,无人顾及门户本身的空隙,如同鬼魅般绕开主战场,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血色门户而去。

  此人身材高大,正是铁衣门副门主的闻启朗。

  他手中高举着一部散发着古老气息的血色经书,脸上充满了狂热。

  「天赐良机!半步绝世武学————是我的了!」

  闻启朗作为宗师,面对此等大机缘都有些把持不住,狂吼着撞向那扇仿佛近在咫尺的血色门户口然而,就在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。

  那原本静静悬浮的血色门户,猛地一震。

  门户表面的血色流光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,向旁边挪移了数尺。

  就是这数尺之差,让闻启朗志在必得的一扑,彻底落空。

  「什麽?!天人之门怎会移动?!」

  闻启朗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,化为惊愕。

  紧接着,门户之前,血月之光骤然凝聚,化作一道身形巨大,头生双角的狰狞虚影。

  长谷家大势【酒吞童子】。

  不过比起原本的完整大势,这【酒吞童子】的双手似乎断了一只。

  然而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臂,还是对着闻启朗一掌拍出。

  砰!

  闻启朗周身的护体真罡龟裂破碎,他整个人如遭重击,狂喷鲜血,如同断线风筝般从高空狠狠

  坠落,砸进下方的废墟之中。

  「呵呵呵————」

  一阵低沉而充满磁性的笑声从【酒吞童子】中传出,虚影迅速凝实,化作一名穿着东梧国传统公卿服饰的老者。

  长谷龙之介。

  比起原本的武士服装,今日的他不像剑道大师,而是一位老牌贵族。

  他看都没看坠落的闻启朗一眼,目光灼灼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血色门户,朗声道:「此天人之门,合该是老夫的机缘!」

  「小友,你的绝世武学,先不急,还是等日後契机吧!」

  说罢,他一步踏出,身形没入那血色门户之中!

  门户血光大盛,将他的身影吞没。

  长谷龙之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,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,响彻夜空:「老夫长谷龙之介,出身东梧国长谷家,乃现任关白之叔!我长谷家,乃东梧国千年武家,累世公卿!」

  「老夫十二岁学剑,每日挥剑万次,三年方悟剑心通明!」

  「十八岁,单人独剑,足迹遍布四国,挑战关南地区四十七家武馆,未尝一败!」

  「我————」

  他的声音透过门户传出,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将自己的生平、抱负、野望,一一述说。

  「够了!该死的倭寇!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也绝不会让你这腌臢东西,在我陈国土地上,晋升武圣!」

  一声暴怒的厉喝打断了他的述说。

  只见江家三叔公须发皆张,再也按捺不住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冲天而起。

  他周身爆发出浩瀚如海的真罡,身後浮现出江河奔流,弱水三千的宏大异象!

  此乃水德神通,【三千弱水】。

  三叔公双手虚抱,仿佛揽住了整条江河,朝着那血色门户猛地一推。

  只见一道浑浊昏黄,仿佛能消融万物的弱水长河虚影,凭空而生,朝着门户冲刷而去。

  诡异的是,这弱水长河在接触到天空中血月洒下的月光後,竟然也异变成了猩红之色,威力似乎更添了几分腐蚀与污秽的真意,化作一条血色腐烂河流,轰然冲入门户之内。

  「啊一!!!」

  门户内,顿时传出长谷龙之介凄厉的惨叫。

  显然,这经过血月加持的三千弱水】,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,打断了他的述道过程。

  「老匹夫!想阻我成剑圣之位,简直找死!」

  暴怒的吼声从门内传出。

  紧接着,一道凝练到极致,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凄冷剑光,自门户内逆斩而出。

  这一剑,蕴含着长谷龙之介的滔天怒火与毕生剑道。

  江家三叔公面色一变,全力催动弱水防御,同时身形急退。

  嗤啦!

  血色剑光斩开弱水,余势不减,狠狠劈在三叔公护体真罡之上。

  「噗三叔公如遭雷击,狂喷一口鲜血,胸前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,整个人如同陨石般从高空狠狠砸落,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,烟尘弥漫。

  「三叔公!」

  江念慈惊呼,飞身而下,扶起气息萎靡的三叔公。

  江家三叔公艰难地睁开眼,断断续续道:「咳————使得————使得这倭寇伤势复发————咳咳————

  老夫————尽了人事————剩下的————听天命吧————走————快走————别再留恋————」

  说完,又是一口鲜血咳出,昏死过去。

  江念慈眼眶通红,知道此地再留无益。

  她扶着三叔公,咬牙看了一眼那血色门户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头也不回地朝着江家方向疾驰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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