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剑阁後院。

  一片狼藉。

  无形的热浪扩散,将四周灰黑毒瘴蒸发排开。

  残余的毒雾在边缘翻滚,却难以再侵入这片被热浪清空的区域。

  当姜景年出现的时候,整个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。

  「这位是————山云流派的姜————姜景年?!」

  「是东江州的新晋天骄!」

  「怎麽会————刚才那一拳居然能重伤圣子?!」

  残存的屍毒门高手、密宗僧侣,以及那些苦苦支撑的心剑阁、磐山武馆高手,全都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面容俊美的年轻人。

  心剑阁的人,大部分都不认识姜景年。

  然而屍毒门、达噶尊主大寺,还有磐山武馆就不同了。

  他们或多或少,都和姜景年有过仇怨。

  只是。

  任他们想破脑袋,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一拳轰飞屍毒门圣子的身影,与记忆中那个有些难缠的新晋天骄完全重合。

  屍毒门的圣子手段。

  他们在刚才是看到了。

  随意两下,就把诸葛心等悬山真传打得生死不知,然後又以强势之姿,镇压迁识法脉的僧侣,连法王附体都没辙,被强行打退。

  众人还未从目不暇接的手段回过神来,就见到那个看似无法战胜的屍毒门圣子,被姜景年一拳打的口吐鲜血。

  「我没听错吧?姜景年刚才,喊那个魔道圣子为小友?」

  「难不成是某个老前辈,伪装成了姜景年————」

  有部分磐山武馆的高手,这个时候反应了过来,不过脸上没有丝毫劫後余生的喜色,反而露出了惊慌之色。

  要知道,在宁城的时候,姜景年没少和他们闹过冲突。

  不论这是不是姜景年。

  还是老前辈伪装的姜景年。

  这个时候出现,成了第四方势力,显然是敌非友。

  有的人,下意识往诸葛心两人所在的位置退去,默默给这两个悬山真传塞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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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毕竟。

  他们最大的主心骨,莫过於这两位悬山真传了。

  此时此刻,诸葛心已彻底昏迷,气息微弱。云归竹意识模糊,挣扎着想抬头,却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轮廓。

  姜施主来了,果然是少年宗师,威能无边,一拳就镇压了那个魔道妖人。

  看来艾莉雅施主不会被人强行带走了。

  戒二看着姜景年的身影,低声念了句释号,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。

  他随後盘膝而坐,服下几颗疗伤秘药,开始清理体内肆虐的毒瘴。

  就在大部分人还处在惊骇莫名,被姜景年的威势吓到,不敢有所动作的时候。

  「咳咳————·————·————」

  院墙破洞外,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
  浑身布满暗红色熔岩裂纹,气息紊乱的阿合万,跟跄着从烟尘中重新走了回来。

  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不断溢出黑血,然而眼中却燃烧着疯狂与不甘的光芒。

  「没想到,竟然还有高手————」

  阿合万左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腥臭药丸,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,咕咚咽下。

  药力瞬间化开。

  他身上的熔岩裂纹,蔓延的速度逐渐减缓,手臂重新癒合。

  伤势恢复了大半之後,阿合万死死盯着夜色下的年轻身影,嘶哑着声音吼道:「不用慌!此子不是宗师!他不过是和刚才那秃驴一样,用了付出巨大代价,暂时提升实力的秘法罢了!」

  阿合万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,「你们看这周边,并无宗师大势笼罩。这就是明证!若是一代宗师,此地早就被大势封锁。」

  「姜景年,不是自己的力量,终究是无根浮萍,持久不了!」

  旋即阿合万脸色变得肃穆起来,「看我破你手段。」

  话音未落,他左手猛地一拍自己胸口,那团漆黑茧状物再次浮现,剧烈蠕动之中,散发出比先前更加污秽的气息。

  故技重施。

  在阿合万的眼里,姜景年就是第二个吉布。

  只要隔绝命数、宗门大势,这种借用他人之力的秘法,就不攻而破,瞬间跌落下来。

  无形的气息弥漫。

  「等你跌落战力,你的下场就会和那吉布一样————不!我会把你打成肉泥,喂养我的宠物。」

  阿合万流露出几分期待的目光。

  站在原地,等着对方和先前的吉布一般,气息暴跌,惊慌失措的一幕。

  别说屍毒门的高手了,连磐山武馆的人,都有很多流露出了同样的表情。

  这些魔道妖人是敌人,难不成姜景年就不是敌人了?

  然而。

  几秒钟过去。

  姜景年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
  周身那令空气扭曲的灼热没有丝毫减弱。

  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,似是在感受着什麽。

  「嗯?」

  阿合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「你怎麽不受影响?」

  「当然有影响,你这玩意,隔绝了我身上的山云大势吧?」

  姜景年的眼中,闪过几分轻松之色,「不过令你失望了,我的力量,并非来自外物。

  「」

  他之前看到对方用此珍宝,将吉布身周的因果、命数切断,就产生了跃跃欲试之感。

  果然如我所料————

  姜景年心念电转。

  黑茧屍气由无数无形细蛊组成,居然吞吃了他的大势相连,切断了和山云流派的命数因果。

  这让他一直隐隐戒备的心神,竟然放松了许多。

  这种隔绝持续时间应该不长,几个时辰左右?而且身为山云真传,这种大势又会再度涌来。」

  不过,那是正常状态下。如今血月虚影笼罩虚空,这宗门大势的命数关联一旦切断,想要再度勾连上,必然我要再度回一趟池云崖才行。」

  也就是说,这屍毒门帮我处理了一个重大隐患。

  虽然与之同时,沾染了屍毒门的蛊劫,但比起手段未知的宗门背刺,外边的强敌反而看上去面目可亲。」

  姜景年念及此处,差点大笑出声。

  他刚才没急着动手,就是想试一试这道黑茧屍气,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。

  这相当於在血月仪式结束之前。

  他只用防备屍毒门的手段,而不用再警惕自家的宗门了。

  「不可能!」

  阿合万失声尖叫,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「你————你这是什麽邪功底牌?这一身宗师战力,绝对不是你自己的。」

  「你一个北地流民,才练武多久?一年都没有,怎麽可能达到如此地步!」

  他这种可以消弹任何外物手段的杀手鐧,竟然对姜景年无效?

  要知道。

  就连宗师赐予门人的神通底牌,在这道黑茧屍气面前,也得消弭於无形。

  阿合万自认见多识广。

  然而这个时候,都完全没弄懂这是怎麽一回事。

  只是回应他的,是姜景年消失在原地的身影。

  随後,一拳轰出。

  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,裹挟着那焚尽一切的灼热真火。

  「好快!」

  阿合万瞳孔骤缩,仓促间只能将双臂横在胸前,催动全身真罡护体。

  嘭!!

 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撞击。

  阿合万感觉自己犹如被一座高速移动的火山正面撞中,护体真罡再度破碎,整个人再次吐血倒飞,将後方一堵半塌的墙壁彻底撞成齑粉。

  这位魔道圣子,间隔不到一分钟,又故地再重游。

  「噗一」

  阿合万摔在瓦砾堆中,鲜血狂喷,身上的熔岩裂纹再次蔓延开来,看上去狰狞恐怖。

  「这都没死?还真硬。」

  姜景年收拳,微微蹙眉,甩了甩手腕。

  旋即目光扫过阿合万身上的黑气,黑气之中,无数蛊虫在不断蠕动,修复着伤口。

  他露出恍然之色,继续扑杀过去,「原来不是横练功夫————而是将自己练成了半人半蛊的邪祟之物。怪不得如此坚硬。不过,一两拳打不死,那就一两百拳。」

  他语气平淡,却让屍毒门的魔道妖人心底发寒。

  随後,他们就看到高高在上的圣子,犹如破沙袋一般被打成了残影。

  「我不信这秘法能持续多久!」

  看着无数火焰重拳如雨点落下,阿合万身躯破烂,面色狰狞。

  被单方面碾压的他,在此刻根本无法理解,也无法接受。

  姜景年才修炼多久?

  怎麽可能强横到这种地步?

  「你有提升战力的秘法,我也有。」

  在炙热拳影的笼罩下,阿合万不断有血肉被打散,化作黑蛊被真火燃烧。

  危机关头,他猛地张开满是裂纹的嘴巴,将那团在胸口涌动的黑茧屍气,直接吞了下去。

  「咕咚————」

  极度刺耳的吞咽声响起。

  阿合万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疯狂蠕动。

  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暴涨,节节攀升,瞬间冲破了某个界限,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程度。

  其周身弥漫出淡淡的黑色雾气,形成一具模糊的巨大虫茧,将阿合万笼罩其中,震开了姜景年的拳头。

  大势雏形【屍毒黑茧】。

  虽然这只是雏形,远不如宗师大势那般圆融稳固。

  但确实让阿合万散发的威势,达到了宗师的地步。

  虫茧虚影之中。

  一道怪异人形走出。

  随後虚影往内部坍塌,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银色丝线,这些丝线又瞬间膨胀,缠绕在人形身上。

  少阴神通·银屍茧形。

  「姜景年!逼我至此,我要你死!」

  阿合万的声音变得怪异,仿佛无数虫子在同时嘶鸣。

  他身形暴涨一圈,皮肤变成银色,双眼化为惨白的虫类复眼,双腿化作由白色蛊虫融合的银甲蛇尾。

  整个人散发出浓郁的非人邪气。

  这是阿合万压箱底的底牌,以【性命】为本源,催动黑茧屍气,进入一种介於正常和入魔之间的特殊状态。

  以此来获取宗师战力。

  不是近似,而是跨过桎梏,拥有真正的宗师战力。

  然而此底牌代价极大,一旦施展,轻则境界受损,重则彻底沦为失去理智的邪祟。

  这是屍毒门圣子的拼命招数。

  「嘶」

  阿合万的喉咙之中,发出虫鸣声。

  随後无数蛊虫从其背後涌出,淹没一切。

  面对这不分敌我的招数。

  剩余的幸存者都在暴退,一些跑的慢的,身形立马滞在原地,旋即生机断绝,一寸寸化作黑色细蛊。

  「这魔道妖人都拼命了————屍毒门的宗师咋还不出现?」

  难不成我之前的感知有误,附近没有宗师潜伏?

 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蛊虫黑潮,姜景年毫不慌张,反而略带疑惑地扫了眼向四周。

  但他什麽也没能看出来。

  「算了————」

  他深吸一口气,金刚不坏之真罡轰然爆发,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焰,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
  旋即双拳挥动,古朴无华的拳招展开。

  姜景年每一拳击出,都带起一片炽烈到极致的金赤火焰,这火焰并非凡火,带着焚灭一切污秽的煌煌之意。

  轰!

  轰轰轰!

  金火拳影直接笼罩了整片区域,与蛊虫黑潮悍然对撞。

  金赤色的火焰疯狂绞杀着漆黑的虫潮。

  灼热的高温与腐蚀的毒气相互侵蚀,发出滋滋啦啦的爆响。

  心剑阁後院残存的建筑,在两大宗师战力的碰撞余波之中,犹如纸糊般纷纷倒塌崩碎。

  地面被型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。

  烟尘混合着毒雾与火星冲天而起。

  两人交手之处,一片狼藉,地面不是化为琉璃状的岩浆,就是被黑蛊腐蚀成泥泽。

  阿合万化身半人半蛊的邪祟,周身银黑色屍气缭绕,不断逸散出各种毒虫瘴气。

  姜景年则如同火中战神,拳脚之间金赤火焰奔腾,将那一切邪祟毒物焚烧净化。

  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,真罡四溢,震得地面都在颤动。

  不可能!我都是实打实的宗师战力了,还用大势雏形腐蚀污染!

  「为何姜景年的气息,依然没有丝毫动摇?!」

  阿合万越打越是心惊,他发现自己即便动了拼命底牌,短暂拥有了宗师战力,居然依旧无法压制姜景年。

  对方那金赤火焰霸道无比,对他的户气蛊毒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,而且姜景年的肉身强度简直骇人听闻,硬碰硬之下,自己这经过神通异形的蛊虫之躯,竟还隐隐落在下风。

  他那明明可以癒合无数伤势的邪祟躯壳,熔岩裂纹却在不断增多、加深。

  「不可能!你怎麽能和我打到这个地步!」

  阿合万发出不甘的咆哮,攻势越发疯狂,却破绽渐露,「维持宗师战力,代价和污染极大,你为何没有影响!?」

  另一边。

  趁着之前场面混乱。

  戒二已带着惊魂未定的艾莉雅,逃离了後院区域,「艾莉雅小姐,快走!穿过这里,就能离开心剑阁!」

  艾莉雅脸色苍白,碧蓝的眼眸中满是後怕,紧紧跟在後边,穿过满是血腥的廊道。

  背後的余波阵阵传来。

  震得人气血翻涌,手脚都有些乏力。

  不过越是如此,越是不能停下。

  ——

  「戒二大师!艾莉雅小姐!这边!」

  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惊慌却清脆的女声,在转角处响起。

  两人连忙警惕望向侧边。

  只见磐山武馆的女弟子阿琳,不知何时从一处倒塌的假山後钻了出来。

  她身上沾着灰尘和血迹,脸色发白,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,快步跑到近前,急声道:「艾莉雅小姐,诸葛姐姐曾嘱咐我们磐山武馆的门人,要保护好艾莉雅小姐。」

  「那边,毒瘴好像被震开了一个缺口,我们可以从那里冲出去!」

  她指着前院的侧面,那里灰黑色的瘴气明显稀薄许多。

  戒二看了阿琳一眼,他之前跟着悬山真传的时候,与磐山武馆的人打过照面,此女的确就在其中。

  不过,在这种混乱的时候,他莫名有几分犹豫。

  然而艾莉雅却在旁边点头道:「好!阿琳小姐,我们一起。」

  心剑阁、磐山武馆的长老弟子,今夜为了护她,不知道死伤了多少。

  她自是没怀疑对方的话语。

  「是!」

  阿琳连忙点头,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。

  她悄然靠近艾莉雅,似乎要搀扶,指尖却有微不可查的粉末飘落。

  三人迅速朝着那处毒瘴缺口移动。

  此时此刻,原本建筑密布的後院,已经彻底化作废墟。

  「给我死啊啊啊!」

  阿合万彻底疯狂,他不顾一切地催动剩余的黑茧屍气。

  背後模糊的虫茧大势再度浮现、升腾。

  笼罩住上方区域。

  与此同时,无数细蛊黑气从其身上涌出,落入虫茧大势之中,直接使得雏形化作完整大势。

  随後大势【屍毒黑茧】张开那巨大狰狞的口器,猛地往下方一喷。

 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,不断蠕动翻滚的黑色毒团,直接在姜景年身上浮现,然後迅速将其整个人包裹进去。

  汇聚神通、黑茧户气与大势的一击,拥有必中之能。

  避无可避。

  躲无可躲。

  这是阿合万的最後一击,蕴含了他所有力量和大半生机。

  黑色毒团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漆黑球体。

  球体表面不时凸起,内部似乎有东西在激烈挣扎,然而很快,又被更多的黑色虫影覆盖下去。

  恐怖的腐蚀真意弥漫开来,连周围的地面都在迅速消融、下陷。

  「嗬————·————咳咳————」

  此时此刻,阿合万那邪祟化的身躯,如同漏气般迅速乾瘪,旋即重新变回乾枯皲裂的人形,浑身各处包括脸上,都是紫黑色的坏死斑块。

  这就是获得宗师战力的代价和污染。

  连带着日後的宗师之路,都受到影响。

  然而不用这一招。

  现在就得死。

  「哈————哈哈————咳咳!」

  阿合万气息跌落谷底,连站立都勉强,只能单膝跪地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眼中却带着劫後余生的疯狂,「终究还是我赢了!」

  他看着那不断蠕动的黑色毒团,嘶哑地笑了起来,「差点————差点就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。不过,能把我逼到几乎走火入魔的地步。姜景年,你也算死得荣幸了。」

  他仿佛已经看到姜景年被万蛊噬心,化为脓血的惨状。

  然而,就在他声音刚落下。

  「小友,你这神通,威猛倒是威猛。可惜————」

  「杂而不纯,邪而不精。」

  一道带着些许调侃的磁性嗓音,清晰地从那蠕动的黑色毒团内部传了出来。

  阿合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
  咔嚓!

  无数道细密的金色裂纹,如同蛛网一般,从那巨大的黑色毒团表面浮现。

  裂纹之中,透出纯粹而炽烈的金赤光芒。

  唳—

  一声清越激昂,仿佛能穿透云霄的啼鸣,骤然响起。

  哗啦啦!

  黑色毒团轰然炸裂。

  无穷无尽的金赤色火焰,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。

  火焰之中,一只仅有巴掌大小,通体由纯粹金赤火焰构成的金鸦虚影,振翅高飞。

  金鸦所过之处,残留的黑色毒气、蛊虫犹如遇到克星,发出凄厉的嘶鸣,瞬间被蒸发得一乾二净。

  漫天火雨洒落。

  将心剑阁残留的毒瘴屍气、一切阴邪污秽之物,尽数点燃、焚烧。

  少阳神通【净肃华炎】。

  金鸦虚影在空中一个盘旋,目光锁定了下方目瞪口呆,如同见鬼般的阿合万,然後化作一道金赤流光,俯冲而下。

  「你都没有宗师大势,哪来完整的少阳神通!?」

  「不可能啊啊啊!」

  阿合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,身上最後的护命底牌便被动触发。

  这是门主所赐,可抵挡一次宗师层面的致命伤害。

  一道虫茧将他团团护住。

  金鸦虚影只是微微一滞,就穿透了那仓促凝聚的虫茧甲壳。

  阿合万僵在原地,低头,看着只剩下小半边的身躯,「不————可————能————」

  随时会断气的他,眼中充满了茫然之色。

  路尽级强者赐下的护命底牌,在少阳神通的杀伐下,仅仅只是给了阿合万延了一口气嗤—

  罢了。

  姜景年的身影,从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赤火焰中缓缓走出。

  他神色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厮杀过的疲惫,迈步上前,准备对这个奄奄一息的阿合万补上最後一击。

  然而,就在姜景年手掌按下的瞬间。

  异变陡生。

  「山云流派的小友,手段果然惊人。」

  「不过,可否给老夫一个面子,饶我这不成器的师侄一命?」

  一道由无数虫鸣叠加而成的苍老声音,突兀地在院落中响起。

  随着声音响起,一股远超阿合万的大势涌动汇聚。旋即更加浩瀚的恐怖威压,直接笼罩了整个心剑阁区域。

  残破的毒瘴仪轨,被这股大势接管。

  原本被蒸发殆尽,只剩下边缘一些的少量雾气,再次变得浓郁,并且不断翻涌过来。

  使周遭地面,化作了更为粘稠的瘴气沼泽。

  姜景年按下的手掌,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宗师大势压迫下,猛地一滞,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。

  只是他依然神色不变,似乎对此早有预料。

  手中真罡吞吐,要将阿合万的残躯覆盖。

  然而一个漆黑的手掌,猛地浮现。

  两人对拼了一掌。

  没有任何余波散发。

  也没有声音。

  「呃————」

  姜景年闷哼一声,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後连退了十几步。

  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深深的焦黑脚印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
  而他裸露的皮肤表面,竟悄然浮现出一道道被虫蛀般的黑色伤口,隐隐有屍气试图向内侵蚀,但很快被他体内灼热的真罡逼出、蒸发。

  姜景年看了眼发黑的手掌,有些无奈地抬起头,「真罡二重天?」

  他之前预料到会有宗师人物潜伏。

  却没想到会是二重天的宗师人物。

  只见阿合万残躯边的阴影一阵蠕动,好似水波般荡漾开来,从中缓缓走出一名身形佝偻,穿着一身绣着蛊虫纹路长袍的老者。

  老者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皮肤如同乾枯的树皮,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游动。

  他手中拄着一根由无数虫屍缠绕而成的黑色木杖,周身散发着令武道高手五蕴皆迷的死亡气息。

  正是屍毒门的太上长老。

  威震南方武林的苗疆巨擘,毒杀活人无数万屍茧」贺旬。

  贺旬出现之後,先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阿合万,那目光冰冷无情,让奄奄一息的阿合万打了个寒颤,低下头不敢再看。

  「老夫本来潜伏附近,想钓一钓迁识法王,或者那些西洋老鬼。不过大鱼没钓到,却等来了山云流派的小鱼。」

  贺旬的声音依旧层层叠叠,听不出喜怒,「本以为山云流派的真传里,值得老夫稍加关注的,只有那磷火老鬼的侄儿谢山海————」

  「没想到,真正不显山不显水的人,居然是你,姜景年。」

  他上下打量着姜景年,看着对方燃烧战意的火焰眸子,枯槁的脸上露出欣赏珍贵人材的微笑:「真罡凝练如实质,炽烈刚猛,蕴含净化真意。而且少阳神通已成,可晋宗师之位,却偏偏压着境界,未曾踏足宗师之路。」

  「小子,你是在谋求那纯粹之势,为日後推开天人之门,铺垫基础吧?」

  贺旬缓缓道,语气中带着感慨与赞叹,「真是好深远的谋划,好宏大的野心。这般心性资质,这般隐忍算计,即便放在中玉州那等昌盛之地,也堪称百年一出的武道真种子了。」

  在他看来。

  已经凝练出真罡神通的姜景年。

  肯定已经完成宏愿了。

  纯粹之势?天人之门的基础?」

  姜景年听着贺旬的话,心中微微一动。

  不过他并没有将疑惑表现出来,只是面无表情的道:「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前辈此刻现身,是想截杀姜某?」

  「呵呵————」

  贺旬发出低沉的笑声,「年轻人,火气不要这麽大。老夫并非一定要与你为敌。」

  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景年:「小友如此盖世天资,留在内斗严重的山云流派,着实可惜了。」

  「山云流派虽为武道大宗,但有着东江州的通病,那就是极重出身门第。你非世家子弟,在宁城,在东江州,终究是外人,难获真正的支持。」

  「就算成了一代宗师,乃至路尽级宗师,也会被那群自诩高贵的世家望族暗暗排挤。

  当然,你实力强大,他们明着不会对着干,然而暗地里的法子多着呢!」

  「虽不是魔门,但有些手段,比我们魔道还脏。」

  这位魔道巨擘。

  三言两语之间。

  就将东江州的风土人情,概括得淋漓尽致。

  底层出身的武者,即使成了威震江湖的路尽级宗师,居然也会被东江州的世家望族看轻。

  这世道。

  着实荒唐到令人发笑,令人难以置信。

  「不如————转投我苗疆魔门如何?」

  贺旬图穷匕见,声音带着几分诱惑,「我苗疆之地,实力为尊,不论出身,不囿礼法。一切资源、美人、权势,皆凭本事夺取。」

  「你若愿拜入我门下,老夫可亲自收你为关门弟子,召开宗门大会,为你申请上古五毒门的绝世武学,五毒链形太阴真解。此乃魔道四典之一,可由阳转阴,链形化屍,直指天人妙境。」

  「以你的资质,不出十年,必有望路尽级宗师,门主大位,亦是唾手可得!」

  贺旬说到这里,向前微微踏出一步,上空屍气弥漫的大势更加凝实,压迫得附近一切都几乎凝固,「更何况,如今天数有变,道消魔长,正是我魔道大兴之机。」

  「以小友之能,未来便是那统御诸魔,亿万人之上的魔主尊位,也未必没有希望。何必在东江州那潭以出身论英雄的死水里,蹉跎岁月,为人作嫁衣?」

  这番话语,可谓极具诱惑。

  屍毒门的太上长老亲自招揽,许诺绝世魔典乃至未来门主之位,甚至点出魔主尊位的可能。要知道,魔主数百年来才出一位,可号令众多魔门,是魔道之中真正的无上霸主。

  对於任何一个底层出身的武者而言,这些都是难以拒绝的诱人条件。

  阿合万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,随即眼中涌出强烈的嫉妒与不甘,嘶声道:「太上长老!此子杀我门人,伤我至此,岂能————」

  「闭嘴!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?」

  贺旬看也不看,只是冷哼一声。

  一股无形的大势之力扫过,阿合万如遭重击,再次喷出一口黑血,本就生机如残烛,这一下差点当场死去。

  「小友?你看如何?」

  「听闻你是流民出身,在这兵战连天的乱世之中,正魔有何区别呢?」

  「都是为了利益。」

  「而且所谓的正道,修炼武功的速度,还远不如我等。」

  贺旬目光重新回到姜景年身上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
  「哈哈!好一个魔道真典,好一个亿万人之上的魔主尊位。」

  「对於我这种底层爬起的武者,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诱惑。」

  姜景年沉默了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,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傲然,「但如果————我说不呢?」

  贺旬脸上的那丝淡淡笑意缓缓收敛,眼神变得幽深冰冷,「若小友执意拒绝————那老夫也只能说声遗憾了。」

  他手中的虫屍木杖,轻轻一顿地面。

  哗啦啦!

  整片区域的灰黑色毒瘴,猛地沸腾起来。

  四周变得更加粘稠沉重,化为了实质的毒瘴沼泽,形成了一个更加稳固的封锁领域。

  「血月当空,天机混淆,此地又被老夫的大势封锁。即便你全力以赴,想要破开大势逃离,至少也需要大半个时辰。」

  贺旬的声音变得森然,「这个时间————足够老夫做很多事了。」

 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,五指微微弯曲,「小友虽天赋异禀,神通已成,但终究未曾凝聚自身大势。在这大势封锁之下,你能发挥出几成实力?又能撑多久?」

  「是乖乖束手就擒,让老夫种下黑屍蛊,随我回苗疆,享那无边权势与大道前程————

  还是负隅顽抗,最後被炼成一具没有意识的毒屍傀儡?小友,自己选吧。」

  恐怖的宗师大势如同山岳般压下,带着腐朽的意志,不断侵蚀消磨着姜景年的护体真罡与精神。

  那黑茧屍瘴更是无孔不入,试图钻入他的毛孔,污染他的一切。

  活该,面对长老的招揽,居然还要拒绝!?当这位魔道巨擘,是阿琳那样的废物吗?」

  阿合万眼中重新燃起怨毒光泽,仿佛已经看到姜景年被太上长老镇压,沦为行屍走肉的凄惨下场。

  然而,面对这近乎绝境的压迫与威胁。

  姜景年脸上的讥讽之色却愈发明显。

  他轻轻摇了摇头,仿佛听到了什麽极其可笑的事情,「区区一条老狗。

  简短的一句话,侮辱性极强。

  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中。

  贺旬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「如果来的,是那位路尽级的门主,我姜景年今夜或许还真要掂量掂量。」

  姜景年缓缓说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傲然,「但就凭你这条老狗————

  也配在我面前摆谱?也配让我选?」

  他抬起手,指了指贺旬,又指了指自己,「在我面前,你,才是那个需要做出选择的小友。」

  特性【减寿夺岁(刹那芳华)】催动。

  一股无形无质的诡异力量,无视了贺旬周身那浩瀚的宗师大势与护体真罡,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身上。

  「呃?!」

  贺旬脸上的冰冷与森然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。

  转瞬间油尽灯枯。

  腐朽之意从体内散发。

  「这————」

  贺旬眼中闪过恍惚之色,旋即气息彻底断绝。

  姜景年面无表情,一步踏出,瞬间跨越数丈距离,来到贺旬面前。

  抬起手掌,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头顶。

  噗。

  一声轻响。

  好似拍碎了一个腐朽的西瓜。

  屍毒门太上长老,真罡二重天的魔道巨擘,恶名威震南方数州之地的贺旬。

  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,脑袋便在姜景年那恐怖的掌力下,化为了一蓬飞灰。

  无头的屍身晃了晃,向後栽倒,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静。

  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打斗声,这片区域落针可闻。

  阿合万瘫在地上,眼睛瞪得滚圆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彻底傻了。

  他看到了什麽?!

  真罡二重天,凝练了两道真罡神通的魔道巨擘。

  在门中地位尊崇、实力深不可测,仅次於门主的太上长老贺旬。

  竟然————竟然被姜景年————一掌打死了?

  如此轻飘飘的一掌。

  甚至没看到什麽惊天动地的厮杀。

  没有神通碰撞?没有大势交锋?

  就这麽————死了?像拍死一只苍蝇?

  「—————一掌————被一掌————」

  「不可能————即使路尽级宗师,都不可能一掌打死太上长老————我不信————假的————

  都是假的————」

  阿合万神经质地喃喃自语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看向姜景年的眼神,充满了无边的恐惧。

  好似在看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。

  这哪里是什麽需要警惕的年轻武者?

  这哪里是什麽用了底牌的新晋天骄?

  这分明就是一尊披着人皮的怪物。

  一尊比路尽级宗师还要恐怖的存在。

  武圣预备役?

  不!

  这根本就是————

  「你————你才是山云流派里————那个真正要推开天人之门的人————对不对?!」

  阿合万猛地抬起头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,「山云流派的几位道主————他们都只是幌子!」

  「你!姜景年!你才是山云隐藏最深的存在!那个真正的————怪物!!」

  他语无伦次,逻辑混乱。

  姜景年对阿合万的疯言疯语毫无反应,甚至懒得解释。

  他缓缓收回手掌,目光落在阿合万身上,好似在看一堆即将被清理的垃圾。

  「不————尊主!不要杀我!我知道很多秘密!魔门的!洋人的!还有血月仪式的!」

  「我都告诉你!尊主饶我一命!我愿意种下蛊虫,世代为你之奴!!」

  在无法理解的绝对力量下,阿合万彻底崩溃了,连对姜景年的称呼都变了,挣扎着想要磕头求饶。

  然而,只剩下小半边残躯的他,除了不断求饶嘶喊,连移动一厘米的距离都做不到。

  姜景年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只是抬起脚,轻轻踏下。

  噗嗤。

  犹如踩碎了一个糜烂的果子。

  屍毒门三圣子之一,阿合万。

  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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