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江州,青田县附近。

  池云崖。

  寒冬腊月,山间的雾气比往日更浓些。

  白霜覆盖在峋的山石,以及古老的松柏上。

  这片朦胧的灰白,将这个州域级势力的山门都笼罩其中。

  今年的山云流派,不止是山门霜寒料峭,连门内都比往年冷清许多。

  毕竟近年来,山云流派在江湖上十分活跃。这大半年更是镇石魔、剿魔门、抗洋人、

  争绝世武学,威震宁城。

  这其中,每一样都是武林大事,所以山云流派,在两东地区的江湖之中,也留下了赫赫名声。

  然而与名声相对的。

  便是极高的伤亡率。

  武林江湖,任何一件血雨腥风的大事,都是会死人的。虽说是州域级势力,但是一连介入诸多漩涡,现在连新鲜血液都来不及补充,自然多了几分颓态之感。

  柳清栀安抚好段小蝶,从炎华府出来。

  她站在庭院里,看了眼身後的真传洞府。

  清风吹拂而来,檐角悬挂的铜铃,发出零落而清冷的声响。

  「师弟————」

  自从聚了武魄【水中火】以来,柳清气质大变,虽然模样还是清冷纯美,但是气质却愈发娇柔,以往夏日都要穿的棉袄,此时早已消失不见。

  即使是寒冬腊月,都是一身单薄的碎花洋裙,披着一层轻纱,乌黑如墨的发丝间,别着一朵纯白的花瓣发夹,配上瓷娃娃般的肌肤,显得极为清纯可人。

  柳清栀转过身来,望着庭院深深。

  池云崖山巅和其他区域不同,就算寒冬腊月,外边飘雪,这里依然保持着一定的温度。

  几株经年的老梅绽放,洁白如许。

  更远处,是被薄雾与云海半掩的连绵山峦轮廓。只是,往日里霞光隐现的池云崖。

  此刻在阴沉天光下,竟是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沉寂。

  「虽然师弟断了我的心心相印,但我还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」

  姜景年出宁城後,已有十来天,这时间并不算长,然而柳清总觉得心中莫名压抑。

  特别是自三日前。

  收到那封从柳家加急送来的电报後,她的心情便再难平静。

  电报内容很短,是族中叔公发来的:「栀儿,金陵事异,非尔可涉。族中决议,宗师宿老固守宁城,不予介入。勿往,切记。若一意孤行————生死自担。」

  寥寥数语,让柳清知晓了金陵城,不————或许是整个两东地区,都有大事发生。

  而这事情。

  估摸比起句吴遗蹟,还要危险的多,就连族老都决定固守宁城。

  柳家作为望族,势力遍布整个东江州。

  如今族中突兀为了金陵城的事,收缩势力,已足够说明金陵城局势的险恶。

  「师弟临别之前,说去的就是东水州。虽然他没说细节,但肯定就是金陵城————」

  「金陵————如今到底发生了什麽?」

  柳清栀无声低语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的温润玉镯。

  这是师弟送她的礼物之一。

  她略作迟疑,旋即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先回到自己的洞府里收拾水光宝袋,然後就朝着洪玉旅所住的区域走去。

  真传洞府之间。

  距离都不远,片刻即到。

  洪玉旅坐在洞府前的小院里煮茶,背後武魄若隐若现,似是在修炼着什麽武功。

  「清栀师妹?今日怎有闲暇过来?」

  洪玉旅抬眼看到她,有些意外,放下手中茶匙,起身相迎。

  「洪师姐。」

  柳清栀微微颔首,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递来的热茶,捧在掌心,却没有喝。

  「心神不宁?」

  洪玉旅细看她一眼,温声问道。

  她一眼便看出这位素来清冷的师妹,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郁结。

  柳清栀沉默片刻,将家中电报之事简略说了。

  末了,她抬眸看向洪玉旅:「师姐乃是洪家出身,消息甚广,可曾听闻金陵近日有何变故?」

  术业有专攻。

  洪家是经商世家,虽然论财富不及宁城钱家,但论起人脉来,又另当别论。

  洪玉旅闻言,秀眉也轻轻蹙起。

  「金陵城————」

  她沉吟半晌,缓缓摇头:「我只听说悬山九剑,近些天都因为东梧国商会的事情,离开东江州,前往东水州那边了。」

  「还有几家洋人贵族势力,也纷纷从宁城这边抽调军团,派遣往东水州。」

  「按照这个情况来看,那边应该有多方势力汇聚,不太平静。但具体如何,却是不知。」

  本地诸多势力,对悬山九剑的行踪,自然是非常关注的。

  不论是童少宣剑挑诸多武道天骄,还是杀生剑与东梧国剑道大师一战,都是近期一等一的大事。

  然而杀生剑离开东江州,究竟要去做什麽,却不是她一个小辈所能清楚的。

  何况比起外边的风云变化,自己所在的宗门————

  洪玉旅念及此处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忧色,「清栀师妹,你不觉得————咱们山云流派,这几年来,有些不对劲麽?」

  「不对劲?」

  听到洪师姐提及这个话题,柳清栀眸光微凝。

  「嗯。

  「」

  洪玉旅点头,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,「南方会武在即,也就不到一月了。今年也不知为何,定在这天寒地冻的元月。各州势力即将汇聚,正是展露实力,争夺大势的关键时候。」

  「可咱们山云流派————如今死的死伤的伤,又被悬山剑派的杀生剑打了脸面。以如今这般气象,即使想维持住在东江州前列的体面,怕都很是艰难。」

 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感,「记得不过十几年前,宗门何等兴盛?几大道脉并立,英才辈出,山云大势正隆,直追东水州的禁炎府,有望成为东江州的执牛耳者————」

  「可如今看来,完全成了奢望。能保住现有名次,不至跌落太多,已是万幸。」

  洪玉旅看了一眼柳清栀的表情,又轻声说道:「总感觉自从姜师弟那次真传大典结束之後,整个宗门就开始急速走向了下坡路。」

  「当然————我并不是说姜师弟是灾星。我只是有些怀念当初诸多势力、豪杰,云集而来观礼的场景了。」

  「怎麽不过数月之间,怎麽就尽显颓唐了呢?」

  柳清栀静静听着,纯美的面容上依旧没什麽表情,但捧着茶杯的手指,却微微收紧了些。

  洪师姐所说,她并非毫无所觉。

  这大半年以来,种种线索交织,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
  「不————师弟体质特殊,厄运缠身,古今罕有,还真有可能是灾星。」

  柳清栀想起姜景年处处皆敌,走到哪,哪里就掀起灾劫,她自己都好几次要被连累死掉。

  师姐如此之说,未必是空穴来风。

  只是这样一想,那金陵城的事端————

  莫不是也和师弟有关?

  应该是自己关心则乱了。

  师弟不过区区内气境天骄,再厉害也不可能掀起连族中宗师都要退避的大灾。

  她摇了摇头,收敛诸多杂念,「我欲下山一趟。」

  「下山?」

  洪玉旅一惊,「此时此刻?柳师妹,你不会是想去金陵城吧,你家中长辈已经那般跟你说了,世家贵女,一代宗师有望,何必此时————」

  同是武道天骄,师妹比她年轻不少,武功进展却远比她快。

  成为半步宗师,那是板上钉钉的事。再加上背靠柳家,未来有着极大可能晋升宗师。

  「我必须去。」

  柳清栀打断她,声音清冽,「有些事,我非去不可。师弟在那边没有消息,我寝食难安。」

  洪玉旅看着她眼中那抹执拗和担忧,知晓再劝无用,只得轻叹一声:「那你万事小心。若事不可为,及早抽身。姜师弟连句吴遗蹟之行都毫发无伤————应该是吉人自有天相。」

  「嗯。

  柳清栀轻轻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
  柳清栀离开池云崖山巅,碎花洋裙在寒风中拂动,倩影好似山间一抹清冷的流云。

  刚行至山门附近,迎面便撞上一人。

  来人一身黑色大,腰间佩刀,皮肤黝黑,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之色,正是杜海沉。

  他似乎也是刚从外归来,身上带着风尘仆仆之感。

  「清栀师妹?」

  杜海沉见到她,眼中掠过一丝亮色,旋即又微微皱起眉头,「你这是要下山?」

  柳清栀脚步不停,只微微颔首:「杜师兄。」

  见她态度冷淡,杜海沉快步跟在後边,「师妹,此时下山?最近外边不太平,听说宁城和两东地区,都有大事发生。若无宗门正式外派的任务,还是尽可能少出门为妙。」

  柳清栀目不斜视,声音平淡无波:「多谢师兄提醒,我自有分寸。」

  见她油盐不进,杜海沉眼中闪过一丝懊恼,又加快几步,直接拦在她前方,「清栀,你可是要去找姜景年?」

  柳清栀终於停下脚步,抬眸看向他。

  那双秋水眸子依旧清澈,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
  「杜师兄。」

  柳清栀开口,声音很冷,「你我仅是师兄妹。我的行踪与打算,无需向任何人报备。

  也请你,莫要过度关切我的私事。」

  她顿了顿,又继续道:「我听过门内的一些传闻,然而希望那只是传闻。至於其他————我怕师弟误会。」

  说罢,不再看杜海沉僵住的脸色,径直绕过,没有丝毫的停留。

  杜海沉站在原地,看着她彻底消失在山下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什麽也没能说出来。

  山间的寒风吹动他的大,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
  不知何时,细碎的小雪,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。

  他就在这渐渐密起来的白雪之中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
  金陵城,清心茶楼。

  雅间内的空气,在诸葛心按在剑柄的瞬间,骤然凝滞。

  「诸葛心,你还想动手不成?」

  艾莉雅碧蓝的眸子微微眯起,身体虽未动,但她右手悄然滑入皮包内侧,握住了一柄小巧的秘宝手枪。

  她有着五阶骑士的实力,即使不是诸葛心的对手,想要跑,对方也留不住。

  戒二轻叹一声,上前半步,恰好挡在两人之间,双手合十,声音依旧平和,「诸葛施主,艾莉雅施主,如今局势不明朗,还请暂莫在闹市动手。」

  他先看向诸葛心,缓声道:「悬山剑派,乃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,名门正宗,执正道牛耳。」

  「童少侠既为贵派天骄,欲问询小吉村之事以明真相,追查魔踪,本是义举。若因些许误会,在此与艾莉雅施主动手,传扬出去,恐有损贵派清誉,亦令亲者痛,仇者快。」

  他话语顿了顿,目光清澈地看向诸葛心:「况且,如今两东地区暗流汹涌,血月仪式牵扯甚广,诸多势力皆卷入其中。值此多事之秋,悬山剑派身为正道魁首之一,若连贵派都是邪祟的支持者,恐怕————」

  他话未说尽,点到为止,「若真如此,南方武林人心惶惶,之後的南方会武,恐怕也无需再开了。」

  戒二说话虽然有些文绉绉的,还极为客气。

  但是诸葛心却听出了里边的绵里藏针。在暗指悬山剑派恃强凌弱,不分青红皂白,更有可能是血月仪式的支持者,影响整个南方武林。

  诸葛心眉头紧蹙,她虽性子傲,但并非不明事理。

  只是大师兄之命难违,且她对廖楚州的死耿耿於怀,急於找到任何线索和情报。

  「大师此言,是在教我悬山剑派行事?还是想往我等身上泼脏水?」

  诸葛心语气冷了几分。

  「小僧不敢。」

  戒二微微躬身,「只是陈述利害。相信以童少侠之明,悬山剑派之声誉,断不会行那逼迫无辜之事。艾莉雅施主乃金陵周报的主编,若贵派真以正道自居,行事光明磊落,又何必强行将人带走,反落人口实。」

  艾莉雅听到这里,紧绷的神色稍缓,接话道:「大师说得在理。我艾莉雅虽是一介女流,但做事讲究证据,说话凭良心。若童少侠真能证明斯特林家族是血祭凶手,并为廖少侠报仇雪恨,我金陵周报自会为其扬威名!但若————」

  她碧蓝的眼眸直视诸葛心,「若悬山剑派也与那血月仪式有染,或是为了别的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,想要堵我的嘴————」

  「那我拼着这条命不要,也要把我知道的,一字不落的登报,传遍天下。让世人都看看,这所谓的名门正宗,内里是何等肮脏!」

  霸主级的名门正宗。

  最在乎的莫过於【名】与【器】了,这直接与大势相连。

  「你放肆!」

  诸葛心勃然色变,剑鞘中的玉剑发出嗡鸣,剑气隐现。

  她最听不得旁人诋毁师门。

  「诸葛姑娘!」

  戒二声音微沉,一股柔和的气机隐隐散开,「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艾莉雅施主所言虽直,却也是情理之中。你可是闻名天下的正道少侠,若行得正坐得直,又何惧几句质疑?」

  先是绵里藏针。

  又是一番吹捧。

  使得诸葛心胸口起伏,握剑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「6

  「,对方的话句句在理,她无法反驳。

  更重要的是,大师兄也只是要带人过去问话。

  若真在此动手,伤了这洋人主编,事情闹大,伤了剑派名声,那就不好了。

  何况戒二对她,还有护持之恩。

  僵持数息。

  「好好好!」

  诸葛心冷哼一声,缓缓松开了剑柄,「反正我话已带到,去与不去,你们自己掂量!

  大师兄在临江饭店七楼————」

  说罢,她深深看了戒二和艾莉雅一眼,转身拂袖而去。

  雅间内重归安静,只剩下茶香袅袅。

  艾莉雅松了口气,看向戒二,苦笑道:「多谢大师解围,这悬山剑派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。」

  「霸道是霸道,然而对於我等,也未尝不是个机会。」

  戒二摇头:「艾莉雅施主,依小僧之见,童少宣处,或许还是该去一趟。」

  「为何?」

  艾莉雅蹙眉,「我看他们未必安好心。」

  「正因如此,才更该去。」

  戒二目光深远,「童少宣此人,虽行事霸道,但多一方助力,总是好的。即便不能合作,至少也可探明悬山剑派在此事上的态度。若他们真与血月仪式有染————早些知晓,也好早做防备。」

  话虽如此。

  但如果悬山剑派这样的霸主级势力,也是血月仪式的幕後支持者之一。

  那前路就真是一片绝望,完全看不到光亮了。

  艾莉雅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「大师说得对。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那就去见见这位名震两东地区的童少宣。」

  临江饭店,本地的豪华大酒店,坐落於天巡大江一条支流江畔。

  楼高七层,登顶可俯瞰江景,视野极佳。

  童少宣包下了整个顶层。

 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,江水滔滔,船只往来如梭。

  室内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,上边摆放着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,气派非凡。

  童少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沙发上,并未欣赏江景,而是闭目养神,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。

  背後那对重锤,即便未动,也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。

  师弟包清闻和云归竹侍立一旁,低声交谈着。

  「师兄,今早得来的消息,昨日摆擂之上,那林氏武馆中了咒杀之术。」

  包清闻低声道,「听说波及范围极大,据说有两三百人遭殃,现场惨不忍睹。江湖传闻,说是斯特林家族不顾规矩使了盘外招,请动了宗师人物出手。」

  「宗师人物?」

  童少宣眼皮未抬,淡淡问道,「可确认了?」

  「八九不离十。」

  包清闻点头,「那种大规模的咒杀,绝非寻常。何况摆擂刚结束没多久,林氏武馆就被人在外截杀。而且不止林氏武馆,光远镖局、迦楼观,昨夜都同一时间,遭了灭门之祸。」

  童少宣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:「伽楼观?那个请了山云姜景年做外援的小道观?」

  「正是。」

  包清闻说道:「据说姜景年昨日赢了摆擂之後,便不知所踪————可能也遭了斯特林家族的毒手,反正生死不明。」

  「那山云流派的道主呢?」

  「没听说有下场————」

  「这样啊!」

  童少宣终於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惋惜:「可惜了。听闻此人已晋升内气境後期,一身战力极强,能在擂台上力压群雄,也算个人物。本想这次来金陵,顺手掂量掂量他的斤两。」

  前几天来的时候,还想顺带解决一下姜景年。

  没想到此子锋芒刚露出一些,就落到被斯特林家族截杀的下场。

  「师兄何必惋惜?」

  云归竹在一旁笑道:「那姜景年再厉害,在擂台上催动的也是内气,并非是一口真罡。擂台能胜,多半是催动了宗师底牌,代价极大,所以事後才被斯特林家族伏杀。」

  「若真与师兄正面放对,凭师兄之能,三招之内,必叫他跪地求饶!」

  童少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转而问道:「给禁炎府的挑战函,发出去没有?」

  包清闻忙道:「已派人送去。禁炎府的江念慈,乃是两东地区有名的小巨头,天骄榜前十五的存在,据说也快要完成宏愿,晋升宗师。与师兄一战,正是棋逢对手。」

  云归竹却撇撇嘴:「金陵江家的江念慈?我听闻过她,已经是三十七岁的老女人,比师兄大了近十岁。」

  「师兄的宏愿早已达成,如今是刻意压制境界不晋升,以求凝聚真罡神通!这等积累与魄力,在当今天下年轻一辈,可称得上第一。

  ,「师弟,不可小觑天下英雄。」

  童少宣听着师弟的吹捧,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,「天骄榜前二,那中玉州的天华双剑,修炼的可是绝世武学阴阳玄极真魄太阙剑典。对上他们,我就无法稳胜。」

  「除此之外,各州各地,必然有如我一般藏拙,在天骄榜上名声不显,并且数年不鸣,一鸣惊人者。我虽自信,但不敢妄称天下第一。」

  不过此番话说来,他眼中那抹睥睨之色,却未曾减少半分。

  那是源自骨子里的霸道,自不必说。

  「师兄说的是。」

  云归竹和包清闻连忙应声。

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诸葛心回来了,而在她身後不远处,跟着艾莉雅和戒二两人。

  他们在茶楼上一番商议後,还是追上了离去的诸葛心,一同前来此地。

  童少宣抬眼看去,目光先在戒二身上停留一瞬,随即落在艾莉雅身上,感受到对方身上缠绕的诡谲气息,眼底闪过一抹兴趣之色。

  「大师兄,人带到了。」

  ——

  诸葛心拱手道,脸色不太好看,显然在路上,三人又发生了一些口角争吵。

  童少宣点了点头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:「坐。」

  态度随意,甚至有些怠慢,然而以他的身份和实力,这般做派反而显得理所当然。

  艾莉雅和戒二没有其他表情,只是依言坐下。

  「小吉村那夜,具体情形,再说一遍。尤其是廖师弟遇害的细节,还有————那个最後出现的,使用少阳神通的神秘人。」

  童少宣开门见山,平淡的声音里,透着极致的霸道。

  「当时是这样的————」

  艾莉雅定了定神,将当日所见所闻再次陈述一遍,与诸葛心所述的并无二致。

  她重点描述了斯特林家族的骑士团出现,对他们进行收割。

  「至於那位神秘人,我被斯特林家族困住的时候,已经失去了意识。」

  艾莉雅摇头,「就不清楚了。」

  童少宣静静听着,手指依旧轻轻敲击扶手,看不出喜怒。

  艾莉雅说完,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黯然的诸葛心,忽然补充道:「童少侠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那夜危机重重,若非戒二大师多次护住昏迷的诸葛姑娘,并带着我们这两个累赘逃离,恐怕我们也早已死在斯特林家族的追杀下。」

  「说起来,戒二大师对诸葛姑娘,也算有救命之恩。今日这般做法,着实令人心寒。」

  诸葛心脸色一白,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却无从说起。

  那夜她确实昏迷,事後醒来已在安全处。

  这份人情,她无法否认。

  「是我吩咐师妹做事的,与她无关。」

  童少宣摇了摇头,目光转向戒二:「和尚,你怎麽说?那神秘宗师,你真的一点端倪都未看出?」

  戒二双手合十,坦然道:「童少侠明监,那位施主武功高深莫测,拳掌间火光冲天,破邪阳如摧枯拉朽。小僧修为浅薄,当时又忙於护持两位女施主,实在未能窥其真容。只知其所用武功,堂皇正大,恐怖无比。」

  童少宣盯着戒二看了片刻,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戒二的说法与现场残留的气息,以及他的判断基本吻合。

  「至於斯特林家族————」

  童少宣眼中寒光一闪,「看来廖师弟之仇,着落在此了。」

  他正欲再问些细节,比如斯特林家族具体与哪些势力勾结。

  砰!

  套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突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。

  诸多身影鱼贯而入,毫不掩饰身上的敌意与气势。

  其中有不同家族的洋人高手,也有几个拙火法脉的上师,显然是好几家势力寻来的人。

  他们的目光先是如同毒蛇般锁定在戒二身上,随即又扫过艾莉雅,最後落在主位上的童少宣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之感。

  那林氏武馆的後续因果,果然应在了戒二身上,然而————戒二背後,还有人。

  是悬山剑派的杀生剑一脉。

  几个洋人高手,明白族中的一些猜测成真,所以此时已面露严肃之色。

  「戒二!果然是你这秃驴在此!」

  这些洋人还没说话,一名手持骨珠的拙火上师,则已厉声喝道,「杀我法脉弟子,坏我法王大事,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。」

  他目光转向艾莉雅,贪婪之色一闪而过,「还有你这詹森家的血脉钥匙————正好一并拿下。」

  另一名上师则看向童少宣,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:「悬山剑派的小辈,这里没你的事。识相的就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开,否则,别怪我等背後的法王,连你一块度化了!」

  拙火法王即将亲临金陵城,又有着诸多洋人强者联合,他们无需惧怕杀生剑一脉。

  多诺家族的卡洛琳脸色苍白,用生硬的陈国话说道:「悬山剑派的童少宣?我听说过你。小吉村仪轨的事,是个误会。我们多诺家族和斯特林家族,与你们悬山剑派并无仇怨。」

  「只要你把这和尚和这女人交出来,我们可以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。甚至————可以给予你们足够的补偿。」

  童少宣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「————补偿?」

  他动作不算快,然而随着他的起身,一股如同实质般的血腥杀气轰然弥漫开来,瞬间充斥了整个豪华套间。

  窗外的江风似乎都凝滞了,冰冷的水雾开始弥漫开来。

 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不速之客,最後落在那个叫他小辈的上师脸上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。

  「斯特林家族,多诺家族,还有藏雪州的寺庙。你们好啊!真是好得很啊————」

  童少宣的声音之中,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,「害我廖师弟,我还没来找你们,你们反而敢跑到我面前犬吠————」

  他顿了顿,笑容陡然变得暴戾起来,「谁给你们的狗胆?!」

  话音未落,他背後那对重锤,已然落入手中。

  没有多余废话,甚至没有给对面反应的时间。

  童少宣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原地,下一瞬,已出现在那名口出狂言的拙火上师面前。

  重锤毫无花哨地当头砸落。

  锤未至,狂暴的真罡拂面而来,那恐怖的杀意更是如同实质。

  「你敢!」

  那拙火上师又惊又怒,没想到童少宣说动手就动手,而且如此暴烈。

  他狂吼一声,枯瘦的手掌瞬间变得赤红如火,带着极度邪异的灼热,悍然迎向重锤。

  另外两名拙火法脉的上师与诸多洋人骑士,也同时怒喝出手,齐齐围攻童少宣。

  然而,童少宣恍若未觉。

  轰隆隆!

  锤掌相交。

  没有丝毫僵持。

  只有一声沉闷的爆响。

  那名拙火上师赤红的手掌,在接触重锤的瞬间,就犹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。

  紧接着是他的手臂、肩膀、半边身体。

  重锤势不可挡,继续砸落。

  噗!

  如同砸碎一个烂西瓜。

  鲜血混合着碎骨内脏,呈放射状喷溅开来,将奢华的地毯和墙壁染红大片。

  一名内气境後期的拙火上师,竟连童少宣一锤都接不住,当场毙命。

  「师兄!」

  「该死!」

  另外两名拙火上师目眦欲裂,攻势更急。

  斯特林家族的两名骑士又惊又怒,手中大剑好似阳光绽开,劈砍向童少宣周身要害,「童少宣,你敢对我们动手!?」

  「一堆蝼蚁,动了又何妨?」

  童少宣狂笑一声,双锤舞动,掀起了一场血腥风暴,「我若出手,你们背後的长者也护不住。」

  他根本不闪不避,重锤或砸或扫,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巨力,更有一股霸道的杀生剑意逸散而出。

  砰!砰!砰!

  金铁交鸣声,骨骼碎裂声,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
  一名军团骑士的手中大剑被重锤磕飞,虎口崩裂,还未及後退,另一柄重锤已如影随形,破开了他身上的一切防护,重重地轰在胸口之上。

  现场一片血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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