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当初犹如笑面虎一般的陶严尘,姜景年才是真正的谈笑间杀人。

  因为。

  陶严尘只对普通百姓和底层出手,看似疯疯癫癫,然而在遇到有实力有背景的人时,他都会瞬间恢复正常姿态。

  姜景年则完全不同。

  他谈笑之间,杀的却是陶严尘这种自诩高贵的世家少爷。

  而且收剑入鞘,身上依然是素白一片,别说滴血未沾了,连大喘气都没有。

  仿佛刚才杀的那几个内气境高手。

  以及钱家的几人。

  都是纯粹的蚁一般。

  钱家,还有存在的必要吗?

  众目睽睽,大庭广众。

  四周还有吓瘫在地的仆妇、护院。

  瞿川衡根本不敢接这句话。

  然而他面对那双深邃看不到丝毫光亮的漆黑眸子,身体下意识地一抖,连忙低下了头,「钱家和磐山武馆得罪了姜兄,自是有取死之道。」

  他知道。

  这就是投名状。

  不论这话能否代表瞿家,反正已经代表了他的意思。

  钱家的确家大势大,不是我瞿家能够碰瓷的。然而此时此刻,形势比人强,我若是不应和这姜兄,下场立马就会和钱山越一样。

  瞿川衡念头急转,他知道不论姜景年说什麽,他都得认。

  否则。

  人头落地,只是等闲。

  坊间传闻姜景年好女色、喜杀人,前者不清不楚,而後者..

  此时此景。

  已经印证。

  「好!既然如此,钱家少爷带强人上门袭杀你们瞿家人。你们作为瞿家当家的,是否要有所表示?」

 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,姜景年按住剑柄,然後又是一剑光寒。

  白霜在脚下蔓延开来。

  只是这剑未落在瞿家人身上,凝结着霜气的剑刃在半空之中,挽出三叠清寒的弧光,犹如残梅落雪,随後霜光蓦地一收,直接倒转过来。

  剑锋被姜景年那如玉素手轻轻捏住,长剑倒持,木质剑柄的那头却是平静地递了过去。

  「姜......姜兄....

  瞿川衡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,面露犹豫挣紮之色,然後低头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剑柄,还是微微躬身,双手将长剑接了过去。

  这长剑落於手中,他才发现是一柄非常寻常的兵器。

  作为绝刀坞的弟子,他对兵器的材质、性能都非常敏感,这只是一柄普通长剑,然而那些内气境高手,面对姜兄的剑法,身上的内气薄膜,竟然如同纸糊一般。」

  这就是极致剑道的高深境界吗?就算不用这剑,哪怕是花瓣、树叶在姜兄的手中,效果都是大差不差。」

  越是用兵器的武者。

  越能感觉到其中恐怖。

  瞿川衡本身只是炼髓阶武师,然而其家族、师门,使他的眼界之高,不是那些野路子散修能够比拟的。

  更为重要的。

  是完全感受不到姜景年太多的剑意。

  要麽是没有凝聚具体的剑意,要麽,是远远高於我那些首席师兄,所以我一点痕迹都看不懂。」

  难不成......恰如姜兄之前所说,是真罡神通?不过用神通杀内气境,堪比杀鸡用宰牛刀......然而若不是神通,又有什麽力量,仅仅是简单朴实的一刺,就能直接洞穿内气境中期的高手呢?」

  我看不透,猜不明啊!

  是半道阁情报有误......不对,是宁城所有的大势力,都情报有误!

  瞿川衡捏着剑柄,心中转过诸多念头,手臂都有些颤颤巍巍的。

  不过看到钱家人的无头屍体。

  还是提剑就刺。

  对着之前称兄道弟的钱兄屍身,刺了一两下後,他就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发狠,又刺了十几下。

  这还不够。

  钱山越带来的钱家护卫,都被他一一刺穿。

  除此之外,他还去了庭院各处,找到那些化作焦炭的屍体,一个个的往里刺。

  这事情。

  要麽不做。

  既然做了,就必须做到底,做的漂亮!

  「你们几个,都给这些强人来上几刀!」

  瞿川衡提着长剑,还转头对不远处的瞿家护卫说着。

  那些瞿家护卫,此刻看到少爷的姿态,都是面色惨白,在姜景年隐隐散发的威势之下,只能勉强撑着让自己不栽倒在地。

  之前还对少爷的态度有些不解的人,此刻都差点被吓得昏厥过去。

  听到这个命令。

  都是愣了几秒後,才纷纷拔刀,颤颤巍巍地给那些屍骸补刀」。

  片刻之後。

  武馆人士的残骸,以及那些摸不着头脑的钱家人,被一起清理到了庭院正中间位置。

  满院的血腥气息,混合着焦灼的气味,久久未能散去。」

  「」

  站在後边的瞿瑜之夫妇,此刻已经目瞪口呆。

  「我也要!」

  而瞿兰兰却是眸光里带着几分狂热,从一名护院手里拿过刀,对着钱家五公子比划了一下。

  不过她力气太小,只是挥了一刀後,就有些力竭,差点连人带刀跌坐在地。

  「兰兰!你在干什麽!?」

  瞿瑜之看着女儿极为异常的模样,连忙从呆愣中回过神来,连忙走下台阶,将女儿手里的长刀卸下。

  麻花辫少女的脸上,溅落了几滴血水。

  明明看到杀鸡都怕的她,在此时面对满地的屍体残骸,目光却是有些发光发亮,这和之前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模样完全不同。

  她被瞿瑜之拉回身後,一双亮晶晶的眸子,却是紧紧盯着站在原地的姜景年。

  然而姜景年。

  对於这种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的少女,根本不予理会。

  此时此刻,他只是笑着接过瞿川衡递过来的长剑,「瞿兄,还有诸位,都辛苦了!」

  说着话,顺便挽了个剑花,长剑上沾染的血水,立即变成了一层细密的红霜。

  然後手腕微抖,这些红霜便全数扑簌」地落下。

  收剑入鞘。

  姜景年抱剑而立,一副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剑的剑客模样。

  实际上。

  刚才的内气境高手。

  多是死於他的掌下真火。

  只有钱家的武师,是被他一剑枭首的。

  然而在外人眼里。

  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。

  瞿川衡等人,只觉得对方曾经全然是隐藏了实力,而如今剑道大成,方才表露出来。

  此等隐忍之心态。

  在剑客里边,绝对是独一无二的。

  毕竟练剑之人,都是锋芒毕露之辈,哪里会隐藏到这个地步?

  「不辛苦!不辛苦!」

  瞿川衡一脸恭敬的行礼作揖,表面上丝毫不满都看不出来,心中却在不断地腹诽着。

  补刀不辛苦,就是命苦了点。先是钱山越这头恶狼拦车,现在狼被杀了,又要面对姜兄这头猛虎。」

  对於这位瞿家小少爷的心思。

  姜景年完全不在乎,他只看重对方现在表现出来的态度。

  他点了点头,然後走到瞿瑜之的旁边,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,「五叔,这钱家和磐山武馆,狗仗人势,侄儿也是无可奈何出手。至於这宅院,我不建议继续住下去了。你们搬到瞿家祖宅,相互之间,亦算有个照应。」

  宁城说大。

  也大。

  说小。

  也小。

  城市的确很大,人口众多,除了陈国本地人,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旅,光是造册在籍的市民,就有近千万人。

  然而若说是人际关系,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。

  越往上。

  这空间就越小。

  .

  要知道。

  姜景年从踏足江湖武林开始,所接触的世家、大户,还有各种武道大宗、帮派势力,几乎都是相互关联的。

  好比通达镖局的李家,以及段镖头所在的段家,都和钱家有所来往。

  钱宁宁作为钱家庶出,在各行各业有着人脉,比如她也有柳家的人脉,只是那时候拜会柳师姐的时候,人家不见罢了。

  像瞿家五房,往上能联系到徐家、钱家等世家人脉,中间能找到诸多大户乡绅,往下能找到一些帮派的堂口帮忙。

  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关系。

  就像是老树盘根,相互穿插缠绕,纵向、横向的延伸拓展。

  这些势力若是摩擦太狠,矛盾太大。

  火并到最後。

  发现都是亲戚,都是好友,都是同僚,都是同窗。或者是亲戚的朋友,好友的亲戚,同僚的好友。

  诸如此类。

  就好比今天被姜景年所杀的钱山越。

  就是钱宁宁的亲哥。

  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
 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,亦是如此。

  关於兴明银行的股份,是瞿家由来已久的内部矛盾。

  且此事与李家牵连颇深,估摸是李家找了钱家出手,钱家对瞿家施压,瞿家家主又找五房施压,层层递进,算是一件事。

  而姜景年的钱,有一部分被用来上下打点了,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,算是第二件。

  然後。

  姜景年前段时间,为了替钱宁宁出头,打了磐山武馆和钱家的人,这是第三件。

  只是令人有些无奈的。

  却是这三件事情,正好可以凑在一起了。

  磐山武馆和钱家的人,既想顺带解决李家和瞿家的矛盾,又想趁机对瞿家五房出手,引姜景年上钩。

  这其中一桩桩。

  一件件。

  相互串联。

  就连姜景年都感到复杂莫名,若真是几件凑一起,全是恰逢其会的巧合,也就罢了。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钱家,或者别的世家故意做局。

 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。」

  不过既然如此混乱,那我就只能以杀破之了。

  念及此处,他心中有了定计。

  另一边的瞿川衡,面对姜景年不动声色看过来的目光,只是连忙陪笑着说道:「我觉得也是,钱家欺人太甚,带了如此多高手强闯姑父姑姑的宅邸,很明显已是撕破了脸。」

  「姑父,姑姑,还望你们带着表妹,一同回到祖宅住下,我会和父亲说明此事的。」

  面对瞿川衡的话语。

  瞿瑜之没有接话,瞿巧芸抿了抿唇,两人的目光里,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惊惧之感。

  特别是瞿巧芸,那是真的感到怕了。

  不是怕钱家的人。

  反而是对姜景年那十步之内,生机尽消的威能,感到了害怕。

  这是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惧。

  瞿巧芸虽然年轻时倍受父母疼爱,接触过不少武师护院以及内气境高手,也听说过那些江湖武林的事情,但是.....

  姜景年犹如鬼魅一般的身影,几个起落之间,蓝火嗤嗤的往外冒,随後就是满地焦炭的场景,这完全不是功夫格斗了,而是神仙手段。

  若是人家记仇。

  暗中使了什麽手段。

  她和兰兰两人,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。

  只是瞿巧芸走下台阶,目光落向自己女儿的时候,却发现少女的面容上,正带着几分痴迷之色,那是作为母亲,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
  这一刻,她完全看的明白,也看的清楚,这表情不似作假,而是发自内心。

  心中既是震惊,又是有几分茫然。

  兰兰,她难不成..

  瞿巧芸念及此处,心下彷徨。

  然後又将目光落在丈夫身上,发现对方此时并未关注女儿,又大大地松了口气。

  瞿瑜之没有在意妻女的异常,毕竟此时的他,也满心都是复杂的情绪,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?

  对於一个文人而言。

  侄儿的手段。

  简直是如神如魔。

  无法想像。

  也不能想像。

  他沉默片刻後,方才说道:「景年,五叔这一家几口的性命,就交托给你了。」

  面对瞿瑜之那彷徨的表情,姜景年只是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,「五叔放心吧!你先回屋,我和瞿兄商讨一些事情。」

  片刻之後。

  瞿瑜之带着妻女,还有一些魂不守舍的仆妇、护院,回到了屋内。

  准备商议一下之後的去留问题。

  庭院内。

 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!」

  其他秘宝或多或少都有损伤,唯独这件臂铠,保留的最为完好,毕竟那个老头死於寿元耗尽,没有挣紮半分!」

  我这样的横练武者,如今总算是有了武器可用了。

  就是不知道我全力以赴下,这武器能撑多久?

  姜景年摸完屍体,将各类秘宝、金银首饰、道兵玄刃的仿制品全部收好,这才绕着瞿川衡等人走了几圈。

  等到他们都开始发抖的时候,这才轻轻笑道:「瞿兄,你是想和我结交的吧?」

  「你别怪我话说得直,我交朋友,向来都是直来直往的。我看你还是挺不错的,相比你那二傻子一样的洪师兄,倒是顺眼多了。」

  他说话的时候,顺便还拉踩了一下洪家的洪尚逸。

  什麽现在绝刀坞和山云流派是盟友。

  那是宗门高层定的决策。

  和他姜景年有什麽关系?

  洪尚逸上次真传大典跳出来搞事,以後肯定要有个回报的。那点当作彩头的秘宝,可不够填坑。

  哥!

  我叫你哥!

  你少说几句,我真的怕了。

  「我怕了——啊啊啊!

  听到对方把洪师兄拉出来对比,瞿川衡内心咆哮,发出疯狂的怒吼。

  不过在表面上,则是装作没听到後半句一般,在那呵呵傻乐,「直来直往好啊!正说明姜兄是一位明监守直,天下少有的君子人物!」

  「我瞿川衡区区一介俗人,能与姜兄这般世间难寻的君子来往,简直是三生有幸!三生有幸啊!」

  他的一顿马屁,拍的姜景年很是受用。

  终於有人懂君子。

  懂读书人了!

  姜景年微微一笑,「好了,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,我就不和你多扯了。兴明银行的股份,若是没有钱家人来这麽一出,我是不会去介入的。」

  「五叔亦是打算交出股份。」

  「然而现在我改了注意,五叔那些送过去的钱,我要拿回来。这兴明银行的股份,我也要。还有这钱家,得拿出更多的股份进行赔罪,直到我满意为止。」

  「我本将心照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。钱家如此不领情,还想擒杀我这个山云真传,简直是不将我背後的五位道主放在眼里。」

  人家啥时候要擒杀你了?

  擒住,擒杀。一字之差,意义天差地别。

  还有......五位道主?

  这话一说。

  那些钱家护卫,还听得云里雾里。

  而瞿川衡则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双腿都在发抖,差点给姜景年跪下了。

  山云的五位道主。

  本身就代表着五位宗师人物。

  而这五位宗师人物,又分别出自不同的世家大族,再加上其麾下牵扯的二三流势力。

  即使是高高在上的钱家。

  面对山云五大道主合力,同样只能低头认错。

  然而..

  在宁城的大势力的眼里,山云流派的内部,从来都没有铁板一块过。

  这个情况。

  在所有的武馆帮派、世家大户里边,都十分常见。

  这个世道,各种资源都是有限的,家族内部都不例外。

  有人在某方面受益,就必然会有其他人,在某方面吃亏。

  「姜兄,我听说山云内部亦有纷争,这五位道主,不都是貌合神离吗?」

  瞿川衡作为绝刀坞门人,又是大家族出身,对武道大宗的诸多情况,还是有所了解的。

  特别是山云流派内部,焚云道脉和玄山道脉,那都打出真火来了,就连外人都知晓这其中恩怨。

  「实不相瞒,在我晋升真传之前,情况的确如此。」

  「山云内部乱七八糟,诸多道脉,都是各自行事,山上的人不管山下事,山下的人都是相互厮杀,倾轧严重。」

  「这麽多年来,从上到下,诸多门人弟子,都是苦不堪言,身处水深火热当中。」

  姜景年温润如玉的面容上,只是略带傲气的擡了擡下巴,「然而我来了之後,这青天就有了。」

  抱着剑的少年剑客,淡淡的看了瞿川衡一眼,「我如今的地位规格,不在真传大师兄谢山海之下,这是由宗主在内的诸多道主,共同决定之事。」

  「若是不信的话,让你父亲自己去打听吧!至於瞿兄,按照道理来说,你这个水平,这个层次,是没资格打听我的情报的。」

  随後,姜景年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瞿川衡之後,提都没提五叔的安置问题,就轻飘飘的离去了。

  留下这个瞿家的麒麟子,站在满是血腥味道的庭院里,呆呆地注视着少年离去的方向,在那陷入了冥思苦想的头脑风暴里。

  山云五位道主。

  包括磷火散人在内,足足五位宗师。

  都是姜景年的後台?

  这......可能吗?

  这是真的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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