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阿教禁地,『千岩石窟』之中。

  在石窟深处,有着一条狭长的水晶矿脉带,这些水晶通体呈暗红色,密密麻麻的镶嵌在泥土和岩石的缝隙里。

  这些水晶的内核之中,偶尔会逸散出淡蓝色的火苗光泽。

  啊——

  哇。

  嚎!

  除此之外,这些偶尔冒着蓝火的水晶里,还会随着火光的摇曳,传来一阵阵似人非人,似兽非兽的各种叫声。

  各种各样的叫声之中,有喜悦,有悲伤,有愤怒,有悲鸣,种种情绪,不一而足。

  整条狭长的水晶矿脉,都在回荡着层层叠叠,充满各种污染的叫声。

  若是有普通人靠近此处,都不用过於深入,就会被这些声音里散发的各种情绪给污染,化作一具行屍走肉。

  而在狭长通道的最深处。

  有着一块数米多高的暗红水晶。

  就这麽斜斜的矗立在岩石缝隙之中。

  隐隐可见一头赤纹白喙的鹤形怪物,正在里边静静的沉睡着。

  这冒着蓝火的怪物虚影,就是毕方之火的本体。

  若是外人知晓这个情况,必然会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。

  要知道。

  此地可是南宛州边缘,而毕方之火近年来却一直在东江州各处肆虐。

  两地间隔,足足有数千里之遥。

  这才是毕方之火几经围剿,却依然能够不断冒头的原因。

  毕竟,毕方之火的本体,根本就不在东江州。

  那些在各处作祟的,都是被其寄生的子体。

  至於这块数米高的暗红水晶。

  既是毕方之火的巢穴,亦是它的牢笼。

  它当初只是一点兆火余烬,还未完全形成妖诡的时候,就已被斗阿教的山主关进了里边。

  五行之中。

  若是层次相仿。

  那麽火德是克制金德的,特别是陈国的五行规则,被西洋的初代勇者【熔炉】、【地语】所影响。

  所以火、土二德大盛。

  在这种情况下,就算金德高上一个小层次,都仍有可能被火德所克制。

  然而在这里。

  蕴含着血煞气息的水晶矿脉,竟然死死地克制住了毕方之火,这个看似火属火德的妖诡。

  那是因为。

  毕方之火乃是火德之下,木德之上的兆火衍生,看似火属,实际上乃是木之精华。

  本质乃木生之火。

  所以,这条水晶矿脉,并非是『火克金』,而是达成了『金克木』。

  再加上冰玄山主自身的大势【重渊火莲】,五行五德齐聚,乃是少阴之属。而这少阴之属,又占了太阴之道的三分位格,远高於寻常的五行五德。

  再加上冰玄山主乃是一代宗师,论境界、实力、所属,都高於毕方之火。

  在如此巨大差距之下。

  冰玄山主只对水晶矿脉略动手脚,加了点『重渊血煞』进去,毕方之火哪怕是生了智慧灵性,都只能被牢牢关押在里边。

  丝毫动弹不得。

  甚至连天生权柄都被彻底封禁,没办法将自身灵性,全数转移进那些子体之中。

  当然。

  那些子体遭受的伤害和污染,亦不会影响到这『水晶牢笼』里的本体。

  所以斗阿教放任毕方之火在外肆虐,根本不怕引来半步宗师甚至宗师绞杀。

  反正就算在外的子体都死光了。

  这本体依然完好无损。

  哪怕是敌对的宗师大势,亦没办法隔着遥远距离,以及斗阿教的宗师大势,再穿透禁地阻碍,以及水晶矿脉形成的牢笼仪轨,渗透进毕方之火的本体里。

  这是多层牢笼。

  阻碍了毕方之火的本体逃出。

  亦是多层防护。

  让毕方之火能有足够的时间肆虐成长。

  这其中,不论是种种算计,还是诸多底蕴,都足以让一些寻常的内气境高手震怖莫名。

  武道大宗。

  不过稍微显露一点冰山角落。

  都足以让那些野路子散修五蕴皆迷,身死难料。

  就像是远在宁城的泥腿子姜景年,实力极其低微的时候,就落於了宗师的算计之中。

  哪怕一开始只是机缘巧合。

  并非刻意为之。

  毕竟对於一代宗师而言,红丰村无辜惨死的村民也好,陶家的庶出公子也罢,还有那些被毕方之火寄生吞噬的数千人。

  都不过是......

  虫豸罢了。

  就好比苗人养蛊,并非是针对某个蛊虫,亦不会天天去看,只是抓来众多形态各异的虫豸,让它们相互厮杀。

  活到最後的那几只。

  才会稍微揭开蛊盅,被其所注意。

  姜景年这只侥幸活到最後的『蛊虫』,真正被冰玄山主投来目光的时候。

  还是在前段时间,山云流派的那次高规格大典。

  只是与此同时。

  大势牵扯、因果关联之下。

  山云流派的宗师,亦是察觉到了什麽。

  所以此事......

  只能提前了。

  没办法等到姜景年晋升内气境後期,再亲自出手捉来炼成毕方之火的『人丹』。

  为了一个内气境初期,还未价值最大化的『人丹』。

  斗阿教已经派出三位道脉真传。

  其中有隐藏实力多年的半步宗师陶象升。

  另有两位拦截焚云道脉的两位真传。

  再加上冰玄山主、陶家宗师隐隐在幕後对弈落子,牵扯住山云流派的宗师。

  此等阵容之豪华。

  之恐怖。

  哪怕是内气境後期的天骄听闻,都只觉得大祸临头,血光遍身。

  乃十死无生之局面。

  更别提区区一个内气境初期了。

  原本应是如此。

  然而......

  「唳——」

  暗红水晶里沉睡的毕方之火,猛地睁开双眼,里边没有眼瞳,只有汹汹燃烧的蓝色火焰。

  只是在这个时候。

  它眼眶里的蓝色火焰,居然开始消褪熄灭。

  在扭曲的怪物虚影里。

  一张温润如玉的少年面容,正在缓缓地浮现出来。

  他的面容虚影只是出现了数秒,然後又开始扭曲,化作了一条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红色火蟒。

  而这火蟒一阵嘶吼之後。

  又化作了一条同样冒着蓝色火焰的巨大火蟒。

  并且隐隐环绕。

  形成了衔尾蛇之态。

  衔尾之意,乃是万物恒常,自我增生!

  下一秒。

  蓝色的恐怖火圈,直接凭空浮现,并且由虚化实,硬生生开始灼烧起这块巨大的暗红水晶。

  「唳——」

  「唳——」

  「唳——」

  在水晶牢笼之中,那赤纹白喙的怪物虚影,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大恐怖般,不停的发出一阵阵惨嚎声。

  面对仪轨蟒吞法,所形成的木中真火。

  这位肆虐各地的毕方之火,可谓是完全被天然克制,就像是一个引颈就戮的普通人一般,自己把脖子放在了刀刃之下。

  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
  它不像是在被灼烧,而是在被吞噬、融合,化作这木中真火的根基以及养料。

  ......

  ......

  随着毕方之火的惨嚎声,一阵阵的回荡开去。

  在千岩石窟内围,看守禁地的几个内气境高手,则是瞬间面色大变。

  「不好!毕方之火有异动!」

  「它要脱困而出了!」

  感受到矿脉深处的温度开始急剧变化,其中一个内气境中期的黄袍男子,则是连忙拿着手里的木剑冲进去。

  这是冰玄山主离开之前,所留下的後手。

  可以加固水晶封禁,使牢笼溢出血煞金水,狠狠的压制住毕方之火的火焰。

  然而就在他要往里冲的时候,为首的络腮胡老者,则是连忙拦住了这个黄袍男子。

  「师兄?」

  提着木剑的黄袍男子,面对老者的阻拦,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之色。

  「不是毕方之火的原因,是某种外敌的仪轨,穿透了层层封禁和教主的大势,动摇了整条矿脉的根基!」

  那络腮胡老者,只是指了指水晶矿脉的外围地带,那些边缘水晶,此时都被蓝火烧的色泽由红转灰黑,「这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事情,快去请动蛈木、循水两位山主出关。」

  斗阿教包括教主在内的几位山主,都已不在南宛州的总坛里边。

  只有两位还在闭关的山主留守。

  不过,听到要让两位山主强行出关,其他几人都是面露惊惧之色。

  就连黄袍男子,都是目光一滞,「蛈木、循水两位山主的大势,已积蓄到了关键时刻,我们去让他们破关出来,会不会......」

  斗阿教看似和陶家合作,支持南宛州都督东进。

  实际上只是掩人耳目。

  幕後已经隔着老远距离,在蜀地支持了两支小军阀。

  如今风头正盛,到处攻城略地,已下蜀地数个大城、三十多小县,占了五分之一的地盘。

  甚至有三分蜀地之气象。

  当然。

  这不过都是表象。

  乃是蛈木、循水山主的大势联合,再加上教内的底蕴秘宝,强行催动的速发古法。

  名曰:大势【水龙吟】。

  水龙之吟。

  风雨兴盛。

  奈何......

  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。

  毕竟。

  那两支军阀的人主命格,并非是蛟龙。

  而只是两条小小的锦鲤。

  强行催熟,用古法透支其五世後代之命,堆砌而出的两条水德巴蛇。

  巴蛇,体黑青首之蛇,契合西南蜀地之命。

  有其特徵『食象』,相当於蛇吞象。

  所以两支小军阀队伍刚开张的时候,不过数十个流民,一百多条枪。

  短短数月之间,就发展成了数千人的军阀,蜀地诸多武者赢粮而景从,诸多乡绅大户来投,隐隐有着龙蟠虎踞之姿!

  奈何。

  这所谓的水德巴蛇。

  不过只是强借『五世後代运』所堆砌出来的。

  後代子孙,患必无穷。

  之所以只有五世後代命。

  乃是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!

  就算是强堆福禄成为『君子』的『小锦鲤』,亦是如此。

  斗阿教的两位山主,在其中多番谋划,同样付出了极大代价。

  所以在这种节骨眼上,让两位山主强行破关,中断联合而成的大势【水龙吟】。

  那麽事後不论如何,他们几个都势必被清算。

  「斗阿教的大势,以冰玄山主为最,哪怕两位山主破关,水龙吟大势受损,亦不影响整体大局。」

  「然而这毕方之火若是出了问题,山主也好,陶家等几个世家也罢,都会出现连锁反应。」

  看着就算如此阐明利害关系後,诸人亦是面色复杂纠结,在那犹豫,那络腮胡老者无奈,只是摇头叹息,「你们不去,那我去!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多撑一段时间,等到我带着两位山主过来。」

  说完这话。

  他就马不停蹄的离开了禁地外围。

  而没了最强的络腮胡老者镇守,那水晶矿脉燃烧的蓝火就更加汹涌了。

  原本在此地看守的人,只是感受到其中的焦躁热气。

  然而到了此刻。

  那股原本焦躁爆裂的火焰。

  仿佛经过了某种转化一般,逐渐开始变得湿润温暖起来,连这久未见得阳光的地方,都有种春风化雨之感。

  泥土和岩壁的缝隙里,开始有着诸多杂草疯狂生长。

  在杂草之中,还有鲜花绽放。

  这非常诡谲莫名。

  明明是灼热的火焰。

  居然隐隐带来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生机之感。

  这是一种能使万物勃发、湿润渗透的生命热力!

  「这......到底是什麽仪轨?或者什麽大势......像是木德木属之火,然而却又比毕方之火更加恐怖......」

  那黄袍男子提着木剑,喃喃自语,随後又突地发出一声痛哼:「啊!」

  他连忙低头一看,就看到手里的木剑,同样开始冒出蓝色火光。

  那诡异的火焰,正顺着剑尖开始往上冒,试图要直接烤焦他的手掌甚至手臂。

  「木属之物,都是养料!金师弟,速速扔掉这柄木剑!」

  一个长发男子连忙大喝着,只是声音落下的瞬间,又感到了腰间的灼热感。

  「不好!」

  他面色一变,瞬间解下腰间的刀鞘,直接将这柄本命兵器,给远远扔开。

  嘭——

  只见那柄还未出鞘的长刀,连带着刀鞘一起,还没完全仍在地上,就炸出一团蓝色的火光。

  不止是他。

  所有人身上的金属兵器。

  都开始冒起了蓝色的火焰。

  遇到这种突发情况,他们只能无奈将兵器扔掉。

  「这是......」

  一个稍微年长的内气境高手,这个时候面容上,「是木火刑金!这蓝色火焰转化之後,直接对水晶矿脉造成了反制!」

  原本这处水晶矿脉,是以金克木之势,将毕方之火的本体,关押在其中。

  然而此时此刻。

  木、火相交。

  反而越烧越旺。

  对整个水晶矿脉的金德,形成了反向的克制,并且还隐约形成了大势。

  【木火刑金】。

  嘭——

  哗啦啦!

  随着这个大势雏形的形成。

  整条水晶矿脉都发出了爆燃声,所有的水晶都被直接点燃,从外观看去,仿佛化作了一条蓝色的巨大火蟒。

  从外边一直绵延进最深处。

  内部甬道的最深处位置,只是传来一声声悠长的鹤唳之声。

  这鹤唳里边,充斥着痛苦,充斥着不解。

  以及无与伦比的绝望。

  随後......

  毕方之火的气息,彻底消失。

  ......

  ......

  夜色深沉。

  疯人院外围的丛林地带。

  一道冰霜华光,猛地炸开。

  树叶上白霜凝结。

  又转瞬间化作水滴落下。

  诸多柳家高手连连後退,唯有柳家那个老迈的长者不动分毫。

  他只是看着这道外强中乾的『霜雪』剑意,一双浑浊的目光有些发怔,「清栀丫头,老夫在族中一直是你的支持者,哪怕是当初徐家的事情,老夫同样坚定的站在你的背後。他们这些人,也同样如此。」

  「我们哪怕知晓此行过来,可能会遭遇到半步宗师,甚至是宗师高手,都照样过来救援你了。」

  「而现在......为了一个外人,要跟我们这些长辈发疯了?」

  其他一些柳家高手,亦是满脸的不理解。

  只有那个之前劝说的女性长辈,则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「姜景年的身上,有我的武道机缘所在,我一定要带他离开。叔公、姑姑,你们不要阻我了!」

  柳清栀俏脸发白,吞下一颗宝药之後,几个闪身之後,就从柳家人的包围里离开了。

  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。

  几个柳家高手试图过去阻拦。

  然而那个中年女子,则是摇了摇头,「够了!让她去吧。」

  「......二小姐,可能会死在那。」

  几个柳家高手,目露迟疑之色。

  这次事情。

  柳家的宗师宿老,已经明确表示了不会出手,如今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宝柏山遗蹟那边。

  而他们这几个过来支援。

  其实并不代表柳家全体。

  充其量只算是柳清栀的派系罢了。

  「那也是她的命!」

  柳清栀的姑姑没有接话,旁边的二叔公,则是连连感叹,「一个世家嫡女,为了一个泥腿子去送死?可笑......可怜......可叹......」

  所有在场的柳家高手,都有了一种怀疑人生的感觉。

  「......」

  在另一边默默调息的段德顺,没有理会柳家这边的动静。

  他继续吞服了几颗秘药後,就颤颤巍巍的起身站起,然後看了一眼柳清栀离去的方向,直接跟了过去。

  「段老哥,你要去哪?」

  看到段德顺突然起身离开,还在给自己伤口包紮的高贤护法,连忙出声阻拦。

  「我徒弟有难。」

  听到这声呼喊,段德顺那有些佝偻的矮小背影,只是微微一顿。

  然後下一秒。

  在其身上,直接覆盖了一层灰褐色的内气薄膜。

  就是经过连番厮杀,这层内气薄膜,已经犹如风中残烛一般,随时可能消散。

  不过。

  比起这随时可能消散的护体内气。

  他撂下的话语里,却带着说不出来的坚定,「哪怕燃烧掉这条老命,也得为我徒弟争那一线生机。」

  姜景年。

  是他段德顺的关门弟子!

  也是此生最为得意的弟子。

  『我这一辈子,都在爬山。』

  『只是山云这条山路,太难太艰,我走不通,也走到头了。』

  『景年不一样,他明明天纵之姿,古今罕见。仅仅只是出身低微,就被那群人当作随意可弃的棋子。』

  『凭什麽!?』

  『若是景年前方没有灯,我就过去拿命做灯。绝不能让他在爬山的时候,抬头看不见光。』

  段德顺轻轻咳嗽了两声,步伐陡然加快,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这片丛林之中。

  看着那矮小老者决绝的背影。

  「......」

  高贤的嘴角猛地嗫嚅了几下,仿佛胸中有诸多情绪,堆砌在喉咙之中,喊不出。

  也说不出来。

  焚云道脉的其他几个护法,在面对柳清栀、段德顺德先後离去,都是陷入了沉默当中。

  至於那几个血气方刚的内门弟子。

  想起调查毕方之火线索的时候,那几个惨死的同门,想起在这丛林之中的厮杀,想起疯人院那几个作壁上观的洋人贵族。

  若说姜师兄、柳师姐是棋子。

  高护法他们那些内气境高手,算是炮灰。

  而他们。

  他们这些普通弟子,算是什麽呢?

  草芥?

  炮灰的预备役?

  是。

  他们大多都是出身大户或者寒门,少有几个是世家庶出。

  然而在那群高高在上的贵胄面前。

  他们真就如此不堪吗......

  「我......我想帮助姜师兄......」

  一个焚云道脉的女弟子,满脸都是血污,说了这句话之後,突地大哭了起来,「但是......但是我怕啊......我只是个炼髓阶的武师,我还没活够......」

  「我别说赶去帮姜师兄、柳师姐了,我看到宗师的那一瞬,我就得死啊!」

  对於他们这些炼髓阶,甚至炼骨阶的门人弟子,在面对内气境初期的敌人,还能有一战之力的勇气。

  然而对手。

  是高了那麽多大境界的半步宗师。

  甚至於......

  宗师。

  一代宗师。

  对於他们而言,可能也就在宗门的一些盛大场合,才能勉强遥遥一望。

  「......」

  其他几个焚云道脉的弟子,面对这位师姐的哭嚎声,只是露出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的表情。

  这是因为这两日的遭遇,过於跌宕起伏。

  又经历过和妖诡子体、斗阿教弟子的连番厮杀。

  再加上这种深深内幕。

  连人的表情,都已完全失控。

  高护法摆了摆手,「别哭了,是宗门对不起你们。」

  他旁边那个中年女护法听到这话,面容瞬间大变,连忙嗬斥道:「高贤,你身为宗门护法,不要乱说话!」

  「我们所修炼的真功、资源、秘宝,都是宗门所给。如此大恩大德,为宗门效死力,乃是应有之事。」

  吃穿用度。

  所修真功。

  秘宝。

  武器。

  各类资粮。

  荫及族人。

  甚至包括金银、地契,都是宗门所给。

  他们这些人。

  本就得是宗门的死士。

  而且为了宗门的利益。

  谁人不可牺牲?

  「你说得对。」

  对此,高贤只是哂然一笑,抖了抖满是横肉的脸颊,「我现在......准备继续为宗门效死力。我高贤一生行事磊落,虽然天资有限,止步於内气境初期,但是我侠义肝胆,从年少到如今,从未变过。」

  「此次下山除妖,我乃是姜小子的左膀右臂,岂能半路脱逃?」

  随後。

  高护法摸了一把自己大光头上的血污,然後提着那柄经过之前的生死搏杀,都有些变钝的斧头。

  起身离去。

  他那雄浑的嗓音里,遥遥留下那慷慨激昂的歌声:「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。肝胆洞,毛发耸。立谈中,死生同。一诺千金重......」

  焚云道脉的众人面面相觑。

  就连在那商讨柳清栀一事的柳家人,都是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,久久不能言语。

  自家的贵女柳清栀。

  是去救自己的道侣。

  并且还嘴硬说是什麽武道机缘等利益之事。

  句句不提情爱,句句都是情爱。

  而段家的段德顺,乃是姜景年的师父。

  师父救自己的关门弟子,相当於父亲救自己的半边儿子。

  这无可厚非,只能叹一声仁义所至。

  只是这山云流派的护法高贤。

  和姜景年虽有相交,但并不算是过於密切。

  充其量,只能说是普通朋友。

  前二者。

  不是爱人,就是亲人。

  现在一个寻常的好友,亦是过去凑热闹。

  明明知道是十死无生的『宗师棋局』。

  竟然也要跳进去甘做炮灰,只为推开姜景年那枚『棋子』?

  「这......就是侠吧!」

  一个柳家的年轻人,只是目光发怔的喃喃着,「这乱世江湖里边,也不全是妖魔鬼怪,还有诸多豪杰侠客......」

  山云护法高贤。

  就是一个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的豪杰侠客。

  ......

  ......

  宁城外。

  红丰山附近,一处破庙之中。

  一个留着白色长发,身形瘦削犹如枯骨的中年女子,正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。

  这个破旧的蒲团。

  就是数月之前,陶家六公子陶严尘被寄生的时候,所坐之位。

  这,亦是当初仪轨的核心位置。

  陶家宗师为了此次布局,甘愿分润了一部分陶家的『云泽黑蛟』大势。

  使得冰玄山主的大势【重渊火莲】。

  隐隐透着几分蛟影。

  相当於潜龙在重渊,丹霞藏火莲。

  而这位气息随时可能消散的中年女子。

  就是威震南宛州多年的一代宗师。

  冰玄山主,李玄机。

  「谢老鬼,我的火莲不是那麽好吃的。」

  「只要过个数月时间,将姜景年炼成人丹,使得毕方之火晋升......那颗被你吞的火莲,立马化作余烬雪毒。」

  「这余烬雪毒乃是阴极大补之物,足以破了你的磷渊光阳,使其极阴化......到时候你好不容易转化的少阳,就将被强行擢升为太阴。到那时候,立即就有大恐怖、大危机临身。」

  「等你身陨散落阴极灵性,我再吞之化作资粮,将少阴降格为水属水德。」

  「如此一来,我这条水德宗师之路,方才有望走通啊......」

  李玄机的外表分明是一位中年女子,然而口中的话语,却是一道极为沧桑老迈的男性声音。

  对於之後的种种布局。

  她眼神里透着期待之色。

  如今宝柏山遗蹟导致风云变化,卦数混乱,天机不显,诸多宗师大势相互影响。

  反而能抢夺一线契机。

  这契机,不在宝柏山遗蹟里边,而是她本身多年来的谋划。

  『这可真是天助我也!当年抓到毕方之火,我宗师之路就利在东南。我原以为这大机缘,是要吞并山云流派之後,才可显现。』

  『方才支持南宛州都督东进,并且带诸多高手来东江州,准备对山云流派发起总攻。』

  『本来有那群洋鬼子介入,以为吞并的事情艰难,希望渺茫。』

  『没想到......』

  『这机缘并非是应在整个山云流派,而只是区区一个道脉真传之中。』

  李玄机缓缓闭上双眼,继续影响着自己那颗丢失的【丹霞火莲】,以此来干扰影响磷火散人,以及整个山云的大势。

  只要山云宗师,今夜没有直接反应过来。

  那此事就算是成了。

  而若是不成。

  那山云的谢老鬼或者其他道主,甘愿冒着大势受损的风险下场,那也无妨。

  不过只是一次失败的对弈罢了。

  远在数千里外的毕方之火还在,姜景年亦还在。

  总是有其他机会的。

  宗师布局,就是所谋深远。

  一朝之得失。

  根本算不得什麽。

  斗阿教和山云流派对弈这麽多年来,有赢有输。

  就算今夜失利。

  也不过是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而已。

  并且还能藉此机会,让山云流派的宗师受损,怎麽算都不亏。

  然而,就在李玄机坐在仪轨核心上,影响磷火散人的大势的时候,原本一片淡然的眸子,却猛然睁大。

  「不对!」

  「毕方之火的气息......」

  「怎麽消失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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