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市外。

  一处低缓起伏的山丘附近。

  幻水教的香主秦晓风。

  这位在多地作祟,专盯大户女子下手的魔道妖人,此时身上满是被冻裂的剑伤,最为狰狞的伤势,是破碎了小半边的脑袋。

  残缺不齐的伤口还未喷血,就已经焦黑一片,散发着淡淡的烟气,犹如烧好的木炭。

  他仅有的一颗眼球里,无神地倒映着一只迅速放大的黑色靴子。

  啪嗒——

  一声轻响,那半边脑袋也彻底炸开,红的白的呈一种放射性的飞溅而出。

  「你的手段,能不能和你的脸蛋一样,稍微文雅一点......」

  见状,不远处的柳清栀秀眉微蹙,然後微微侧过头。

  与此同时。

  怀中的霜雪剑散发着淡淡的剑气,将这些溅过来的肉糜、骨片给直接冻结、斩碎。

  「对付这种魔道妖人,就得用雷霆手段,以此来震慑宵小。」

  姜景年的脚缓缓地收了回去,他浑身上下,都覆盖着一层灼热的炎阳内气。

  那汹涌的内气只是稍微一翻滚,那些红白之物连靠近都做不到,就被燃烧成焦炭,纷纷跌落在其周身。

  「嗬嗬......」

  柳清栀看着特意跑过来补刀的姜景年,只是冷笑了两声,手里翻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个秘药准备服下,然而又发出一声轻咦声,素手滞於半空,「师弟,你的内气和武势,已经快由虚转实了?」

  她之前专心对敌的时候,还来不及细看这突然冲出来的师弟。

  现在回过神来。

  却发现不论是内气,还是武势,都和前段时间的虚化不同,多了几分真正火焰的味道。

 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火焰。

  是带着几分灼热阳光的气息。

  而之前,这种内气的质地极淡,就连武势的凝聚都还不流畅。

  属於实打实的新晋内气境。

  而现在......

  面前的姜师弟,比起数天之前,又精进了几分。

  「略有所悟罢了。」

  姜景年微微拱手,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,「侥幸而已,比不得师姐这样的武道天骄。」

  『之前他和林小渔交手的时候,那突飞猛进还能说是机缘巧合,毕竟每个人都有些秘密,偶尔的精进,谁都可能出现过。』

  『但是三天两头就提升一截,这就非常不正常了。』

  柳清栀想到这里,当着姜景年的面,又从怀中翻出一个小巧的冰壶,然後摇晃了几下,一根冰凉的玉签扔出,直直的落在姜景年的脚下位置。

  玉签原本扔出来的时候还算正常,呈现淡淡的湛蓝色泽,而落在姜景年脚边的时候,则是上半截化作了黑灰色。

  数秒之後。

  这抹黑灰色往上延续,直接覆盖了整根玉签。

  啪嗒——

  隐隐之中,传来一声轻响,整个玉签开始龟裂,然後迅速化作飞灰。

  「唔......」

  在姜景年不解的目光里,柳清栀发出一声闷哼,气息都衰弱了几分,她连忙服下手里的秘药,这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黑灰色的冰冷浊气,「明明杀了这麽多魔道妖人,为何性命还是如此凶险。难怪我的机缘印在你身上後,不是吉凶参半,就是凶,连我都逐渐被你的性命所浸染......」

  「这样的性命,简直闻所未闻,就好比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一直吊着一口气,既不完全咽下,也仿佛活不下去,处在非生非死之间。」

  「或者......你体质天生特殊,能自带误导卦象的能力。也或许是我学艺不精,毕竟我在卦数之道,只能说是有所小成而已。」

  对於姜景年,她已经彻底看不清,道不明了。

  她一开始怀疑对方身具燃烧【性命】,以此来兑换修炼境界的邪异秘法,其实很多魔道中人,都有类似的秘法。

  不过越用,死的越快。

  譬犹疗饥於附子,止渴於酖毒,未入肠胃,已绝咽喉。

  本身魔道功法,就极为邪恶怪异,极为速发,再速发,整条命也跟着一块速发完了。

  现在看来。

  若只是单纯的烧性命之法,不可能根基如此紮实,如此稳定。

  虽说人劫的确频繁。

  但现在仔细想来,有可能是某种不曾记载的古老体质。修行一日千里的同时,也同时劫难重重。

  即使是古老典籍,也不代表全部内容都尽数言明了。从茹毛饮血的时代到如今,所能留存下来的文字记载,不过十之一二罢了。

  「你修炼速度太快了,这样下去,晋升内气境中期,估计也就两个月内了吧......或者,可以更快。」

  柳清栀想到这里,清冷的眸子里,又带着某种莫名的色泽。

  『柳师姐,不会真的帮我当成某种人材了吧......』

  姜景年面对这种打量的目光,心中暗暗升起几分警惕,表面上淡淡的笑着,「师姐说什麽话,我不过机缘巧合之下,有所精进罢了,毕竟我的武道,就是需要一往无前。」

  随後,他又直接转移了话题,看着柳清栀身上没有行囊,也没有包裹,然而总能从怀里,取出各种东西,「对了!师姐你身上的东西,到底藏在哪里?这身棉衣里,能装下那麽多东西吗?」

  不说这什麽卜卦的玉壶和药瓶了,这麽长的霜雪剑,平常又未看到对方携带剑鞘啥的。

  只是对敌的时候,却可以突然出现。

  『直到现在才发现,我和师弟的性命,都有些交叠在一起了。』

  『这......或许就是我的命。我该认命吗?』

  『命数一道,真是让人难以捉摸,也可能是我以往卦数用的太多,窥探太多东西,终是被另类的方式给反噬了。』

  柳清栀只是继续打量着姜景年,心中转过诸多念头,随後则是摇了摇头,从怀间取出一个通体蓝色,散发着淡淡水光的小布袋子。

  这袋子只有巴掌大小,外观和寻常的丝绸锦囊差不多。

  她当着姜景年的面,硬是把近一米的霜雪剑,给直接塞进了那个水光袋子里了,「此物乃是古国遗蹟所出珍宝,内蕴乾坤地磁,可以纳须弥於芥子,能放下两个小沙发大小的死物。论价值,比大多数道兵玄刃的仿制品都要高。」

  「若是运气好,甚至能换一件下品的道兵玄刃。」

  「我身上最值钱的两件东西,一是霜雪剑,二就是这水光宝袋了。」

  看着姜景年瞬间变得火热的眼神,柳清栀捏着布袋的手,微微後移了几寸,然後才缓缓说道,「即使倾尽我柳家数十年来之珍藏,我也才勉强拥有这两件宝物。」

  「我柳家的其他子女,哪怕是我同父同母的大哥,都没有这个待遇。」

  她说到後边,又总是在悄咪咪地暗示着什麽。

  「哦。」

  姜景年的眼神里的确在发光,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件水光宝袋。

  那种贪婪到极致的目光,谁看了都害怕。

  因为。

  他总是被行囊的问题所困扰,外出的战利品也好,自身携带出门的东西也罢,很容易在生死搏杀里损坏。

  就算不在战斗中损坏,长期在外颠簸,行走江湖,也可能出现物品丢失的烦扰。

  毕竟东西一多,出门一趟大半个月甚至数个月,身上带着几十件东西,掉落个几件太过正常了。

  这种水光宝袋。

  对姜景年的诱惑力,比道兵玄刃都要具备吸引力。

  「......师弟,你想要吗?」

  柳清栀认识姜景年以来,对方的态度时冷时热,情绪也是拉拉扯扯着。

  除了提到功勳点的时候,对方会两眼发光外,也只有在看到这个水光宝袋,才会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贪慾。

  「想要......」

  姜景年喃喃自语,随後又立即醒悟过来,露出一种正人君子的模样,「不过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师姐的那些邪念,还是稍微收收味吧,隔着老远就闻到了。」

  此女虽不太聪明。

  但是诱惑人的本事,却是实打实的。

  不是大量功勳点。

  就是这种珍稀宝物。可以说是打蛇打七寸了。

  「若是说,我不用你当赘婿呢?孩子不用跟我姓呢?」

  「强扭的瓜,终究不甜啊!」

  「我的嫁妆,就是这水光宝袋......」

  「等我成为一代宗师之後,总是能够获取一件差不多的。」

  「一代宗师,再快也需要时间,在这期间,有了水光宝袋,行走江湖,有着种种难以言说的便利。而且......除此之外,我再加一万点功勳点,全给你如何?」

  「一万点功勳点?师姐,你跑大老远来,杀这麽一个魔道高手,也不过才得两百多点的功勳点。宗门对这方面可是极其吝啬的,一万点,何年何月了?等你四十岁再说吧。」

  宗门外派任务,并不是只奖励功勳点的。

  即使是道脉真传的任务,也不例外。

  一般都是一部分功勳点,再混合一些高级点的秘药、妖诡残骸、兵器材料以及各类修炼资源。

  就连姜景年这次的真传考核。

  完成之後,除了身份晋升为道脉真传外,也就给个一百四五十点的功勳点,外加一颗宝药,还有一些修炼资源。

  当然。

  普通弟子更难挣这功勳点。

  之前姜景年到处借贷,一个学艺多年的外门弟子,手头上也不过几十点罢了。

  「对啊,我可以还个十几年呗——」

  柳清栀掂量了一下手上的水光宝袋,故意在姜景年面前显摆了几下,「这上面有我的精血以及剑意烙痕,除了我主动解除外,他人得到,强行打开使用,也最多只是让里边的乾坤地磁,毁了这件宝袋罢了。」

  「再看吧,我考虑一下。」

  姜景年微微眯起了双眼,古井无波的内心,也在不停的动摇着,「真是的,高高在上的真传师姐,拿这种东西考验我,真是让人难做......」

  这诱惑的确不小。

  他的态度,很明显没有之前那麽坚决了。

  虽说师姐可能要拿他练功,将他当成人材消耗品......

  那等他晋升内气境中期後,境界相仿了。

  这种风险就会大大降低,即使对方中途搞事情,也能有一定的反制手段了。

  「那我就等你考虑好哦!」

  「你要知道我柳家家大业大,别的不说,你的工厂,你的银行负债......我都能给你提供帮助,可不仅仅只是武道上边的。」

  看着对方脸上的纠结之色,柳清栀也是扑哧一笑,清冷的眸子逐渐化开,再度多了几分柔媚之感。

  『自古财帛动人心啊!』

  『要不是这玩意暗藏限制,柳师姐的底牌手段又多,我都想直接抢过来了......』

  姜景年眼巴巴的望着对方收起水光宝袋,狠狠的将心中的贪婪之欲给压制下去。

  这是一颗典型的糖衣炮弹。

  不过......

  等他晋升内气境中期,实力相仿。

  这颗炮弹内就算暗藏杀机,他也可以淡然自若的吃下去了。

  ......

  ......

  石门。

  前两天出的大事,让所有还在此地生活的百姓,都有些惶惶不可终日。

  要知道。

  那些大城市里边,有着诸多高手坐镇,还有装备精良的督军,魔道妖人哪怕作祟,也只是偷偷摸摸的进行暗杀、夜袭。

  哪里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当街屠戮集市大街上的普通百姓?

  就连本地的几个乡绅大户。

  都在这次的袭击中,被魔道妖人给杀害,伤亡极其惨烈。

  好在。

  不幸之中的万幸。

  就是有两位从南边大城来的武道天骄,硬生生的阻止了这场悲剧的继续扩大。

  一位。

  陈国天骄榜上注名的『霜雪拂柳』,宁城来的世家大小姐,柳清栀。

  另一位。

  则是霜雪拂柳的师弟,新晋的内气境高手,姜景年。

  两人出身於州域级的大势力,山云流派。

  两天时间,在本地知县和几个江湖前辈的刻意宣传下,当地的报纸满天飞,可以说是大部分百姓都知道了这次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的正道少侠。

  这样一来。

  那些魔道妖人所带来的恐惧感,才勉强在坊间消弭了许多。

  「听说这姜少侠,就出身我们北地,祖籍是黄土沟地带的长杏村?」

  石门的知县大人,在本地最大的酒楼里设宴,宴请前两天救场的两位正道少侠。

  前朝皇帝才退位数年,京师内阁也建立不久。

  在这种新旧交替的背景下,很多东西还没有完全规范。

  所以不论是县还是市,最高长官都还是沿用知县之名。

  至於州一级别,名义上自然是知州。

  不过在很多地方,都督才是实际的州域掌控者。

  至於武林中人......

  其实就和世家的人,也是武道高手一样。

  这位石门知县,就是一位内气境初期的高手,年少时拜师於津沽的顶级武馆,并不算什麽单纯的文人。

  虽然多年来未与人动手,实力下降的厉害,但还是能够威慑大多数武师的。

  「是......就是这长杏村,当初被乱兵所灭,侥幸活下来的灾民四散而逃,早已不知去处。」

  旁边一个中年师爷,只是捋了捋长须,「姜少爷在南边拜师学艺,对我们北地......可能无甚感情啊!」

  作为县尊大人的幕僚,对方稍微一开口,就能清楚里边的深意是啥。

  无非就是看到这位姜少侠实力强大,前途无量,又是乡野出身,想为石门拉拢这麽一位年轻天骄过来。

  至於其师姐霜雪拂柳,那固然实力更强,名声更大。

  然而出身宁城的世家贵女,还是嫡出大小姐。

  可以说是想都不用想一下。

  若是开这个口,没搞好反而是结仇了。

  毕竟。

  那些世家公子、小姐是什麽德行,是什麽高高在上的心性,沉浮於世的石门知县,自然是再清楚不过。

  他年少时在津沽那边拜师学艺,都没少被世家出身的师兄师姐使唤、欺压。

  「哎!姜景年出身贫苦,又年少成名,我们石门可以给名给利,还是有机会留下这麽一位前途无量的少侠的。」

  「石门这地方,三四十年都没出过一位武道天骄了吧?就算是三十多年前的周传灵,也是没能待在石门,而是前往中玉州定居。」

  「那可是近几十年来唯一的本地天骄,奈何没能留住人家。」

  石门知县想起多年前的往事,只是叹息了一口气,然後又说道:「我膝下有三子五女,其中大女儿二女儿已经出嫁,没有办法。」

  「然而还有三个女儿待字闺中,都是花容月貌,可以许给这位姜少爷做姨太太。」

  听着知县有着联姻打算。

  还不是明媒正娶,而是姨太太。

  旁边的师爷就是眨了眨眼睛,「大人,此事......不太好吧?而且这次宴席,连那些周边大户都赶过来了,明里内里的意思,不言而喻。」

  「那群老狐狸,都是带女儿过来的。」

  县尊大人只是连连感叹,「世风日下,真是世风日下啊!」

  那师爷撇了撇嘴,没有说话。

  十九岁不到的武道天骄,放在津沽、宁城,都有着不低的吸引力。

  更别提这种小地方了。

  再加上姜景年恰好也是出身北地,在北地长大。

  当地有头有脸的人,简直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,用下各种手段,让对方在石门定居,创下基业。

  这不论是对当地的大户人家。

  还是对当地的百姓。

  都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头等好事。

  有了武道天骄的坐镇,哪怕以後再有乱兵过境,都得给几分薄面了,至少有了商谈的机会,而不是动辄屠戮。

  两人正说着话。

  就听到外边一阵骚动。

  然後就有一个小厮跑了进来,「老爷!那两位少侠已经到门口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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