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嗒。

  随着柳清栀的入内,那些离得近的茶客,连手里的茶碗都差点拿捏不住了。

  这样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。

  很多一辈子都没出过石门的本地人,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,以及话本上见过。

  就算是走南闯北的武者。

  在大城市见过一些世面的,这个时候都不由得发愣。

  无他。

  着实是柳清栀实在太美了。

  说是一句红颜祸水都不为过。

  从宁城一路北上到津沽,她需要时时刻刻释放一点剑意,才能阻挡掉大部分的骚扰。

  走在柳清栀前边带路的,是赵光园口中的大表姐严若玉。

  严若玉是本地的大户女子,早早就被家人安排联姻嫁人了。

  不过婚後没几年,丈夫就死在乱兵之中,她也成了寡妇。

  虽然如今的陈国,很多大城市里边,对再婚改嫁的事情没那麽保守,但是石门这里的风气,还是非常传统的。

  在当地的人文环境下。

  严若玉没法改嫁,也不想再嫁人了。

  就一直往来严家和夫家,沉迷於武学和经商之中。

  虽然三十有五,比不上赵光园的天赋,但她也是炼骨阶的武师了。

  严若玉走路带风,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。

  她先是瞪了一眼周围的茶客,见到那些人都收起无礼的模样後,这才重新将目光,落在了何敬然的身上,红唇咧开一道弧度,「何小子,我们几家人都是世交,从祖辈开始就来往甚密,就不说两家话了。」

  「这位南边来的柳小姐,就连我家祖父见到,都得恭恭敬敬的行礼。」

  严若玉有着一对上挑的眉眼,大红唇,十指有着老茧,却都涂着粉亮的丹蔻。

  给人一种泼辣的野火之感。

  只是这位泼辣的大户女子,转过身介绍瓷娃娃美人的时候,也是低垂着眉眼,微微躬身,姿态摆得非常低。

  「......南边来的柳小姐?」

  本来何敬然就被拖扯着,现在既然走不掉,也是在原地站定了,先是看了一眼柳清栀,又仿佛想起什麽似的,目光逐渐变得凝重起来,「可是宁城柳家的柳大小姐?」

  「你认识我?」

  柳清栀不过巴掌大小的俏脸,依然是犹如万年不化的寒冰,声音淡淡的,犹如冰霜般冷冽。

  要知道,就算是武道天骄,名震一州已是了不得。

  她在东江州的那些城市里,被一些武道高手认出来,那不算什麽怪事。

  然而。

  东江州距离这边数千里之遥,隔了多个州域。

  这还能被人一眼认出的话。

  就足见此人对江湖之事的了解了。

  恐怕天骄榜上的诸多天骄,对方都是如数家珍。

  「霜雪拂柳,名震东江州,即使是北水州,也是略有耳闻啊!」

  何敬然表情完全变了,甚至都只觉得背後渗出了冷汗,不过武道天骄当面,他还是连忙躬身行礼。

  『糟糕!都是赵光园这个憨货,把老子给出卖了。现在霜雪拂柳当面,我想脚底抹油都做不到,否则就是得罪人家。』

  『这种世家贵女,万一是那种传闻里,会圈地杀人的狠毒之人,别说我家了,恐怕这整个茶楼里的人,都要死伤大半。』

  他在心里腹诽不已。

  有的世家公子小姐,喜怒无常,杀人无算。

  只是比起魔道妖人,人家多了一层冠冕堂皇的藉口罢了。

  不过眼角余光扫过,发现赵光园居然张大嘴巴,竟是露出一脸痴呆样,何敬然就更是头皮发麻。

  完蛋!

  这浪荡的憨货,平日里看到身材姣好的小娘子,就已是走不动道。

  更别提柳家大小姐这种倾国美人了。

  啪!

  只是何敬然还没来得及提醒,就见到面前原本低眉顺眼的严若玉,重新恢复了那副泼辣模样,甩手就是一巴掌,打在了赵光园这个小表弟脸上。

  即使是炼髓阶武师,也被这突兀的巴掌,打的退後了小半步。

  原本猪哥模样的赵光园,连忙捂着自己开始泛红的脸颊,有些茫然的说道,「大表姐,你......」

  「傻货,见到贵人还不行礼?懂不懂一点规矩?是想给家里惹出祸事吗?」

  严若玉一边说话,一边对着旁边的柳清栀行礼作揖,露出略带惶恐的表情,「柳小姐,我这表弟从小到大都没出过石门,虽有点天赋,但是见识太少,又被长辈惯坏了脑子,还望不要见怪。」

  直到这个时候。

  赵光园脸上多了几分慌乱,也是连忙恭敬行礼,「虎云拳馆关门弟子赵光园,见过柳小姐。」

  不过他虽然有些慌乱。

  但是内心并未像严若玉和何敬然那般畏惧。

  在他眼里,师父那样和善的老头子,是内气境高手,面前这个如此年轻的美人,也是内气境高手。

  大差不差。

  而且他自己,是一位天才般的炼髓阶武师,

  更觉得这其中,不过只差了几步之遥罢了,差距不会太大。

  当然。

  面对内气境高手,基本的尊敬还是要有的。

  严若玉不知道自己这位小表弟所想,若是知晓的话,估计会再一巴掌扇过去。

  柳清栀摆了摆手,「不说那些客套话了,我听你表姐说,你们手里有着幻水教妖人的线索?」

  这话一出。

  赵光园的面容猛地一僵,然後扫向旁边的何敬然,目光里带着几分求助的意思。

  这一下,别说何敬然了,就连严若玉,都是眸光一变,紧紧地攥住了拳头。她真想一巴掌打过去,奈何这个时候,柳小姐就在身边,只能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情绪了。

  『不会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吧......』

  她明明已经说过利害关系了。

  这个家夥,居然敢随意夸下海口,让她信以为真。

  『希望能从何小子这里,问出一些情报出来。否则的话……』

  到了这个时候,就连严若玉,也不得不将注意力,全数放在何敬然身上。

  「咳咳!这......」

  面对几人投过来的目光,何敬然皮笑肉不笑,暗暗把赵光园姐弟的祖宗十八代,都来回骂了一遍。

  在他们三人当中。

  其实最了解霜雪拂柳恐怖的,反而是何敬然了。

  赵光园全靠长辈的资源,以及武馆师父硬堆起来,才勉强踏足炼髓阶。

  属於典型的绣花枕头一包草。

  实战水平,估计靠着绝学招式,比炼骨阶的武师强上一点点。

  而严若玉虽然见多识广,但终究只是个喜好练武的小寡妇,不是什麽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。

  当然,他比这两者,也没好哪去。

  不过因为家里的营生,让他就算足不出户,也能对江湖武林的事情,如数家珍。

  所以对於『武道天骄』四个字,比另外两人的了解要更深几分。

  『武道天骄,代表着同境界之中,几乎无敌啊!』

  『赵光园的师父,内气境初期的大高手,在石门地带都算是老前辈了,然而在霜雪拂柳面前,撑到让对方拔剑都做不到。』

  何敬然心中一边骂,一边叹气,最後表面上,还是露出和煦的笑容,「柳小姐,幻水教的事情,我是知晓几分的,只是这茶楼人多眼杂,我不好用言语传递。」

  算了算了。

  比起幻水教的妖人。

  如今面对面的霜雪拂柳,才是更加恐怖的。

  万一惹得不快,对方那只白皙如玉的手臂一挥,自己的脑袋和脖颈,就要以平滑的姿态强行分离开来了。

  他身死也就罢了。

  难保会不会祸及家人。

  『赵光园,严若玉,你们两个疯子,连武道天骄的事情都敢碰!』

  何敬然心中继续骂骂咧咧,表面上却是指着旁边的茶桌,「还请柳小姐入座品茗,我以茶水作为书写。」

  听到这话。

  严若玉姐弟松了一大口气。

  赵光园更是竖起了大拇指,连声夸耀着,「玉姐,我没说错吧?我这何老哥,就是见多识广,号称石门百晓生。」

  「赵光园,你少几句话,没人会把你当哑巴的。」

  何敬然坐回藤椅上,要不是碍於柳清栀在旁边,估计现在已经撸起袖子,和这嘴上不把门的家夥决生死了。

  柳清栀看着三人的小动作,一声不吭。

  只是随意的入座。

  赵光园想跟着坐在旁边,被严若玉扯着耳朵,老老实实站在旁边。

  随後茶楼的店小二,过来上了两壶新茶。

  何敬然低着头,眸光凝重,右手食指蘸了点滚烫的茶水,然後在黑色的茶桌上,写了四个字。

  东边。

  罗家。

  「这......」

  赵光园在後边探头探脑,正准备说什麽,却被严若玉一双眼眸瞪了回去。

  柳清栀看了眼这几个字,轻轻的点了点头,然後吹出一口冷气。

  茶桌上的几个字。

  立马化作点点白霜消散在空气之中。

  随後,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丝绸锦囊,「这里边有五张冰玉道符,算是给你们的报酬。」

  柳清栀说完话之後,那风姿绰约的倩影,就消失在了这处茶楼里。

  「哎!柳小姐——」

  赵光园正想说什麽,却直接被何敬然拦住了。

  「别发疯了,这可是南边来的世家贵女,武道天骄。你和人家,是一个世界的吗?」

  何敬然神色严肃,「你若是把人家当作市井大街上的村姑,你和你的家族,甚至许田放老前辈,都得因为你的无礼行为受到牵连。」

  「不至於吧?」

  赵光园瞪大了双眼,喃喃自语。

  ......

  ......

  午後。

  石门市,东边的繁华街道。

  这里虽然远不如津沽、宁城那等大城市,但是这麽一条商业街道,几乎汇聚了石门大多数的商铺,以及各种酒楼、客栈。

  人流如织,川流不息。

  到处都能看到摆在路边的茶棚、简易剃头铺,以及吆喝叫卖『糖墩儿』的商贩。

  除了热闹的市井气息,以及拥挤的人群外,这里看不到老爷车,看不到电车,甚至连绫罗绸缎的大户,以及黄包车,都很少见。

  这。

  就是陈国大部分城市的现状。

  几个石门本地的巡捕,正象徵性的在街道边巡逻,偶尔还从摊贩手里接过油果子,就地吃了起来。

  嘎嘣脆。

  油香四溢。

  虽说这路边摊的油果子,用的都是不知道炸了多久的陈年老油,但是对於大部分陈国人来说,能沾点油腥气味,已算是很不错的事情了。

  能生活在宁城、津沽的人,终究只是极少数。

  好比宁城的黄包车夫,甚至於码头做搬运活的苦力,一年下来吃过的肉食,都比那些偏远乡村的大户都吃的多。

  这就是资源调配和交通运输的重大区别。

  偏远乡村,一年才养多少只牛羊?又能宰杀多少只牛羊?

  可以说是想吃,都没得吃。

  而一个大城市,却是能尽聚全国甚至诸多国家的物力、资源。

  两相对比,好似云泥之别,

  「你们听说了吗?石门南边的县城,最近好像有什麽魔道妖人出没,有几个大户被洗劫灭门,县尊大人对此很是头疼,派了李捕头等人过去调查呢!」

  一个年轻的巡捕,狼吞虎咽的吃完油果子,连带着把手上的油脂都给舔乾净。

  在石门当巡捕。

  和宁城当巡捕,不论是收入还是待遇,都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  这边的年轻巡捕,一个月的俸禄不过八块大洋,不说和远的比,就算比起津沽工厂的纺织女工,收入都差了一倍还多。

  当然。

  石门的物价水平,也远低於两三百里外的津沽城。

  再加上还有其他补贴,这些本地出身,不用租房子的巡捕,也算勉强能过安逸日子。

  就是荤腥不能经常吃。

  「最近几年是真不太平,才赶跑乱兵,就是什麽妖诡作祟,现在又是魔道妖人肆虐。」

  一个年长的巡捕,则是连连摇头,不停的叹息着,「这两年,已经有好几位捕头阵亡了,我们这些巡捕,都要跟本地武馆、帮派打好关系,才能勉强维持住这边的秩序。」

  和他们这些巡捕不同。

  捕头是真正的中坚力量。

  基本都是炼血阶到炼髓阶的武师,待遇和俸禄,比他们这些普通巡捕,高了不知道多少。

  「希望县尊大人能请北水州都督派兵过来,清剿一下石门附近的妖人、妖诡,让我们也不至於提心吊胆。」

  年轻的范巡捕,砸吧砸吧着嘴,目光露出几分期待之色。

  只是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拥挤的人群之中,突然传来了一阵阵骚动。

  一声怒吼声,从紮堆的人群里传来。

  「快跑!找那几个武馆的前辈求援!是幻水教的妖人杀过来了!」

  范巡捕等几位巡捕,脸色瞬间一僵。

  因为他们对这个粗犷的声音并不陌生。

  「是钱捕头!!他不是在附近街区巡逻吗?!」

  那几个巡捕才露出迟疑之色。

  就看到原本热闹的人群,开始作鸟兽散,并且传来一阵阵恐怖的哀嚎声、惨叫声。

  长街尽头。

  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。

  几个面容妖异的年轻男女,正在那里大开杀戒。

  他们掠夺路人身上的金银,然後再一刀枭首。即使是一枚大洋,一个铜板,那都完全不放过。

  而钱捕头正在和其中一人殊死对抗着。

  只是。

  对方表情惬意,即使面对炼髓阶武师的绝学招式,也是轻飘飘的躲过。

  很明显在戏耍与他。

  然而就算如此,钱捕头也是目光决绝,直接燃烧起浑身的气血、内脏,一刀又一刀的劈出自己的绝学招式。

  「逃啊!」

  他大喊着,正给那些还活着的人,争取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。

  随着魔道妖人的当街杀人。

  这条繁华的街道,已经彻底乱作一团。

  「救命啊!」

  「妈妈——」

  「不要杀我!不要杀我!」

  「我有钱,我全给你们,放过我!啊!!」

  尖叫声,哭喊声,求饶声,连成一片。

  无数男女老少,拚了命的往街道的另一边跑去。

  若是实在跑不掉的,就只能钻进旁边的店铺内,躲在墙角边瑟瑟发抖。

  「是魔道妖人......」

  范巡捕见状,也是目眦欲裂,然而他知晓自己连武师都不是,留在原地可谓是送死。

  只是......

  看着那些被一刀枭首的普通百姓,以及还在殊死挣紮的钱捕头,他终究是克服了自己的恐惧。

  随後。

  他取下背後的前膛枪,颤颤巍巍的倒入火药,然後再从皮囊里摸出铅弹,从枪口处放入。

  最後抽出通条,开始压实火药和铅弹。

  只是越往後,越恐惧,拿着火药的手就越抖。

  他旁边的年长巡捕见状,试图拉扯着年轻巡捕往後跑,「小范,你疯了!?光是你这手速,装填好都得一分钟过去了。」

  「即使装好,这麽远,这麽多人,你打的中魔道妖人吗?万一误伤其他人,岂不是在这里添堵?」

  「快跑吧!」

  「我们去找武馆高手求援!不要辜负了钱捕头的好意啊!」

  拉扯了几下,发现范巡捕虽然浑身颤抖,但依然是目光坚定的在那装填弹药。

  这年长巡捕面色急躁,看着越来越近的魔道妖人,只是咬了咬牙,也往後退去。

  至於其他的那几个巡捕,在发生骚乱的时候,早就跑的没影了。

  年长巡捕在转身向外跑去的时候。

  嘭!

  正好撞在了一个俊美少年的身上,那股反震力,直接让他跌坐在了地上。

  「嘶——」

  年长巡捕揉了揉自己的脑袋,又连忙从地上爬起,看也没看面前的人,就混着诸多人群往街头外跑。

 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。

  那就是找武馆的前辈们求援。

  在这个时候。

  姜景年逆着混乱的人群走来,路过还在那咬牙装填铅弹的年轻巡捕旁边,只是淡淡的说道,「离开这里吧,我来解决这些妖人。」

  这些魔道妖人。

  在一些小城市、县城里边真是丧心病狂,无法无天到没边了。

  无缘无故。

  就敢当街抢劫钱财。

  连一枚大洋,甚至一个银角子都不放过。

  拿了人家的财物还不算,硬要把人给杀了,仿佛只是单纯取乐一般。

  「......」

  范巡捕咬牙装填,对周围的情况充耳不闻。

  只是当姜景年那略带磁性的声音,拂过他的耳畔,内心里的极致恐惧,居然莫名的缓和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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