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风楼。

  昨天晚上,姜景年一直在试验自己叠加後的新特性,再加上满脑子都想着之後应对沧河会的事情,到了深夜才勉强入睡。

  接近正午的时候,他才从床上爬起。

  一边打着哈欠,一边收拾昨天还没清理完的行囊。

  作为内气境高手,倒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纯粹是精神上有点劳累罢了。不论是试验特性,还是思索後续对策,都是比较费神的事情。

  咚咚咚

  咚咚咚

  「我之前不是说了吗?不吃早餐,不要打扰我休息。」

  听到门口响起的敲门声,姜景年面露不悦,将桌上的东西包好,就赤着上半身,推开房门。此时此刻,门外站着的人,并非是过来送餐的店小二。

  而是穿着蓝色棉布冬衣,眼神看上去冷冰冰的柳清栀。

  对方那看上去不算厚实的上半身,却满是肌肉线条,不浮夸也不纤细,就像是被刀剑硬生生雕刻般,单薄里透着几分锋锐。

  姜景年看上去俊美非人。

  实质上。

  却犹如一柄温润如玉的君子剑,深藏於剑鞘之中,蕴含着礼的仪容,刚直的风姿。

  而不仅仅只是一块美好且易碎的玉帛。

  「无礼的家伙,上衣都不穿。』

  「他肯定是在学那些豪放的洋人,当面勾引我。』

  柳清栀那带着寒霜的狐狸眼,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姜景年的腹部肌肉处,里边的森寒在逐渐的化开。「师姐...」

  姜景年看着对方发呆的样子,只是在其眼前晃了晃手,然後转身拿了件短衫穿上,这才面露沉凝之色,「突然找我,是有什麽要紧事情吗?」

  沧河会的请帖,他早已托人说了,明日再去赴宴。

  至於今天则是难得的放松日子。

  正好白天睡大觉,下午逛街购物,搜寻特殊物品,顺带吃吃津沽本地的特色小吃。

  看看这地方的油果子,和前世的煎饼果子差距大不大。

  既算一种修行。

  也算一种旅游。

  算是劳逸结合了。

  修炼武道变强,不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吗?

  若是天天绷着个神经,没有自己的闲暇时间和休息,不是在当牛做马,就是当牛做马的路上。那练武也好,提升身份地位也罢,又是图个啥呢?

  「没事的话,我就不能找你吗?」

  柳清栀偏过头去,眨了眨眼睛,连忙将心中涌起的涟漪斩落,眼底深处也流露出几分尴尬之色。师弟真不是修炼魅惑真功吗?

  近距离之下,连她这样的武道天骄,都差点把持不住。

  「也或许,是当初的莲花气息,还是对我造成了几分影响。』

  柳清栀感受着自己「扑通』的心跳声,也是立马给现在的反应找补。

  一边思索着,一边连忙回想着师弟变成三米壮汉的丑陋姿态。

  以此来进行视觉上的对冲。

  再好看的皮囊,也可能随时化作一个粗俗、暴躁,且浑身都是怪异肌肉的莽汉。

  这样想着。

  柳清栀那扑通直跳的小心脏,也逐渐平和了下来。

  「当然能,只是. . ..师姐这几天,似乎都没怎麽和我说话。」

  姜景年说着话,将床边带有一点血迹的衣服叠好,然後才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
  「我为什麽不理你,师弟想必心中有数。」

  柳清栀说话,是一如既往的直白。

  不过,在这个话题上,她稍微委婉了几分。

  「柳师姐,你过来找我,只是谈这些小儿女的事情吗?」

  「这不像是霜雪拂柳该做的事情吧?」

  姜景年轻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栀子花香气,只是轻轻笑了笑,随後将房门彻底打开。

  这个行为,就足以见得他的坦坦荡荡。

  「你又不是我,怎麽能懂我所想?」

  柳清栀冷笑了两声,随後也是走了进来,在房间里的藤椅上坐下。

  她的眸光转动,随意的看了眼角落里的灰烬,「师弟,林把头那边,被人灭门了。我知道,这事情是你做的。」

  「然而,史长老是怎麽回事?李长老上午和我说,史长老突然失去联系了。史家那边没见到人,红山粮行那边,也没见到人。」

  「哦?」

  对於这个问题,姜景年只是装模做样的发出一声惊咦,「无凭无据的,师姐这话可不要乱说。」他暗自叹了口气。

  把那敞开的房门给带上了,顺便还将四周的窗户都给关上。

  也不知道柳师姐是有意还是无意,明知道是为了避险孤男寡女,所以才房门大开。

  然而现在又突然说起这事。

  真是不怕被人听到啊?

  柳清栀看着姜景年的举止,嘴角只是略微勾起一点弧度,随後起身站起,抓起叠好的衣服,将其抖散。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灼烧味,而且都破烂成这样了。」

  「你昨天晚上,自然是跑出去跟人动手了。」

  柳清栀将手里破破烂烂的衣物一扔,随後又直接打断了姜景年还在嘴里的话语,「你先别急着否认.. . ..我昨天晚上吊在你的身後,几乎见证了全过程。」

  「你的隐匿秘法的确不错,但是比起我来说 ..还是有所差距的。」

  她说话的同时,身上起伏的气息尽数消弭。

  整个人虽然还站在原地,但若是闭上双眼,凭藉气机去感应,却发现空无一物。

  连血液流动的韵律,都完全感受不到。

  这个爱穿棉衣,犹如瓷娃娃般的少女,在此时彻底没了活人的气息。

  当然。

  高明的隐匿秘法暂且不提。

  柳清栀之所以昨夜能全程跟着,那是她这些天里,自然一直在盯着姜景年。

  就连大晚上的,都在那辗转反侧,寤寐思服。

  本来就住在隔壁房间,又全程盯着,开窗户的那点声响,能瞒得住她吗?

  ???」

  姜景年差点爆了粗口,然而表面上依然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,「师姐的隐匿秘法果然高深莫测,居然连呼吸声都能完全掩藏。」

  难怪昨天晚上。

 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
  然而具体哪里不对劲,也一直说不上来。

  「师姐是不是在故意诈我?』

  「不过这隐匿气息之法,的确比我高明太多,我的特性也只是减缓声响,而对方却相当於隐身。大白天还好,放在深夜里,几乎察觉不到了。』

  姜景年在一瞬间,转过诸多念头。

  武道天骄。

  强的果然不是单纯的战力,而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段。

  「师弟。」

  柳清栀重新坐回藤椅上,冰冷的眸子里,少有的露出了几分玩味之色,「你对此法是不是很感兴趣?想学吗?」

  听到这话。

  姜景年原本有些淡定的表情,也是露出了几分期待之色,然而摇了摇头,将这些情绪尽数压制,「我自然是想学的,不过总感觉这代价,我负担不起啊!」

  「这是我的霜雪剑意自带的。」

  「冰寒彻骨,自然气息全消。」

  柳清栀自顾自的在那说着,「不过,水中火的凝练之法,也能让你掌握几分霜雪气息,虽然无法化作剑意,但是用来隐匿气息,可以说是无往不利。」

  姜景年没有接话,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,再度表达了拒绝。

  「师弟,你杀了史长老的事情,也不想让宗门那边知道吧?」

  「内门弟子,即使有证据,也不能对外门长老痛下杀手,得请动宗门高层清理门户。」

  柳清栀继续说着。

  这个时候,姜景年的神色,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,「师姐,你大费周章跟踪我,就是为了玩威逼利诱的小手段吗?」

  山云流派。

  果然没有省油的灯。

  柳清栀看起来懵懵懂懂,甚至有时候十分莫名其妙。

  然而涉及到根本利益的事情。

  倒是变得十分精明了。

  师姐。

  就这麽想把我当成练武用的「人材』吗?

  「威逼利诱算不上。」

  柳清栀只是轻叹了一声,然後才缓缓地开口说道:「我只是想说,你的手段固然直接,一旦暴露,後续的麻烦事要怎麽处理?而且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」

  「行事粗暴,早晚有一天,会阴沟里翻船。」

  「要知道,我的卦数都能在某种程度上,影响你心血来潮的判断,更别提内气境後期的高手了。就像玄山道脉的两位真传,他们也能通过一些手段,误导我的卦数和判断。」

  「你这样直来直往,说实话,很容易落入别人故意布下的罗网里。」

  「若是昨天晚上,林家宅院里,坐镇了沧河会的两位武道天骄,以及多位内气境高手,再布下针对横练真功的陷阱呢?」

  这些类似的话语。

  其实很多人都跟姜景年说过,师父说过,总镖头说过,段小蝶说过,李民诚说过,连当初和城南商会的矛盾,钱师妹都反覆劝诫过。

  现在。

  又轮到柳清栀这个武道天骄来说了。

  听到这话,姜景年古井无波,没有接话。

  「自古以来,快意恩仇的侠客,大多是薄命人。」

  柳清栀微微擡起头,看了一眼这个神色淡然且坚定的男人,那清冷的眸光里,也带着几分复杂之色,. ..师弟,昨天我跟着你,是不放心你,怕你这个鲁莽暴躁的小子,落入沧河会的陷阱里。」「你对我有救命之恩,就算做不成夫妻,我也不想看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害。」

  在很多人眼里。

  姜景年的性子,就正如其凝聚的武势一样暴躁,宛若一点就炸的炸药桶。

  快意恩仇。

  听上去的确美好。

  然而这美好之中,充斥着多少的风险,只要是个老江湖,都能明白。

  姜景年能猜测史长老不对劲。

  难道其他人..

  甚至於宗门的那些高层,就一丁点痕迹都发现不了吗?

  只是这江湖。

  有江湖的规矩啊!

  光是打打杀杀,也只是解决人,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

  「好,师弟,就算按照你的粗暴方法来,纯粹依靠武力,那麽就算夺回了山窑码头,之後呢?」「我们一离开津沽,码头用不了多久,又会以另外一种方式,回到沧河会的手里。」

  看着姜景年始终保持沉默,柳清栀依然是慢条斯理的说着。

  姜景年在室内踱步了两圈,然後坐在另一张椅子上,声音淡然,「之後我晋升道脉真传,自然有道脉真传的做法。师姐连那些洋人贵族都不怕,难道怕这沧河会的人吗?」

  「师弟,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。」

  柳清栀越说,表情越是严肃,「道脉真传上边,难道就没有道主吗?沧河会之中,就没有宗师吗?你才十九岁不到,为何就如此性急?武道之途,是光靠一路杀上去的吗?」

  「要知道,杀人者,人恒杀者。」

  在她看来。

  姜师弟的【性命】不行,实力越往上提升,遭遇的人劫也就越多。

  未来十年,都不一定能晋升内气境後期,更别提宗师了。

  而且,就算是宗师,都不好以「杀』字解决问题。

  那是魔道妖人做的。

  而大多数魔道妖人,什麽下场?

  不用多说,翻翻典籍,看看报纸,就能知晓。

  「师弟,你现在还年轻,慢慢来,不好吗?」

  「以杀止杀,终是下策。何况据我的观察,你那种横练秘法,每次化身火焰巨兽,都让你的心智,被杀戮和暴戾所支配。长期以往,我怕你心神不稳,武势异化,坠入魔道啊!」

  「你已不是寻常武师了,内气境的高手,应该能明白这一点吧?杀戮越重,那无形之中的煞气就越深,很多正道高手的武势异化,走火入魔,也是因为如此。」

  「你诛杀一两个首恶,起到震慑效果就行,何必动辄灭门呢?」

  柳清栀只是带着劝慰的语气,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俊美少年。

  对方明明如此年轻。

  比她都小上五六岁。

  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,只要巩固心境,修身养性,提纯武势,未来晋升内气境後期,凝聚出武魄的机率,也是大大增加的。

  作为过来人。

  她这些话语,也是肺腑之言。

  「若是我不具备饕餮特性,不论是师姐所说,还是李镖头、钱师妹的言论,都是足以醍醐灌顶的金玉良「然而我既然身怀特性天赋,那麽只要实力足够,就得一路横杀过去。我速发的代价,本就是劫难重重。」

  柳清栀的好意,姜景年是十分清楚的。

  他之所以沉默。

  并不是在想着真正反驳回去,而是不想消受对方过多的恩情了。

  和柳清栀的关系,牵扯越深,麻烦就越多。

  不过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姜景年也不愿再争论什麽。

  「多谢师姐提点。」

  「以後我的行为处事,会更加谨慎一点,三思而後行,谋而後动。」

  姜景年表面上,自然是附和回去的。

  「那就好,这次山窑码头的事情,我会帮你解决,再去石门那边伏魔。」

  」. ..,这会不会耽误师姐的大事?」

  「不会,我动用了柳家的一些人脉,帮我在石门市那边追索妖人的痕迹。那妖人躲藏的手段很不错,暂时还没冒头呢!」

  姜景年一旦选择低头,两人之间的沉闷气氛,就直接缓和了下来。

  没有那种剑拔弩张,仿佛要大打出手的姿态了。

  至於史长老失踪的後续事情。

  柳清栀没开口,李江等人也没敢再继续问下去。

  甚至连史长老的家人,都默不作声,没有说些什麽。

  而红山粮行,只是换了个新的年轻掌柜过去。

  在津沽的山云外门,全都对此保持着莫名的默契。

  至於林氏脚行那边的事情,沧河会更是三缄其口,并未直接派出什麽高手过来兴师问罪。

  甚至,在赴宴的当日,还有坛主亲自开车接送。

  这一切种种。

  都足以说明在津沽这片地界上,有着和宁城截然不同的人文环境。

  津沽。

  刹罗国的租界大道。

  一处三层楼高西式小楼内。

  姜景年、柳清栀还有李江长老,三人在沧河会坛主的带路下,穿过热闹嘈杂的大厅。

  在这里,能看到唱名的跑堂来回穿梭。

  也能看到许多身材高大的刹罗国人,在这家津沽老字号用餐。

  菜肴的热气从里边逸散出来,又与那些卷菸的烟气,以及酒水的气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副津沽本地的市井交响曲。

  走在前路带路的,是手持羽毛扇的中年文人,他对着後边的姜景年二人说着,「姜先生,柳小姐,这儿是挺闹腾的,可做的都是津沽本地味,绝无半点掺假!」

  「店里最为出名的,就是一平二绘三鳎目的做法,那叫一个地道。」

  「你们远道而来,自然要来尝一尝咱们津沽本地的美食,体会下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。」

  「除此之外,你们如果对刹罗国的一些美食感兴趣,比如什麽罗宋汤、鱼子酱、布林饼什麽的,这家店也有相应菜单。」

  这个文人模样的坛主,一路过来都是十分好客热情,满面笑容。

  丝毫没有给两位年轻人下马威什麽的。

  就好似多年的老友,在这里宴请吃饭,而且也特别接地气,特别实在。

  只是如今的姜景年,早非吴下阿蒙。

  对这些虚的,根本就不感冒。

  一路上,他的态度既不冷漠,也不热情,就是很平常的交流。

  柳清栀就不一样了,天性冷冰冰的她,对於这种陌生人,全程都不怎麽说话,都是後边跟着的李江长老,在帮忙接话头。

  一行众人,去了三楼的雅间,然後鱼贯而入。

  里边已经摆了三桌。

  坐了差不多三十多人。

  而其中两位年轻男女,只是站在门边,静静的注视姜景年入内。

  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

  他们,就是本地的. ...…

  沧河双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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