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色目人!”

  沈荣这一声尖叫,这声音直接在沈三郎的脑子里炸开一个血窟窿,把他那点因着金银美色烧起来的虚火,浇了个透心凉。

  “爹!你魔怔了!说什么胡话!”沈三郎一把攥住他爹的手腕,入手处一片冰凉,滑腻的全是冷汗。他压着嗓子,与其说是在质问,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:“那是坦贾武尔的大祭司!是这南天竺地界上,说一不二的活菩萨!”

  “活你娘的菩萨!”

  沈荣一把甩开儿子的手,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、红光满面的老脸,此刻只剩下一层惨白的皮紧紧绷在骨头上。他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。

  “图册……你太爷爷留下的那本《靖康遗事》的图册!”沈荣一双老眼瞪得快要裂开,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红光的神庙:“里头画的那些跟着蒙古鞑子南下,祸乱我华夏江山的色目狗种!就是那个发型!就是那副不人不鬼的嘴脸!”

  沈三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砸一下。

  辽东……太孙殿下……那道从北边传回来的,能把人活活吓死的密令……

  邸报上写得冠冕堂皇,说是“开疆拓土,扫平胡虏”,可那些从黑吉辽回来的商队,私底下说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
  “凡……凡留金钱鼠尾者,无论男女,不问老幼……”沈三郎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,牙齿上下打架,磕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“皆……皆斩!”

  “不是斩!”沈荣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铁尺在刮磨着人的耳膜:

  “是灭九族!是掘祖坟!是殿下亲口下的令,让李景隆那条疯狗,把整个黑吉辽都翻了一遍!一百多万颗人头啊!听说尸体堆起来的京观,比应天府的城墙还高!一个活口都没留!”

  沈三郎整个人都软了,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“噌”地一下,笔直地窜上天灵盖。

  “为……什么?”

  “为什么?”沈荣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,他揪住儿子的衣领,那双老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:“章心斋那只老狐狸在船上说的话,你他娘的全当成放屁了?”

  “他说,咱们读的史,是假的!”

  “他说,咱们脚下的地,被人动过手脚!”

  “那神庙里镇殿的华表!那老杂种头上的辫子!还有殿下那道赶尽杀绝的屠杀令!”

  沈荣每吼一句,沈三郎脸上的血色就稀薄一分,无数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,此刻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撞击、拼接,最后,一个让他三魂七魄都险些离体的念头,轰然炸开!

  “爹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年前,那些有一部分蒙古鞑子没滚回草原!他们没死绝!”沈荣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滴血:“他们带着从中原搜刮的工匠、典籍、金山银山,从海上逃了!他们逃到了这里!”

  “他们占了别人的国,杀了别人的王,然后穿上别人的袍子,念起别人的经,把自己伪装成了这里的……神!”

  “他们篡改了史书,抹掉了痕迹!他们想让咱们的子孙后代,彻底忘了祖宗的根在哪里!忘了这片土地,本该姓什么!”

  “而殿下……”沈荣松开手,眼神空洞得可怕:“殿下他……是在替陛下,替我朱家天下,清理这些躲藏了年的……门户余孽啊!”

  “我们……我们刚才,是在跟一群占了咱们祖宅百年的强盗……谈生意!”

  沈三郎彻底僵住了。

  他终于明白,那老东西看他的眼神,为什么像在看一件出土的古董。

  那不是看同根同源的老乡。

  那是看一个……从被他们抢走的故土,傻乎乎自己送上门来的……贡品!

 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屈辱,从胃里猛地翻涌上来。他想起自己在圣池里的飘飘然,想起那些婆罗门圣女近乎膜拜的姿态。

  狗屁的尊敬!

  那是鸠占鹊巢的强盗,在用主人的姿态,戏耍一个懵懂无知的本家后人!

  我他娘的,原来是只被耍的猴!

  “呕——”

  沈三郎再也扛不住,扶着轿壁,把中午吃的山珍海味,连同那股子被当成傻子戏耍的滔天恶气,吐了个昏天黑地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大明·天竺·卡利卡特港。

  海风咸腥,吹在扬州盐商王麻子的脸上,让他那张被晒成猪肝色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。

  “乖乖!这哪是码头,这他妈是拿人命和黄金糊起来的工厂啊!”

  王麻子刚从船上跳下来,就被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给砸得晕头转向。

  码头上,挂着各家字号龙纹旗的万料大宝船,正用巨大的吊杆,将一箱箱精美的丝绸、瓷器卸下。而本地那些破破烂烂的三角帆船,则疯了似的往上挤,船上堆满了香料、宝石,还有……一船船眼神麻木的女人。

  “王掌柜,瞧见没?”一个管事满嘴黄牙,唾沫横飞地指着一排木棚:“在这儿,最不值钱的是人,最值钱的也是人!你那船盐巴,换成这些水灵的小娘们运回大明,倒一手,就是十倍的利!”

  王麻子听得心头火热,正想搓着手上前问价。

  忽然,瞭望塔上传来三声急促的钟响。

  “章大人、孔大人到——!”

  整个码头的喧嚣戛然而止,所有大明商人,无论身份,齐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计,躬身肃立。

  一顶八抬大轿,在数十名缇骑的拱卫下,缓缓行至码头最高处的观海台,轿帘掀开,走下章心斋与孔承庆两位江南士族的泰山北斗。

  观海台上,章心斋凭栏远眺,海风吹得他长须飘飘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。

  “承庆兄,你看。”他指着下方这片被彻底打上大明烙印的土地,浑浊的老眼里,是棋手掌控全局的满意:“这才几年光景,这化外蛮邦,已然成了我江南的又一个泉州港。”

  孔承庆捻须微笑:“还是章兄这手‘釜底抽薪’用得妙。殿下用刀,砍断他们的脊梁。我们用丝绸、糖霜,还有他们自己的女人,给他们套上了一条挣不开、也舍不得挣开的枷锁。”

 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当成货物贩卖的女人身上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极致的冷静。

  “用不了二十年,这里的土人就会忘了他们的梵天与湿婆,只会记得,是大明给了他们饭吃,给了他们活路。”

  “殿下要的,是这片土地的归属。”章心斋淡淡道,“我们要的,是借殿下的东风,为我江南万千子弟,挣下一个万世不移的铁杆庄稼。”

  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  什么旧元余孽,什么历史真相,于他们而言,远没有家族的利益来得实在。

  就在这时,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上台,在两人耳边低语几句。

  “哦?沈家那小子回来了?”章心斋挑了挑眉。

  孔承庆也来了兴致:“听说此行颇为顺利,竟谈成了坦贾武尔的独家买卖权?”

  “正是。”锦衣卫千户躬身道,“只是……沈家父子回来时,形容颇为狼狈,尤其是那沈三郎,吐得一塌糊涂,随从说,像是见了鬼。”

  章心斋与孔承庆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。

  “年轻人,没见过血,也没见过真正的富贵,乍然见了,失了心性,也属正常。”章心斋轻笑一声:“让他吐一吐也好,吐干净了,才知道谁是能让他吃肉的主子。”

  他转头吩咐道:“传沈家父子过来回话。老夫倒要看看,是什么样的‘鬼’,能把咱们江南的公子哥,吓成这副没出息的德行。”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港口,登船的栈桥上。

  沈家的管事,正满脸堆笑地迎向失魂落魄的沈家父子。

  “老爷!三少爷!大喜啊!听说您二位马到功成,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功!”

  沈荣充耳不闻,像个被抽去魂魄的木偶。

  沈三郎下了船,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,腿肚子还在转筋,他抬起头,看着码头上那些兴高采烈、盘算着发财的同乡,看着那些即将被运往大明的女人,再看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。

  这里的一切,都在狂欢。

  可他知道,在这片繁华之下,埋着一个能让整个江南三十六家,连同他们自己,全都万劫不复的……惊天大雷!

  “三少爷?”管事见他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凑上来。

  沈三郎没有回答,抓住管事的衣领,嘴唇哆嗦着,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,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吼,下达了命令。

  “封锁消息!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!”

  “立刻!马上!备轿去见章大人和孔大人!”

  沈三郎的声音,抖得不成调。

  “告诉他们……”

  “咱们,捅到百年前那帮畜生的……祖坟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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