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哈迪斯瓦拉大庙的正殿,那股子怪味熏得沈三郎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,可刚想干呕,一口凉气倒吸进来,硬生生给憋回去。

  沈三郎看见就在那尊黑曜石雕的狰狞湿婆神像前,立着一根白得晃眼的石柱。

  三丈高,龙盘柱,顶上蹲着个望天吼。

  那云纹,那龙鳞,沈三郎敢说,自己就算在苏州老家喝死过去,也绝不会认错。

  华表!

  这他妈是只有皇城宫殿门口才配立着的华表!

  一瞬间,他还以为自己酒没醒,仍在大明的某个王府里。可鼻子里那股子骚香,还有耳边伽罗那奴才似的梵语祷告,都在提醒他,这里是天竺,是化外蛮邦!

  这玩意儿出现在这,直接给脑子干烧了。

  “爹……”沈三郎声音带着不可置信。

  沈荣也看见了,那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,他跑了一辈子船,什么怪事没见过,可眼前这一幕,直接把他脑子干死机了。

  天竺最牛逼的神庙里,给他们的主神当看门狗的,是大明的图腾?

  “天人,觉得此柱有异?”大宗师伽罗眼尖得很,一看沈家父子脸色不对,立马哈着腰凑上来解释。

  “此乃我教圣物,名‘宇宙之脊’,是梵天大神创世时,从指尖滴下的神露所化!”伽罗指着石柱,脸上全是狂热,“上面的神龙,是护法天龙!”

  沈三郎瞅着伽罗那张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脸,心里一股邪火直往上窜。

  他想问,这柱子谁立的?

  他更想问,你家梵天大神,是不是也他妈姓朱?

  可话到嘴边,他又给咽了回去。陈家老七那张死人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——“在天竺,少问,多看。你看到的,未必是真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沈三郎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,脸上又换回那副懒洋洋的德行,“雕工还行,有点气派。”

  伽罗一听,乐得跟什么似的,腰弯得更低了。

  穿过这诡异的大殿,后面是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浴池。池水碧绿,飘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,散发着一股奶香味。

  几十个高挑貌美的异族女人早就在池边候着,身上就几缕金丝和薄纱,眉心一点朱砂,眼神空洞得像没装魂儿的娃娃。

  “天人辛苦,请入圣池,涤荡凡尘。”伽罗做出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沈荣吓得连连后退:“使不得!老朽一把贱骨头,哪敢亵渎圣女!”

  他怕沾了这地方的荤腥,回头被雷劈死。

  沈三郎却笑了。

  他看都没看自己那怂包爹,直接走到池边。两个最高的婆罗门少女立刻跪下,动作轻柔得不带一丝烟火气,给他解开衣袍。

  当身体浸入温热的池水时,沈三郎舒服得长叹一声。

  四个少女滑进水里,两个给他擦背,两个用香木梳给他梳头,动作轻柔到了极致,眼神里只有伺候神仙的虔诚。

  沈三郎闭上眼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  在苏州“枕流居”,为争一个头牌,跟王家十二郎差点打起来,花了三千两,换来的也就是姑娘半推半就的场面戏。

  可在这里,这些血统高贵的婆罗门圣女,却像奴才一样伺候他洗澡。

  他一个子儿都不用花。

  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
  这一刻,他彻底忘了那根华表带来的震撼。

  去他娘的礼义廉耻!

  去他娘的圣人教诲!

  这,他妈的才是人过的日子!

  ……

  一番享受后,沈家父子被请进一间私密的禅房。

 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,伽罗亲自给两人倒了杯异香扑鼻的茶。

  “二位天人,想必也听说了。”伽罗开门见山,“一些被恶魔蛊惑的贱民,正在玷污神的土地,屠戮神的信徒,其罪当诛。”

  沈荣紧张地捧着金杯,手直抖。

  沈三郎则慢悠悠抿了一口:“宗师,我们是生意人。打打杀杀的事,不懂。”

  “天人误会了。”伽罗急忙道,“只是……那些贱民不知从何处得了些利器,我教的护法武士,伤亡惨重。”

  伽罗那张老脸立马垮了下来,要多悲痛有多悲痛。

  “听闻大明乃天朝上国,不知……能否卖给我们一批,足以斩妖除魔的……神兵?”

  来了。

  沈三郎心里冷笑,放下金杯,伸出三根手指:“钢刀三万,铁箭十万,牛皮甲五千副。”

  他看着伽罗瞬间亮起的眼睛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黄金十万两,外加坦贾武尔未来十年所有香料、宝石的独家买卖权。”

  “这……”伽罗的脸垮了。

  黄金好说,可那独家买卖权,等于把坦贾武尔的钱袋子整个交给了沈家。

  “宗师可以慢慢想。”沈三郎靠在软垫上,一副吃定了你的表情:“不过,我听说,阿克沙部那些贱民,离这儿不到两百里了。他们的刀,可没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
  伽罗额头渗出冷汗。

  就在这时,禅房的门被推开。

  一个比伽罗还老、穿着纯白祭司袍的老头,在两个童子搀扶下走了进来。

  他一出现,伽罗立马从地上弹起来,五体投地地跪了下去。

  “恭迎大祭司!”

  沈三郎眼皮一跳。这老棺材瓤子,就是整个南天竺神权的顶流?

  老头没理伽罗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满脸的褶子,眼神浑浊得像要灭了的蜡烛。

  沈荣见状也想跪,被沈三郎一把按住。

  “爹,咱们是天人,不跪外神。”

  那老头像是听懂了,浑浊的眼睛转向他,嘴唇动了动。

  他抬起那只鸡爪似的手,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镶满宝石的金冠。

  金冠摘下。

  露出的,不是光头,也不是天竺人的卷发。

  而是一个……金钱鼠尾的发髻!

  紧接着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在烛光下清晰无比。

  高鼻深目,轮廓分明。

  沈荣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他指着那老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一口气没上来,身子一软,直挺挺地昏了过去。

  沈三郎也僵住了。

  他脑子里,那根华表,和眼前这张汉人的脸,轰然撞在一起,炸成了一片空白!

  卧槽,老乡见老乡,直接原地认祖宗?不对,这发型……三百年前的老乡,比鬼还吓人!

 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,那个被尊为“大祭司”的老者,看着他,那双浑浊得只剩眼白的眼睛里,竟亮了一下,像回光返照。

  他张开嘴,发出的不是梵语,而是一种……带着些许生疏,却无比纯正的……

  苏州官话。

  “沈家的小郎君。”

  “离乡三百年,乍闻乡音。”

  “可还……安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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