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大殿。

  篝火劈啪作响,火舌舔着无边的黑暗。石壁上那一幕幕血淋淋的部族史诗,映的沙哈鲁三人面无血色。

  “天……敌……”

  沙哈鲁嘴唇哆嗦着,那柄象征权力的黄金匕首从指尖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,砸在死寂的地砖上。

  他不是帖木儿的雄鹰。他引以为傲的黄金血脉,不过是另一群从“天神”屠刀下侥幸逃脱的……牲口。

  而那些壁画上将猾褢一族当猪狗奴役、将他的先祖赶出家园的恐怖存在。

  是汉人!

  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哈桑仅剩的独眼里渗出两行血泪。他被人架着,指着壁画,笑声比夜枭还瘆人:“骗局!全是骗局!我的真主……我的信仰……闹了半天,咱们不过是另一群被圈养的羊!”

  跛脚可汗没笑。

  这老头佝偻着腰,默默捡起地上的黄金匕首。那双布满老年斑的眼底,透出草原孤狼般的凶光,死死盯住前方的猾褢之王。

  “王。”

  老头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阴狠的毒劲儿。

  “光靠恨,杀不死天神。”跛脚可汗拄着拐杖,一步步挪到篝火前,火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宛若鬼魅:“但手里的刀,可以。”

  猾褢之王那双硕大的黄色竖瞳,缓缓下移,锁定了这个瞧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干瘪老头。

  “我们流着一样的血!”沙哈鲁猝然从地上窜起来,一把夺过跛脚可汗手里的匕首,高高举过头顶。

  这不是威胁,这是投名状!

  “我们被同一个天敌驱赶、当成牲口!现在,那些天神的后裔,就在地表!两百万张嘴!就在咱们头顶上踩着!”

  沙哈鲁眼珠子通红,嗓音嘶哑的快要撕裂,透着玉石俱焚的癫狂。

  “结盟!”

  “我们手里有最精锐的怯薛卫,有悍不畏死的耶尼切里!我们摸透了他们的战法!而您,有这打不穿的地下王国,有无穷无尽的勇士!”

  沙哈鲁往前抢了两步,快要扑在猾褢之王脚下嘶吼:“把他们放进来!在这黑灯瞎火的地底,把那两百万人,连皮带骨,活活嚼碎!”

  “头顶”、“两百万”、“汉人”。

  这几个词,宛如一捆烈性炸药,眨眼间引爆了猾褢之王血脉里压抑千年的世仇!

  “吼——!!!”

 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恐怖咆哮,从巨兽的胸腔深处爆出!

  轰!

  他那只生满黑毛的恐怖巨爪,携着万钧之力,轰然砸向身边那座白骨堆砌的祭坛!

  碎骨宛如暗器般四下飞溅!

  整个地底大殿剧烈震颤,穹顶的沙石扑簌簌往下掉。

  猾褢之王一把扯下挂在胸前那块锈迹斑斑的青铜残令,用力举向半空!

  那双黄色的兽瞳当下已充血赤红,庞大身躯上的肌肉块块崩起,连皮毛都在抖动。

  “起——阵——!”

  最古老、最晦涩的音节,化作来自地狱深处的进军号角!

  轰隆隆……

  轰隆隆隆……

  大殿深处,无尽的黑暗中,传来沉闷如雷的异响。犹如成千上万头远古凶兽,正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。

  铁链拖拽地面的“哗啦”声。

  巨石摩擦的“嘎吱”声。

  还有无数压抑在喉管里的嗜血低吼,汇成了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浪潮,正从地底的每一条缝隙里往外溢!

  跛脚可汗的嘴角,终于浮现出阴冷的笑意。

  他明白,这盘死棋,活了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地表,代林库尤岩壁之外。

  李景隆毫无形象地趴在沙丘上,正拿一块名贵的丝绸方巾,一点点擦拭着“春雪”宝刀上的沙土。

  “国公爷。”赵虎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咱们真就这么干耗着?那石头山里黑不溜秋的,万一沙哈鲁那帮孙子,跟里头的怪物拜了把子,咱们这波岂不是血亏?”

  “亏?”

  李景隆乐了。他吹掉刀刃上的最后一粒沙,那双妖异的眸子,斜睨了一眼远处沙岗上纹丝不动的破牛车。

  “赵虎啊,你的格局还是没打开。”

  “当一条狗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
  赵虎一愣,挠了挠头:“忠心护主?”

  “错。”李景隆摇了摇手指,笑容里透着股大彻大悟的通透,“的学会替主子咬人,还的咬的漂亮。”

  他利落地收刀入鞘,站起身,拍了拍黑貂大氅上的土。

  “陈把式把羊赶进了圈,他现在有底气等,等圈里的羊自己死绝。”

  “可本国公等不及了。”李景隆死死盯着那片毫无声息的岩壁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这头阵,我的替主子叫开。我的让陈把式……不,让殿下明白,他手底下,还有一条不光晓的吃肉,还晓的叫门的顶级牧羊犬!”

  说罢,他一脚踹开脚边的碎石,大步流星地朝着徐辉祖的大帐走去。

  彼时,徐辉祖正盯着沙盘上的军报。

  “国公爷,”副将在一旁急道:“都一个时辰了,里头连个屁都没放。咱们的斥候连个缝都摸不到。要不……硬砸试试?”

  “拿什么砸?”徐辉祖没好气地指着那片光滑如镜的岩壁,“让弟兄们拿天灵盖去开山吗?”

  话音刚落,李景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,满脸写着亢奋。

  “徐老哥,干等着算什么事!”

  李景隆一拱手,大义凛然:“我请命!派一队弟兄,去叫门!”

  徐辉祖眼皮重重一跳:“叫门?你清楚那石头山里藏着什么鬼东西吗?”

  “我不清楚啊。”李景隆光棍的很,下巴往外一扬,“但陈把式肯定明白。”

  徐辉祖沉默了。

  是啊,那个把几十万人当羊放的妖孽,能不知道?

  “行。”徐辉祖咬了咬牙,总不能让李景隆这厮把风头全抢了,“传我将令!命百户张谦,率百人小队,前往代林库尤城下!宣我大明天威,勒令其半柱香内交出沙哈鲁等贼首!否则天兵一到,玉石俱焚!”

  这道军令,很快传到了陈九的牛车旁。

  陈九正蹲在车轱辘边,就着手里半块硬邦邦的冷饼,对付着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。

  听完传令兵的汇报,他头也不抬,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陈把式,”传令兵心里直打鼓,“那……真就这么去叫门?”

  陈九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饼,这才抬起头,双目古井无波。

  “狗想去闻闻味儿,就让它去。”

  他拿着半块饼的手,随意指了指李景隆大帐的方向。

  “去告诉它,别真咬人就行。”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百户张谦,这辈子打仗都没这么腿软过。

  他身后的九十九名弟兄,同样直咽唾沫。

  他们顶着风沙,一步步靠近那片巨大的岩壁。越往前走,那股子来自远古蛮荒的压迫感就越重,压的人喘不过气。

  没有城楼,没有箭垛,甚至连一条能塞进刀片的缝隙都找不着。

  这根本不是城。

  这是一座被神魔一刀削平了的庞大坟墓。

  “百……百户大人……”旁边的掌旗官,牙齿在打架,“这地方邪门啊……”

  “闭上你的鸟嘴!”张谦低骂一声,强行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,从怀里摸出那份盖着魏国公大印的军令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把吃奶的劲儿都用在了丹田上,冲着那片死寂的岩壁,扯着嗓子咆哮:

  “大明魏国公令!”

  “城内的人听真了!限尔等一炷香内,开城献降!麻溜地交出帖木儿伪汗沙哈鲁!”

  “若敢说半个不字,我大明天兵一到,管叫尔等玉石俱焚——!”

  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。

  岩壁依旧悄无声息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
  张谦咽了口唾沫,正准备再喊一嗓子给自己壮壮胆。

  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
  一声极其发闷、令人牙酸的巨响,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正前方的岩壁底部传来!

  一道暗沉的裂缝,凭空裂开,正在缓缓扩大。

  门,开了!

  张谦心中狂喜,看来这帮装神弄鬼的孙子,到底还是怕了大明的天威!

  他豁然挺直腰杆,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摆出天朝上国将领的威风,再说几句漂亮话。

  可下一秒。

  一股腥臭的阴风从门缝里冲出来,熏的人差点背过气去!张谦只觉头皮一紧,头盔直接被吹的歪到脑后,露出了他煞白的脸。

  紧接着。

  门后那片暗影里,亮起了两团黄光。

  不,那不是光!那是一对磨盘大的浑浊眼珠子,黄色的竖瞳,犹如两道森寒的裂缝,死死地盯住了他。

  他看清了。

  那门后站着的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根本就他娘的不是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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