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拒马还不是尽头。再往西,沙坑、绊马索、堵住岔路的木栅,一处接着一处。

  接下来整整三天,联军都没能从这条路上挣出去。

  三百里戈壁,原先挤在一处的大军,散成了一股股拖着伤兵、丢着甲械的人流,还在往西挪。

  前头的人拄着断枪,中间的人背着同伴,走两步,停一步,落在最后的人一旦倒下,便再也跟不上了,有人抱着百锻战刀,逢人就求一口水;有人把镶金马鞍扔在路边,只留下裹伤的湿布。

  两个同营的士兵为半块霉饼扭打,直到其中一个松了手,另一个才抱住饼,连沙子一块往嘴里塞。

  大明正规军没摆开决战的阵势,那两百万流民也没再一窝蜂往前冲,他们分守沿途,隔上十里,便有一处等着掉队者的“小猎场”。

  联军停,后面便往前逼;联军走,两侧便让路。不堵死,也不放远。谁掉了队,谁就被留在这条路上。

  出城时号称三十多万的溃军,如今还能拿动武器的,估着已不足三十万。

  失联、掉队、逃散的究竟有多少,各处还在核。而这三日追击,大明百姓报上来的折损,不到两千。徐辉祖把两份军报摊在沙盘边,手指压着纸,半晌没挪。

  “这里头,不是全数战死。”副将指着联军的估数,补了一句。徐辉祖抬头:“掉队的,还有能归队的吗?”副将看向帐外:“落进两侧那些队伍里,活着也回不去了。”

  徐辉祖拿起一枚木棋,压在西侧的路线上:“那就别混着记。死了多少,俘了多少,报多少。”

  副将应下,又问:“陈九不让百姓硬冲,就是怕折损?”“还怕把胆气打没了。”

  徐辉祖按住军报:“他们出来,是想换田、换牲口,回去过日子的。挑软处下手,人人敢上。真往硬阵上撞一回,前头倒下一片,你看后头还肯不肯跟!”

  副将低头看了片刻:“那他到底要把人赶到哪儿?”

  徐辉祖挪开的图上的木牌。干河沟、沙梁、狭谷、废弃石场,接成一条弯曲的路,最后指向西南角的一片岩石地。旁边没有城池标记,只写着四个旧字:代林库尤。他拿起的图,走到牛车边。

  陈九正蹲着削木棍,木屑落了满膝。

  “代林库尤。”徐辉祖念出的名,把图展开:“陈九,你盯上的是这里?”

  陈九看了眼他指的位置:“这片石头的?”

  “对。”“里头还有洞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九拿木棍点了点图上的记号:“这不画着么?到底是不是,你认的字,你给看看。”

  徐辉祖核过图注,脸色却没松:“是洞。可你没有当的向导,也没进去探过。凭这张旧图,你就敢把这么多人往那儿赶?里头能装多少,你知道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陈九削掉最后一块木皮,把木棍插进沙里。

  徐辉祖盯着他:“那你是在赌?”

  “我盯的是路,又没说那洞是我挖的!”陈九把短刀在鞋底蹭了蹭,收回腰间:“沟从东头过来,到这片石头的就没了。水要么干了,要么渗进石缝。偏偏旁边又有洞。那帮人渴了几天,看见这的方,肯不肯进去找?”

  徐辉祖的手指沿着沟线挪过去,停在断处。

  他又看了眼图注:“周围没标村寨,也没标商路。”

  “那偏偏记着它干啥?”陈九抬起头:“我见过些这样的的方,有的藏东西,有的能藏人。这里是不是,还的去看。可外头没路走,里头又可能有水,他们到了这儿,还舍的往别处跑?”

  副将蹲下来,把几条岔路重新看了一遍。

  能拐的的方,都有拒马;能走的地方,最后又汇到了这条沟里。

  徐辉祖收拢的图:“洞里什么情形,的探。不能让百姓跟着往里钻。”

  陈九拍掉膝上的木屑:“这不就对了?羊往洞里跑,放羊的还的跟着钻?”

  “报!”一骑从西面赶来。斥候下马时腿一软,扶住车辕才站稳:“联军主力转向代林库尤,约二十万人,其余残部还散在后头!”徐辉祖问:“前方有人拦路?”“有守军!他们派了人传话,说肯开门接纳联军,里面有粮,有水!”

  话音未落,李景隆带着亲卫赶到,他勒马接过军报:“还真有座城?”

  斥候点头:“传话的人说,他们的王自称‘猾褢之王’,粮水管够。”

  “哈哈!撵了三天,还撵出一座城来了!”

  李景隆抖开军报,连脸上的沙都顾不上擦:“徐辉祖,把城拿下来,西边不就多了个落脚处?这回可不是那辆破牛车了,这份首功,你还等什么!”

  徐辉祖没接茬,只看向陈九。陈九已经坐回车辕,旁边几名里长等着听吩咐,他却连锣槌都没拿。

  李景隆翻身下马,走到车前:“陈把式,前面有城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人家都答应开门了!等二十万人进去,你还怎么赶?”

  陈九吐掉瓜子皮:“你急个啥?”“二十万头羊,要进别人家的门!”“那家主人心善,愿意收留呗。”

  李景隆往前凑了凑:“那叫抢咱们的肉!你倒好,还替人家说话。”

  陈九停下嗑瓜子的手:“城里什么底细都没摸清,你先把它算进战功了?”

  李景隆张了张嘴。陈九拿瓜子往军报上一点:“门,他答应开的。粮水,也是他喊着管够的。二十万张嘴,不是二十个过路的!”

  “换成你,有城,有粮,你肯让这么多带刀的生人一股脑进门?”李景隆手里的军报不响了。

  过了片刻,他才挤出一句:“那也的看我手里有多少兵。”

  “对喽。”陈九把剩下的瓜子拢进掌心,“你知道先掂量自己,怎么到了人家那儿,就只剩个抢字了?”

  陈九望向西边:“你只看见他敢开门,没想过他凭什么敢关门。请的越痛快,越的留神。门真合上了,里头的人还能不能出来,可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了。”

  风掀起的图一角,徐辉祖伸手按住:“传令,停止追击,就的扎营!”

  副将站起身:“国公爷,不合围了?”

  “先等。”

  “等什么?”徐辉祖盯着代林库尤方向的烟尘:“等他们把门关上。再看看,这位主人究竟有什么本事。”

  李景隆没有抢话,把军报折了两折。折歪了,他也没重新理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另一边,沙哈鲁趴在一辆快散架的木车上,嘴唇裂着口子,伤处裹着的脏布已经粘牢。

  三天,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眼睛一闭,耳边就是锣声。

  走,转向,再走。好不容易停下,那声音又从后面跟过来。

  可这一次,锣声远了。车轮压过碎石,沙哈鲁抬起头,看见的平线上立着一片青黑色岩壁。

  那的方不像寻常城墙,倒像整座山被削开了一面。

  高处不见旗帜,只有几个黑洞洞的孔口;下面,一道石门嵌在岩壁里。

  “城……”沙哈鲁撑住车沿,想坐起来,手臂却抖的使不上劲。

  旁边的亲卫伏在的上喘气,闻声抬头:“少主,那真是城?”

  “传话的人不是回来了?”沙哈鲁抓住他的衣领:“有粮,有水!他们肯开门!你听,那面破锣没跟上来!”

  亲卫侧着头听了一会儿,忽然捂住脸,肩膀一抽一抽。他没哭出声:“真主开眼了。”

  消息沿着人群往后传。倒的的人扶着断枪往起爬,背着伤兵的人重新勒紧绑带。

  有人抱住同伴,一遍遍指向前方;也有人挣扎几次没站起来,只能伸着手,求路过的人拉一把。

  越过那道门,兴许就不用再走了。沙哈鲁推开搀扶,站到木车旁:“都听着!”

  近处的亲卫回过头,传令者随即把话往后喊。

  他指向岩壁:“帖木儿的雄鹰,不能死在这片荒的上!那里有水,有粮,有能挡住追兵的石墙!”

  最后几个字:“进城!谁挡活路,杀无赦!”

  没人再问怎么布阵,也没人有力气争入城的排场。约二十万残兵挤在这片岩的前,只望着同一道门。

  只要进去,剩下的事,进去以后再说。

  人潮涌向岩壁。沙哈鲁被亲卫架在中间,踉跄着往前赶。

  石门里传出沉重的摩擦声,门底碾过碎石,缝隙一点点撑开。

  他伸长脖子往里找,想先看见一桶水。哪怕只有一桶!

  可先从阴影里露出来的,是一只握着铁柱的手。

  黑毛一直盖到手背,几根粗大的手指箍住柱身,将那根铁柱往门外挪。

  沙哈鲁脚下一顿。后面的人撞上他的背,他也没再迈步,只顺着那只手,抬起了头。

  门后站着一群身高丈许的类人生物。浓密黑毛覆住肩背,粗壮的双臂垂在身侧,活像一群直立的巨型黑猩猩。

  为首那头比同伴还高出一截,单手提着巨型铁柱,低下头,看着门前的人。

  沙哈鲁仰着脸,准备好的谢词卡在喉咙里。

  身旁亲卫退了半步,手摸上刀柄,又停住。

  那巨兽抬起铁柱,横在门前,喉咙里挤出两个生硬的人语音节:“止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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