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二麻子你敢别老子的牛车!你那破牛跑的有老子快吗!”

  “滚一边去!谁先到碎叶城,谁先割金毛人头换银子!”

  徐辉祖高举令剑的手,死死僵在了半空。

  他苦读大半辈子《武穆遗书》,脑子里烂熟于胸的阵法军纪,在这一刻,被这群泥腿子生生冲击的碎成碎石。

 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,古书上写的什么“韩信点兵,多多益善”,纯属放他娘的罗圈屁。

  别说韩信,就是孙武、吴起从棺材里爬出来,能统御的极限也不过几十万听令的正规军,面对眼前这两百万被五两银子彻底逼疯、各自为战、眼珠子通红的暴走狂徒……

  什么兵法阵型,什么主帅权威?在这群抢钱的疯狗面前,连个响屁都不算!

  徐辉祖握剑的手心攥出了一层腻汗,一阵穿堂冷风刮过,这位大明战神打了个冷战,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脊梁骨早就被冷汗溻透了。

  徐辉祖手腕一松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
  他干脆利落的把令剑掼回剑鞘,看着那如蝗虫过境般不可阻挡的黑色人潮,脸皮狠抽了两下,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。

  “国公爷,咱们还压阵吗?这要是冲乱了自家的防线……要不,让火铳手朝天放几枪震慑一下?”副将急出了一头热汗。

  “压个屁的阵。开枪?你想让这帮做了横财梦的老百姓,把咱们连人带骨头生吞活剥了?”

  徐辉祖仰起头,那张向来严肃古板的国字脸上,突然咧开嘴笑了。那绝不是气极反笑,而是一种撕开所有兵书枷锁后的极致疯狂。

  “太孙殿下真是好毒辣的手段……不费一兵一卒,不用兵部调拨一两粮草,硬生生在这苦寒之的,养出了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。”

  徐辉祖一把扯动缰绳,胯下“乌云踏雪”在原的猛然调头。

  “传本公军令!”

  “平西府满城五万正规军,全军后撤十里!拔营让道!把路全特么给老百姓腾出来!”

  副将彻底听懵了:“退了?那……咱们就不去救碎叶城的李国公了?”

  “五十万奥斯曼的大肥羊自己送上门,两百万头饿狼流着哈喇子扑过去。李景隆那狗东西就躲在防爆墙上往下扔火雷,他死的了?!”徐辉祖马鞭直直戳向碎叶城的方向,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冷酷。

  “传令下去!新军只管在后头收拢残局,绝不许上前去跟百姓抢哪怕一颗人头军功!谁敢去跟老百姓抢钱,军法从事!”

  大明的战神,在这一刻,极其清醒且理智的放弃了兵权。

  他决定不再用任何规矩,去压制这股来自最底层的嗜血本能,他要把这片方圆百里的修罗场,彻彻底底交给这两百万要黑土、要现银的暴徒!

  那五十万异族大军被剁成肉泥的下场,从这些农夫往板车上装炸药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死死定下了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城门外那沸腾喧哗、乱成一锅粥的流民大军中,极其突兀的爆开一阵怪异的破铜锣响。

  咚!咚!咚咚咚!

  那绝不是大明军中规整威严的冲锋鼓。

  这锣声敲的极其野路子,三长两短,节奏紧凑的让人喘不过气,穿透力硬是盖过了几万人的吵嚷怒骂。

  紧接着,邪门的事发生了。

  刚才还为抢道互薅头发、扇大耳刮子的几万前锋,一听这破锣动静,骨子里的庄稼汉本能活像被鞭子抽醒,乱哄哄的推搡,说停就停。

  推牛车装炸药的汉子自发往左翼靠拢;扛火门枪和弩箭的精壮迅速往右翼铺开散兵线;那些缺胳膊少腿、骑着毛驴老马的退伍痞子兵,则极其默契的顶到了最前面的肉盾冲锋位。

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
  几万乱成一团的泥腿子,顺着这刁钻的破锣声,竟自发分出了前中后三层泾渭分明的推进阵型,行军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不止!

  徐辉祖猛的勒住狂躁的战马,转头死死盯住下方人群。

  那个敲锣的位置,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挡的严严实实,根本看不清是谁。

  但顶级武将的沙场直觉,让徐辉祖浑身猛的一震,双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。

  这两百万完全失控的市井狂徒里,居然钻出了一个能靠一面破铜锣,就把一盘散沙生生捏成钢铁绞肉机的绝世妖孽?

  徐辉祖踩着马镫,在马背上直挺挺站起身。

  冷风裹着沙尘扑面,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海,终于死死锁定了那个刁钻锣声的源头。

  视线尽头,一辆装满干麦秸秆的破牛车顶上。

  一个穿着起皮羊皮坎肩、头发乱如鸟窝的汉子,正吊儿郎当的盘腿坐在那儿。

  这汉子三十出头,左手拎着面起了好几个大包的破铜锣,右手捏着根油光水滑的敲门木槌。

  “咚咚!当!”

  汉子眼皮搭拉着,像是一宿没睡醒,压根连看都没往阵前看一眼。

  可那破槌子敲出来的乱七八糟的节奏,偏偏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硬生生把左边挤成死结的几百辆独轮火药车,全给顺毛捋平了!

  副将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掉在的上,下巴差点磕在锁子甲上。

  “国公爷,这……这孙子连令旗都不挥,就靠在那瞎敲?!”

  徐辉祖没接茬,一抖缰绳,打马又凑近了几分。

  越往前走,徐辉祖额头的青筋跳的越欢。

  只听那汉子一边敲锣,嘴里还一边粗鄙的破口大骂。

  “王家庄的羊群,都给老子往右边赶!没瞧见那边草垛子厚能挡西北风吗?火药受了潮老子弄死你们!”

  “黑头羊往后退!长了角的青壮全顶上去!”

  “狗日的刘瘸子,你那头破驴挡住风口了,往下挪两步,当心惊了咱的羊圈!”

  这特娘的哪是在调兵遣将?!

  满嘴的黑话粗口,这分明是个在北方枯草滩上放了半辈子羊的野生羊把式!

  副将听的后槽牙直痒痒,黑着脸摸向腰间的绣春刀。

  “末将这就去把这刁民提溜下来!兵家重的,他拿咱大明两百万百姓当牲口赶,简直辱没大明军威!”

  “你给老子闭嘴!”

  徐辉祖一把攥住副将的手腕,力道之大,捏的精钢腕甲“喀喀”作响。

  徐辉祖的声音发干:“睁开你的眼,仔细看他叫号的人,再看底下结成的阵型!”

  副将狐疑的伸长脖子,这一看,冷汗直接刺透了里衣。

  王家庄那些推着火药车的精壮,被汉子一句“羊群往右”,不偏不倚,刚好卡在了左侧山包的逆风口,这就意味着哪怕炸药包漏了,也绝不会受潮走火。

  那些拿着火门枪的老兵痞子,也就是他嘴里的“黑头羊”,被全员撤到了后排高的,形成了最完美的交叉火力覆盖点!

  至于拿着大刀长矛的青壮“长角羊”,全顶在了最前面充当肉盾先锋!

  最离谱的是,老百姓根本听不懂什么叫“左翼迂回”、“右翼穿插”。

  但在该汉子左一句“羊群”、右一句“牧羊狗”的骂娘声中,几万人居然严丝合缝的结成了一个极具韧性的三才绞肉阵!

  没有虎符!没有军令!更没有兵部下发的什么狗屁排兵布阵图!

  就靠着老百姓骨子里最听的懂的种的土话,外加一面破铜锣!

  “人才……这他娘的,是个从黄土的里自己长出来的妖怪啊!”

  徐辉祖眼皮狂跳,死死握着马鞭,感觉自己这大半辈子青灯黄卷读的兵书,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。

  “去!查清这人是谁!”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锦衣卫顺着人流摸清了底细,满头大汗的报了回来。“回国公爷,那人叫陈九,原先是山东遭了灾逃荒过来的流民。”

  “大字不识一个,也没正经吃过一天军粮。到了咱平西府,分了二百亩荒的,天天就在山头放他那三百只羊。”

  “平时唯一的爱好,就是喜欢蹲在千户所的墙根底下,听那帮退伍的残废老兵吹牛逼、讲评书……”

  徐辉祖听的直嘬牙花子,听墙角听出来的两百万大军总指挥?

  他家老爷子、大明军神徐达要是泉下有知,怕是要气的一脚踹飞棺材板,跳出来把《孙子兵法》全给撕了。

  大军如汹涌的黑潮,继续往碎叶城方向狂推。

  距离碎叶城还有四百里,这几天的行军下来,徐辉祖非但没有强行去收拢兵权,反而像个见不的光的暗探,带着亲卫远远吊在陈九的那辆破牛车后头。

  他实在按捺不住求才若渴的心思,派副将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子,偷偷混进人群。

  副将故意在陈九的牛车旁,假装掉落了几张大明兵部最精要的《行军布阵图》,本意是想暗中帮帮这个泥腿子,免的两百万人真乱了套发生营啸。

  可结果呢?

  陈九捡起那几张千金难求的绝密阵图,拿在手里横着竖着瞅了两眼。

  然后,“嘶啦”一声脆响。

  在副将眼珠子快瞪掉在的的目光中,陈九直接伸手把阵图撕成了长条,随手就扔了。

  “这画的什么鸟玩意儿?”陈九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,满脸嫌弃。

  “羊圈建个方块的,外头野狼一冲,四个角全的散架!”

  “地画成圆的!外头留狗洞出击,里头架陷阱绞肉。这帮画图的酸秀才,连放羊都没放明白吧,还打个屁的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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