沼泽边缘,夜风裹挟着中人欲呕的腐臭味,别乞力踩在齐踝深的黑泥里,四周尽是在泥水中痛苦翻滚的牛蹄部残兵。

  千户趴在地上。

  “头领……救我……好痛!”

  别乞力根本没空看他,只低头死盯自己发烫的掌心,那块刻着火焰纹的骨牌正散发出诡异红晕,他一把掏出油蜡皮包裹的金箔,高举过头顶。

  “这是雪山神祇的赐福!这黑蹄,就是刀枪不入的神躯!”别乞力状若疯魔,一口咬破舌尖,血水狠狠喷在骨牌上,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。

  “都别嚎了!站起来!跟老子杀出这片沼泽!”

  “西边三十二个大贵人许诺过,只要带着金片过去,大明的火枪大炮,全是咱们的!”

  几名刚刚还在捂着头士兵摇晃着站起身,他们一个个站立起来嘴里念念叨叨着:“主啊,赐予我力量。。。。。”

  三百步外的缓坡上。

  大明副将梁虎勒紧马缰,冷眼俯视下方百鬼夜行般的沼泽,他接到的军令很清楚:蓝斌带主力赶赴斋桑泊活捉伊凡,留他在此钉死这股残敌。

  传令兵声音发紧:“将军,那帮蛮子像中邪了,腿都变成了怪物蹄子!”

  “中个屁的邪。”梁虎嗤笑道:“管他长两条腿还是八条腿,只要是肉长的,能扛得住大炮算我输。”

  让骑兵去对冲?他脑子又没进水,火炮在手,他还会怕几个神神叨叨的畜生?

  梁虎抬起右手。“火炮营,推上去,给他们送葬。”

  三十门轻型野战炮被工兵推上坡顶,炮口齐刷刷压低,黑洞洞的炮管死死咬住泥潭,齿轮咬合的嘎哒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。

  “换开花弹。”梁虎语气平淡:“一息一发,打空五箱弹药为止。”

  “开炮!”

  轰——!刺目的火光瞬间划破夜空。

  别乞力刚举起弯刀,“冲锋”二字还没喊出口,铺天盖地的开花弹便在沼泽上方凌空炸开。

  无数碎铁片和钢珠如狂风骤雨般,劈头盖脸地砸进泥潭。

  什么神赐力量?什么刀枪不入?在开花弹的洗地面前,刚变鼓起信仰勇气士兵瞬间被打成血肉筛子。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,便碎成了一地烂肉,在火炮面前,一视同仁。

  烂泥被炸得漫天飞溅,火光将沼泽映如白昼。

  五轮齐射过后,泥潭里再没半个喘气的活物。

  梁虎抖了抖马缰,连下去看尸体的兴致都没了。

  “工兵去清理。凡是长黑毛的,别管死活,全给老子补一刺刀,浇火油烧干净!”

  一炷香后。

  韩老七牵着狂吠的军犬,从焦黑发臭的烂肉堆里扒拉出两样东西:一块烧得发黑的青铜符,一张沾满血污的油蜡皮。

  梁虎用树枝挑开油蜡皮,里面掉出一片巴掌大的空白金箔,他捡起青铜符凑近火把,见上面隐约刻着“都尉”二字。

  梁虎眉头一皱。这帮草原蛮子手里,怎么会有中原朝廷的关防物件?

  “拿布包好!”梁虎将东西扔进木匣:“八百里加急,送去也迷里城行营,面呈太孙殿下!”

  ……

  三日后,也迷里城大明行营。

  大帐内火盆烧得极旺,精炭噼啪作响,朱雄英坐在巨型沙盘前,指腹缓缓摩挲着残破铜符的边缘。

  郑凯立在桌旁,低声禀报:“殿下,东西是梁虎送回来的,从牛蹄部首领尸体上搜出。那帮蛮子死前跟疯了一样求神拜佛,全让野战炮轰碎了。”

  “宣德年间的废制,前朝用来调拨漕粮的关防。”朱雄英将铜符“当啷”丢在桌上:“拿来糊弄不识字的草原蛮子,够了。”

  蓝玉大剌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不耐烦地搓着胡子:“殿下,一张没字的破金片,一块破铜烂铁,能查出个啥来?”

  朱雄英没理他。他拿起火钳,夹起那片空白金箔,悬在火盆上方烘烤。

  热浪炙烤下,金箔表面的涂层逐渐融化,散出一股松香味,原本光洁的金面上,缓缓浮现出密集的蝇头小楷。

  郑凯凑近半步,看清上头的字迹,当即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这根本不是什么咒文,而是一份绝密名单。

  朱雄英随手将金箔撂在案几上:“念。”

  郑凯额头冒出冷汗,声音发颤:

  “江南顾氏主家。”

  “浙江沈氏盐商十二房。”

  “淮北四大煤铁商行。”

  “天门关外七家车船帮会。”

  “还有……承接中原铁路第七段铺设的八家商号。”

 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,这上面的三十二家,几乎捏住了大明北伐军一半的后勤命脉。

  “直娘贼!”

  蓝玉腾地站起身,一脚踹翻面前的方几。“咱们弟兄在冰天雪地里卖命,这帮江南的老鼠在后方挖墙脚?连修铁路的都在里头!”

  他几步跨到帅案前,双手抱拳,甲叶撞得直响:“殿下!给臣一万精骑,臣连夜杀回江南!不把这三十二家满门抄斩,老子这‘凉国公’倒过来写!”

  朱雄英抬起眼皮,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
  “杀。好啊,全杀了。”朱雄英靠回椅背:“三十二家死绝了,你蓝大将军亲自下井挖煤?每日两万石军粮,你让手底下的铁骑用马背一袋袋给孤驮来?修了一半的铁路停工,南方的钢铁怎么过江?”

  蓝玉被堵得哑口无言,黑脸涨得通红:“那就换人!大明有的是听话的商贾!”

  郑凯在一旁抹汗,苦笑着打圆场:“国公爷,换人哪有这么快。江南这些百年世家根基深厚,矿工只认他们的监工,船工只认他们的把头。若现在以通敌罪查抄,江南必乱。不出三个月,前线火药和粮草必断。咱们正全力追杀伊凡,经不起后院起火了。”

  蓝玉一拳砸在木柱上,震得梁上落下浮灰:“憋屈!难不成让这帮杂碎舒舒服服数咱们的买命钱?”

  朱雄英端起茶盏,用茶盖撇去浮沫:“谁说孤要让他们舒服了?”

  他喝了口茶,搁下茶盏。

  “郑凯。”

  “臣在!”

  朱雄英看向沙盘的江南版图:“以兵部和户部名义,起草三十二份嘉奖令。通报嘉奖这三十二家商贾筹措军需有功,每家赐一块丈二长的红木金字牌匾,上书‘急公好义’。”

  “敲锣打鼓,大张旗鼓地给孤送到他们祖宅门前!”

  蓝玉听傻了。通敌非但不杀,还要送牌匾表彰?

  郑凯低着头,飞快在纸簿上记录。

  朱雄英屈起手指,轻叩桌面:“传令锦衣卫指挥使。三个月,孤只给他三个月。”

  “这三十二家的家主和嫡系,一个都不许动。但是——”

  朱雄英语气透出杀意:“这三十二家底下的账房、管事、把头、监工、镖师……把这些管底下人的爪牙,给孤查个底朝天!”

  “有贪墨烂账的,拿账本威逼;有血债的,用大明律法要挟;骨头硬的,就制造意外让他死。三个月内,把这些关键位置,全给孤换成锦衣卫的暗桩!”

  郑凯听懂了,后背爬满冷汗。太孙殿下这是要釜底抽薪,把这些世家架成空壳,再把根系一点点挖断。

  朱雄英拿过金箔,丢进火盆烧成灰烬。

  “等北境战事平息,孤腾出手来,这些家主发出的号令,连自家院墙都传不出去。到那时,他们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  蓝玉砸吧出味儿来,嘿嘿直乐:“殿下这招绝了!把猪喂饱了再杀,连猪叫都省了!”

  朱雄英懒得理他这粗鄙比喻,目光转向沙盘西北角的那片水域。

  “伊凡逃进斋桑泊南岸了。”朱雄英淡淡开口:“蓝斌能不能堵住这帮漏网之鱼?”

  蓝玉把胸甲拍得山响:“殿下放心!那小崽子要是连只丧家犬都抓不回,老子活剥了他的皮!”

  朱雄英站起身,拽过大氅披在肩头。

  “传令各部。大网,该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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