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尸木案设在城楼的避风间内。

  门窗缝隙塞满毡布,寒风仍从砖缝往里钻。几盏油灯挂在墙边,火苗被风吹得左右偏斜。

  周济将一条蹄足断腿放上木案。他拿起薄刀,沿蹄根切开皮肉,剥去外层硬壳,露出里面的骨节。

  年轻医官在案上摊开两幅骨图。左边画着狗人国遗骨,右边画着刚剖出的蹄足腿骨。

  周济拿起炭笔,在两幅骨图上分别标出六处位置。

  “殿下请看。”周济指着图上的标记,“狗人和蹄足人的腿骨外形差别很大,骨节排列与骨缝闭合的顺序却能对应。狗人保留后膝,蹄足人的踝骨向后弯折。两者的骨架,都保留了兽类特征。”

  朱雄英翻过狗人国验尸册,又将两幅骨图对照数遍。

  “若在成年以后断骨重接,能养出这样的腿吗?”朱雄英问道。

  “养不成。”周济答道,“骨头能够打断重接,筋脉和血肉承受不住多年的踩踏。倘若靠后天拼接,蹄根早就坏死了。”

  周济换了一把窄刀,从蹄壳内侧刮下不少黑粉。

  粉末落进白瓷盘,一阵腥臭随之散开。

  蓝玉走到木案前,抬手挡住鼻子。

  “这些黑东西是什么?”

  “血垢、泥土和骨粉。”周济用银针拨开黑粉,从中挑出几颗细小的硬粒,“这些硬粒嵌在肉里,根部连着细筋,早已和蹄壳长在一起。此人的双蹄生来便是这副形态。”

  蓝玉按住刀柄,盯着木案上的断腿。

  “先查出狗人,如今又冒出牛蹄人。北边究竟藏了多少这样的族群?”

  周济把瓷盘交给年轻医官封存,又从断腿中取下一截腿骨。

  骨钳合拢,腿骨随之断开,红褐色骨髓流入铜盘。

  周济用药匙拨开骨髓,向朱雄英禀报:“这份骨髓的颜色比汉人更暗,油脂也更多。狗人国送来的骨髓偏灰,两边存在差别,骨骼发育的顺序却有相通之处。”

  朱雄英翻到验尸册中段。

  册中记有狗人国尸骨、牙齿、后膝和脏器的查验结果,页角已经翻毛。

  “说说你的推断。”朱雄英道。

  周济把两幅骨图推到朱雄英面前。

  “臣怀疑,这些族群经过了多代筛选。早期后代保留的兽形较重,后来又与常人通婚,再按照族中规矩繁育。多代婚配之后,才形成眼前这类身形。”

  周济放下炭笔,继续说道:“狗人国遗骨上留有常年生食血肉的痕迹。蹄足人有无相同习惯,还需查验胃囊和牙齿。”

  蓝玉问道:“这件事延续了数百年?”

  周济回答:“年限只能估算。眼前的尸骨足以证明,这些结构来自血脉。繁育延续了多少代,由谁主持,最早的族地位于何处,还要从活口、族谱和墓葬入手。”

  朱雄英提起笔,在验尸册末页写下查验结论。

  “收入附录,标注待证。血脉结构有异,可以先行入档。其余推断留在验尸记录里,等证物齐全后,再写入正式案卷。”

  “臣领命。”周济应道。

  年轻医官从木箱中搬出一只胃囊。

  胃囊冻得发硬,外层结着血块,取自那名蹄足千户。

  周济拿起剪刀,沿着胃囊边缘剪开。酸臭液体流进木盆,几块尚未消化的肉掉在盆底。

  蓝玉转过头,抬手捂住口鼻。

  周济戴上皮手套,用竹夹拨动肉块。

  一件铜器从肉块之间滑出,撞在木盆边沿。

  叮。

  屋中众人一同看向木盆。

  年轻医官用竹夹取出铜器,放进清水洗净。

  血污散去,一枚军功指环露了出来。

  环面刻着一个“明”字,内圈留有三道刀痕。征北军士卒每立一次先登之功,书记官便会在指环内补刻一刀。

  蓝玉几步赶到案前,一把揪住周济的衣领。

  “这只胃囊取自哪具尸体?”

  周济双脚离地,右手仍握着竹夹。

  “取自城楼上剖开的蹄足千户。铜环卡在胃囊褶皱内,增生的胃壁组织已经嵌进环缝。按照组织生长的程度推算,这枚铜环进入他的胃里,至少已有二十日。”

  蓝玉松开周济,抓起那枚铜环。

  环内还粘着碎肉。

  “查!”

  蓝玉转身朝门外喝道:“把征北军战损册送进来!”

  守在门外的陈虎反扣木门,从亲兵手里接过册子,快步来到案边。

  他单膝跪地,翻过前六页,右掌按住第七页。

  这一页记录着十七名失踪斥候。每个人的姓名、军号和出关任务,都由陈虎亲手核验过。

  陈虎沿着军号查到中段。

  “刘四海,征北军前锋营斥候,立过三次先登之功。一个月前奉蓝将军军令,前往乌拉尔山西侧勘察。此后人马失联。”

  陈虎接过铜环,擦净内圈的军号。他用指甲摸过三道刻痕,又与战损册逐项核对。

  “三道先登,军号相符。这枚铜环属于刘四海。”

  陈虎攥住铜环,牙关咬得发响。

  “蹄足人吞下了他的军功环。刘四海已经遭了毒手。”

  蓝玉抽出雁翎刀,将刀尖钉进木案。

  案板裂开半寸,旁边的铜盘跳了起来,骨髓泼到盘沿。

  “敢吃我大明军士。”

  蓝玉按住刀柄,转身向朱雄英请令。

  “殿下,把牛蹄各部交给臣。臣领兵逐营搜查,抓获蹄足军官后,先审骨牌,再查他们的族谱和驻地。四十万联军既然敢越过大明边境,就得把这笔账留下。”

  周济急忙护住瓷盘和骨图。

  朱雄英合上验尸册。

  “先把刀拔出来。你劈坏了木案,军医今晚拿什么验尸?”

  蓝玉胸口连着起伏数次,随后拔回雁翎刀。

  朱雄英接过铜环,将它放在战损册上刘四海的名字旁边。

  “陈虎,把证据记录清楚。铜环归属已经核准,刘四海遇害可以入档。尸身下落尚未查明,案卷内不准写入未经查证的内容。”

  “末将记下了。”陈虎答道。

  朱雄英拉过装有骨牌的木匣。

  匣内铺着油纸,每块骨牌都用细绳固定。正面刻有火焰纹,背面的编号已经抄入两份册子。

  “此案由锦衣卫、军医和征北军共同查办。三方各留一份记录。提审活口时,三方都要派人在场。”

  朱雄英扣上木匣,转头看向蓝玉。

  “凉国公负责正面战事。孤要蹄足活口,也要联军营册。”

  蓝玉抱拳领命。

  “臣马上安排人夺取营册。”

  朱雄英拿起刘四海的军功铜环,转身离开避风间。

  陈虎收好战损册,亲自提起骨牌木匣,跟在朱雄英身后。

  临出门前,陈虎调来两名亲兵,吩咐他们将尸体与证物分开看守。

  ……

  医棚内帐。

  蓝斌躺在木榻上。

  右臂伤口刚完成清创,夹板从肩头固定到手腕。厚布缠了十余圈,血迹仍在向外渗。

  沈二坐在榻边,拨得算盘珠噼啪作响。

  “十二门后膛炮,四百二十辆车,再算粮食、药材、挽马和阵亡伙计的抚恤,沈家这趟亏了十六万八千两。”

  蓝斌靠着军被,左手端着药碗。

  “前几日还是十五万两。多出来的一万八千两,从哪本账里长出来的?”

  沈二拍了拍算盘。

  “利钱。您昏迷了半日,沈家的账也走了半日。”

  蓝斌喝下一口苦药,舌根都麻了。

  “俺在鬼门关躺了半日,你还敢收俺利钱?”

  “亲兄弟也得明算账。”沈二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尺,“十二门炮埋进山里,四百多辆车拆成了路障。您多躺一天,沈家便要多垫一天药钱。”

 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
  朱雄英走进内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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