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铜引信烧入弹底,八门重炮齐齐后退。驻锄切进冻土,炮轮压住木槽,整座炮架退三尺才被复进机拉住。

  炮口吐出火舌,积在掩体上的雪被气浪掀走,露出下方冻硬的土袋。

  四枚开花弹,四枚远射霰弹。

  炮弹越过白帐骑兵头顶,飞进乱石地。

  罗刹重骑已把两条石道挤满。前队追着白帐残兵,中队卡在尸马之间,后队还在催马往前。

  战马贴着战马,长枪抵着前方骑手的背甲。

  前边想走,后边还在推,第一枚开花弹砸中石坡。

  火药在石缝内爆发,半面石坡垮进通道,碎石夹着甲片扫过骑队。十几匹战马被压倒,后面的骑兵收马不及,全撞了上去。

  第二枚落在中队。

  炮弹钻进冻土,弹体停在马腹下方,弹底引信烧完,泥土、碎石和马具一同升上半空。

  两面千户旗从骑队中消失。

  前队仍在追,后队已经停步,中间的人找不到号令,只能跟着身边的人挤。

  远射霰弹也到了。

  弹壳在骑队上方解体,铅丸朝下铺开,罗刹骑兵的胸甲能挡弓箭,面甲、颈甲与马甲却挡不住近距离铅丸。

  一排骑手伏上马颈,有人抓住护颈,血从铁片下方流进胸甲,还有人跌下坐骑,脚腕卡在镫子里,被战马拖进乱石。

  前方刚空出几处位置,后队又压上来,第二轮炮击赶到。

  炮兵扳开闭锁机。铜药筒退出炮膛,落进沙坑,装填手抱起新弹,弹底朝外,沿托架送入炮尾。

  锁块下压,炮长逐一举旗。

  总炮长看到乱石地内的白帐骑兵已经退出射界,右臂落下。

  八门炮再度轰鸣。

  罗刹重骑刚从首轮打击中挤出一条退路,第二批炮弹便堵住石道入口。

  一辆运送箭矢的马车被开花弹击中。

  车轴断开,木箱翻落,堵在两块岩石之间,后队骑兵只能绕开马车,几支百人队挤向同一条窄路。

  瓦列里站在西侧高坡上,手里的望筒贴着面甲。

  他先找到乔治留下的黑熊旗,旗杆已经折断。

  再往前看,三支千人队混成一团,千户找不到属下,百夫长也找不到原来的旗号。

  “大人,前队在退!”

  传令兵骑马上坡,话音刚落,第三轮炮弹便越过头顶。

  瓦列里趴上马鞍。

  炮弹落进乱石地后,他才撑起身体。

  “让他们稳住!”

  “督战队封住石道!”

  传令兵看向那条仅容数骑并行的通道,里面全是掉头的重骑。

  督战队若堵在入口,前边的人连逃命的路也会失去。

  瓦列里抬剑指向他。

  “听不懂军令?”

  传令兵压住头盔,骑马冲下高坡。

  第四轮齐射开始前,乱石地已经失去完整队列。

  三面旗倒了两面。

  剩下那面千户旗被尸马压住,旗手拔几次,旗杆纹丝不动,他丢下旗,抓住旁边一匹空马,想从石沟离开。

  末轮霰弹落下,旗手和空马一同栽进沟底。

  炮声停住,乱石地内的石堆低数尺,最先冲进去的两千重骑失去建制,通道也被尸马、断车和落石封住。

  后面的罗刹骑兵终于看清前路。

  “退回去!”

  “北边还有路!”

  “谁挡在后面?”

  几名骑手扔掉长枪,拉住缰绳向北转,那里同样挤满人马,双方互相争道,马头撞在胸甲上。

  有人干脆跳下坐骑,从马腿中间往外钻。

  一名千户挥剑砍倒逃兵。

  他的命令还未传开,自己的坐骑便被后方战马撞倒,千户摔进人群,铁靴遭马蹄踩中,惨叫很快被军号盖住。

  瓦列里冲下高坡。

  督战队在他身后散开,长剑压住退路。

  一名百夫长丢了头盔,顺着石道往回跑,他刚越过督战队,瓦列里的指挥剑便扫过他的颈侧。

  百夫长倒在马前,瓦列里抽回剑,血沿剑尖落上雪地。

  “前锋营丢了阵地,回去也是上绞刑架!”

  他指着东边车阵。

  “重骑撤到两翼!”

  “重步兵向前!”

  “谁拿下第一道车阵,乔治留下的三万金币就归谁!”

  三万金币传进前阵。

  后退的人停下来。

  罗刹军官开始收拢队伍,骑兵让开正面,数千名重步兵从后阵走出。

  他们披着长链甲,手持半人高的厚盾,盾边装有铁扣,前后相接后,组成一道宽墙。

  弩手和长杆火枪兵藏在盾后。

  鼓声响起。

  重步兵踩过乱石地外侧的尸体,向第一层车阵推进。

  他们走得很慢。

  每进一步,盾牌便向前挪一步。

  明军打出的零散子弹撞上厚盾,铅丸嵌进木层,只留下一个冒烟的孔洞。

  车阵内,李二牛退出最后一个空弹壳。

  铜壳落在脚边。

  他伸手摸向弹药袋,里面只剩碎纸和火药渣。

  “三十发,全打光了!”

  李二牛把弹药袋翻过来抖两下。

  什么也没掉出来。

  老周靠在沙袋后,正用短刀割盐肉,他把最后一小块塞进口中,嚼几回,随后收起布袋。

  “刺刀拿出来。”

  李二牛看向正逼近的盾墙。

  “老周,他们人多。”

  “人多也得从缺口进。”

  老周取出三棱刺刀,插进枪管下方的卡槽,他转动刀柄,铁扣咬住枪身。

  “进去一个,收拾一个。”

  李二牛照着他的动作装好刺刀。

  铁扣卡住时,他的掌心在枪托上滑一下。

  老周伸手拽了拽刺刀。

  “松不了。”

  “手别放在枪管上。打了三十发,皮都能烫掉。”

  李二牛把右手挪到护木。

  罗刹重步兵走进百步。

  盾墙停下。

  数十根火枪从盾牌缝里伸出。

  罗刹军官举起短剑。

  一排铅弹打向车阵,马车木板接连出现孔洞,断木从车架上落下。

  一名明军刚从射击孔探头,铁盔便被铅弹掀掉。

  他后退半步,伸手去摸额头。手掌刚抬到一半,人便倒进壕沟。

  李二牛扑过去,想把人拖到后面。

  老周按住他的肩膀。

  “人没了。”

  “守缺口。”

  盾墙开始冲锋。

  最前排罗刹兵顶着厚盾撞上木桩,第二排贴在他们背后,数十人同时发力。

  车阵外侧的木架向内倾斜。

  铁钉从木板中拔出。

  一辆拆去车轮的漆金座车卡在阵前,罗刹重步兵把铁钩挂上底盘,后队拉住粗绳。

  底盘被拖出石槽。

  第一处缺口打开。

  十几名罗刹兵举着斧头跃进壕沟。

  李二牛端枪迎上去。

  最前方的罗刹兵披着长链甲,圆盾护住胸腹,李二牛把刺刀送向对方胸口,刀尖撞开铁环,只进去半寸。

  罗刹兵扔下盾牌,左手抓住枪管,右手举起短斧。

  李二牛抽不回枪,短斧已经越过那人的肩膀。

  老周从侧面赶到,枪托砸中罗刹兵耳侧。

  对方膝盖一软,仍抓着枪管。

  老周补上一脚,将人踩进壕沟。

  “胸口有甲,费那个力气干啥?”

  他用刺刀点向罗刹兵护颈。

  “找这里。”

  李二牛拔出枪,改刺护颈下方。

  罗刹兵的身体向上挺一下,抓住枪管的手终于松开。

  李二牛退了两步。

  他用袖口擦过下巴,手背沾到血,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咬破嘴唇。

  老周已经冲向下一人。

  “发什么愣?”

  “跟上!”

  李二牛重新握紧步枪,追过去。

  罗刹人仍在涌入缺口。

  前一批倒进壕沟,后一批便踩着他们进来,双方挤在车板与冻土之间,长枪无法展开,火枪也失去装填空间。

  明军倒转枪托,砸向面门和护颈。

  罗刹兵用短斧劈开木架,再派人从破口挤入。

  壕沟里的积雪被靴底踩成泥水。

  一名明军抱住冲进阵内的罗刹兵,两人滚进车轮下方,罗刹兵的短刀刺进他腰侧,他用额头撞开对方面甲,抓住壕沟里的石块,砸向露出的鼻梁。

  两人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
  右侧缺口也丢了,守在那里的百户肩部中箭,他折断箭杆,靠在车板上继续发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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