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斌指向后营:“传令。”

  “各阵火头军把锅抬到壕沟边。肉切大块,连汤分下去。”

  “吃完便睡。”

  亲兵却是满不在意:

  “将军,十里地。”

  “罗刹马跑起来,用不了多久便能冲到坡下。这个时候睡?”

  蓝斌抬脚,将人踹进浅沟。

  亲兵在沟底滚一圈,怀里的枪仍抱得很紧。

  “空肚子拿不住刀。”

  蓝斌俯身看着他。

  “前锋若踩破第一道车阵,你睁着两只眼也堵不住缺口。”

  “睡不着便闭眼躺着。军令听明白?”

  亲兵从沟里爬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泥。

  “听明白。”

  他转身跑出几步,又折回来捡起掉在泥里的弹药袋,这才冲向各营传令。

  坡后很快升起炊烟。

  火头军把肉汤抬进阵地,木勺不够,士卒便用饭盒和头盔接,有人刚喝两口,便抱着枪靠在车轮旁睡下。

  第一道车阵内,李二牛钻在汗王座车底下。

  雕花车板被拆掉半边,剩下的木梁压着冻土,车轮外侧钉满铁片,缝隙只够伸出一根枪管。

  西风穿过车板,把他的耳朵刮得发疼。

  远处传来牛角号。

  一声压过一声。

  李二牛握住枪托,手掌全是汗,他换了两次握法,枪管仍在木架上轻碰。

  老周靠着土墙,从破布袋里摸出一块盐肉。

  他用短刀削下一片,塞进口中,费力嚼几下。

  “老周。”

  李二牛缩了缩脖子。

  “斥候说,后边有三十万。”

  “每人朝这里踩一脚,坡口还能剩下什么?”

  老周低头割肉,刀尖挑起一块,送到李二牛面前。

  李二牛没接。

  老周索性把肉塞进他口中。

  “吃。”

  “人多顶个屁用。”

  老周用刀背敲了敲身后的车轮。

  “坡口只有两里宽。同一口锅就这么大,前边装满了,后边的人只能排队吹风。”

  “咱们先收拾锅里的。”

  李二牛咬住盐肉,腮帮子酸得发疼。

  “收拾完呢?”

  “活着便装第二锅。”

  老周把余下的肉收回布袋。

  “死了也省事,军粮还能多留一份。”

  李二牛骂了一句晦气,抱着枪靠上车板。

  他闭几回眼,远处的号角总往耳朵里钻。

  过了半刻,西边的地平线被铁甲人马封满。

  密集的骑兵越过雪坡。

  前队披着层叠板甲,战马胸前也挂护具,黑熊旗立在队伍中央,旗面被西风撑开,远隔数里也能看清。

  罗刹前锋统帅乔治男爵骑在黑色战马上。

  他戴着铁手套,腰间挂着指挥剑。胸甲用金银错出家族纹章,肩部还钉着两块加厚钢片。

  战马在雪地里刨出深坑。

  乔治没有约束,只抬起望筒观察前方车阵。

  三层车阵。

  外层全是拆过的马车,连一段完整木墙也找不到,壕沟挖得仓促,冻土堆在边缘,还没来得及压实。

  从望筒里看,明军人数少得可怜。

  三万金币的悬赏令就藏在乔治贴身皮衣内。

  蓝斌的人头若由他带回去,债主会闭嘴,家族也会重新给他留一把椅子。

  副官策马靠近。

  “大人,突厥游骑还在南边绕路。”

  “右侧乱石地没有探明。先等半个时辰,包住明军两翼再攻,伤亡会少很多。”

  乔治放下望筒。

  “半个时辰?”

  “等突厥人到了,三万金币该分给谁?”

  副官还想劝,乔治已经拔出指挥剑。

  “明军护着十万白帐老弱,退路全在东边。”

  “他们敢离开车阵,追兵便能越过坡口。”

  “前阵三千骑压上去。车厢挡路,便拿车厢垫马蹄。”

  “我要姓蓝的活不过今日。”

  鼓手抡起短槌。

  鼓面震动。

  第一排罗刹重骑压低长枪,后队开始催马,三千匹战马由慢走转为小跑,铁蹄碾过冻土,坡面的积雪成片向下滑落。

  车阵后方,测距手伏在三脚架前。

  铜制镜筒已经结霜,他每测一次,便用袖口擦过镜片。

  “一千步!”

  记录兵伏在木箱后,将数字写进射击表。

  “西北风,四级!”

  “目标正在提速!”

  “九百步!”

  蓝斌站在沙袋墙后。

  脚边放着一个长条木匣。

  匣盖推开,里面躺着一杆长枪,枪管比制式步枪长出半截,外壁加了三道铜箍,枪托下方装有折叠支架,镜筒内刻着十字线。

  军器局只试成三杆。

  每杆枪配一份单独射表,所用黄铜长弹也要逐枚称重。

  蓝斌从匣内取出一枚子弹。

  枪弹入膛,闭锁块落下。

  他把支架压进沙袋,左肩顶住枪托,右臂有伤,只负责扣动扳机。

  测距手报出最后一个数字。

  “六百步!”

  “风偏,向左修半格!”

  十字线压住黑熊旗下的人。

  乔治正在挥动指挥剑。

  他为了让前阵看清命令,整个人站直在马镫上,金银纹章迎着雪光,给射手留出完整的胸甲轮廓。

  蓝斌移动枪口:

  “老狮子该收利息了。”

  手指扣下扳机,枪托向后顶来。

  蓝斌左肩撞上沙袋,右臂伤口也被牵动,绷带边缘渗出血,他没去查看,只贴着镜筒追住目标。

  六百步外。

  乔治的指挥剑还举在头顶。

  黄铜长弹穿进胸甲接缝,护心镜向内塌陷,血从背甲缝隙喷出,落在后方旗手的马头上。

  乔治从马镫上翻落,身体撞进雪泥,指挥剑飞出数步。

  副官急着避让,胯下战马撞上旗手。绣着黑熊的主旗斜倒下去,旗杆被后排骑兵踏断。

  前阵号手全乱了。

  有人吹停军号,有人仍在吹进攻号。靠近主旗的骑兵想减速,后队看不到乔治阵亡,还在用马刺催动坐骑。

  两排重骑挤在一起。

  “乔治大人中枪了!”

  “主旗倒了!”

  喊声只能传出几十步。

  后方三千骑已经提速,谁也停不下来。

  蓝斌退出弹壳,将长枪交给装填手。

  “各营按标尺射击。”

  “第一排,七百步!”

  铜哨沿车阵响起。

  第一排火枪兵伏在沙袋后,枪托顶住肩窝,军官的红旗落下,数百杆后膛枪同时开火。

  白烟铺过车阵。

  罗刹前队倒下一层,受伤战马滚进队列,后方骑兵只能越过马身继续推进。

  第一排退后装弹。

  第二排接上枪位。

  “六百步!”

  又一轮枪声传出。

  罗刹重骑没有停。

  前队失去主帅,队形已经散开,冲势仍被后队推着向前,有人想从侧面绕过车阵,南侧乱石地里却响起白帐人的号角。

  脱脱迷失翻身上马。

  他脱下金色皮袍,扔给身后的亲卫。外面只留一件旧锁甲。

  老汗王抓起一把湿土,擦过额头和两侧面颊,华贵衣饰收起后,他与普通骑兵只差一顶汗王铁盔。

  三千本部骑兵列在乱石后方,弯弓已经拉开。

  脱脱迷失扫过众人。

  “族人就在东边。”

  “你们的父母、妻儿,都在那支车队里。”

  “今日缩了,进了天门关也抬不起头。”

  他举起弯刀,刀背敲在护心镜上。

  “跟我咬住罗刹人的右肋。”

  “谁先逃,谁的家产分给战死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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