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?”赵乾问出口,才发觉自己的语气缓和许多。

  朱雄英没搭理他,走到那口即将被撬开的木箱前,伸出脚,在黏糊的烂泥上蹭了蹭:“这东西,是桐油、生石灰,混了马六甲毒草磨的烂粉。专防‘铁壳海蛆’。那东西爬上船,任你什么硬木全给蛀空。这药沾了皮肉,半个时辰起满血疹子,钻心抓挠,三天三夜下不来榻。”

  朱雄英冲那两个拿铁撬的甲士一脸坏笑。“二位要是想在号房躺上半个月,尽管撬开看。”

  甲板上两名甲士手里的铁撬悬在半空,下不来台。

  赵乾背脊发凉,在锦衣卫当差十年,走南闯北,各色人等见过不知凡几。眼前这人,透着怪异。

  海上漂来的落难客,张嘴就是南洋毒物?站在锦衣卫百户当面,盘条极顺,气度沉凝。

  赵乾的视线扫过对方破损的衣领。

  污迹遮盖处,几缕暗金色细线在日光下若隐若现。

  大内云锦!

  赵乾脑袋嗡的一响。

  指挥使早先密令敲打过:京中有贵人对南洋军费存疑,多半要微服南下巡查,凡遇蹊跷者,宁放勿错!

  再细看朱雄英的站姿。

  双脚看似散漫踩在湿板上,重心下压,沉稳扎实,正是军伍里锤炼出来的硬把式。双手的茧子层层叠叠,分明是常年握笔掌印、弯弓执刃的主儿。

  这哪是流民,分明是收起爪牙的猛兽。

  赵乾手掌撤开,把佩刀按回鞘中,朝朱雄英抱抱拳:“原是驱虫的偏方,我等唐突了。”

  扭头踹了陈五一脚:“还杵着作甚!既然是药泥,查个什么劲!收队!”

  陈五满脸发懵。

  刘老爷子、刘香莲和一众跑海汉子全看直了眼。

  赵乾不再啰嗦,转身走向船舷,快要迈过跳板时,回身看了眼朱雄英。

  那人不知何时端起一杯茶,那神情那动作,那神态,只有一个感觉,哪怕是自己所认识的最高贵的人物都和此人无法相提并论。

  赵乾暗自思索,摘下腰间的黑漆腰牌,拍在陈五怀里:“交待刘家,凭这面牌子,在这霸港没人敢找茬。”

  随后快步跃上巡检船,路过刘老爷子是在他耳边低语:“刘老,你这条破船接了通天的人物。好生伺候着,天大的造化在前头。再多嘴一句,这阵子手脚放干净点。高阳郡王正在王城大营巡视,为着马六甲的事正憋着邪火,撞上去谁也保不住你!”

  快船荡开水浪,飞快远去。

  甲板上刘老爷子双手捧着黑漆腰牌,一脸不可置信,我这没事,还摊上了富贵!

  刘老爷子把黑漆腰牌高高托起,满脸堆着谄媚,不知道何时来到朱雄英身边:“先生,这物件……”

  朱雄英看也不看:“他赏你的,自己收着。”

  真接了腰牌,反倒受制于锦衣卫的规矩。留给商贾,那校尉反倒欠了天大的人情。这笔账,算的明明白白。

  刘老爷子赶紧把腰牌揣入怀兜,死死捂住,这可是以后走这一条航线的报名的家伙啊!“先生,琉球港口是非多,要不采买齐备,咱们尽快扬帆?”

  朱雄英立在船舷边,眺望码头处穿梭的披甲兵卒。

  “不必慌。”

  侧目看向刘老头。

  “过来,把这港口里的动静、水师的排布、铁甲舰的来路,细细讲给我听。”

  “尤其,”朱雄英顿住脚步:“锦衣卫忌惮的那位‘王爷’,究竟是何人物。”

  刘老头压低嗓门:“先生慎言!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殿下!燕王府的二爷,掌着南洋水师半数精锐,脾气烈的能点着火药桶!”

  “听说前日倭寇岛上作乱,二爷可是一怒之下,真的就是一怒之下,整整屠光了那些小矮子整整几十万的畜生,真的听说那几座小岛上,当时连蚯蚓都被竖着砍。这段时间马六甲海峡那边土王在闹事,整个航海线路都出现了情况,这位爷正在王府砸桌子骂娘呢!”

  朱高煦三个字钻入耳廓。

  朱雄英后脑骤然炸开一阵剧烈胀痛。

  纷乱零碎的景象排山倒海般翻涌而出。

  朱雄英的身体晃了一下,下意识伸手,握住了腰间那块冰冷的黑色佩饰。

  张了张嘴,一个他自己都觉着陌生的词,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
  “金豆子……”

  声音刚好够旁边的刘老爷子听见。

  刘老爷子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的一下,全没了。

  “先生!祖宗!这话可不敢乱说啊!”

  刘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是那种发自肺腑的、能把人活活吓死的恐惧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杀头!这是要诛九族的弥天大罪啊!”

  刘老爷子一边说,一边拿眼角飞快地瞥着四周的水手,生怕有哪个耳朵尖的听去。

  朱雄英看着脚底下抖成一团的老头,再回味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  自己想不起来为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个叫“朱高煦”的郡王,他不仅认识,而且很熟。

  那感觉,就像看着自家院子里养的一条恶犬,虽然凶,但狗链子,始终攥在自己手里。

  朱雄英看着刘老爷子,平静地开口。

  “慌什么。”

  “一个外号而已。”

  “既然他这么不喜欢别人叫,那以后,就更的多叫叫。”

  这话,让刘老爷子的哭嚎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那张脸上,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。

 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威,仿佛给他大明朝的郡王起外号,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。

  刘老爷子的脑子里,一片空白。

  这位爷,到底是谁?

 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
  朱雄英没理会他的惊恐,转过身,重新望向那霸港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那霸港的码头,人声鼎沸。

  刘老爷子挺着腰杆,手里攥着那块黑漆腰牌。

  管事哭丧着脸跑过来:“东家,市舶司那帮孙子刁难,说咱们的舱单对不上,要扣船查验!”

  以往碰上这事,不塞个百十两银子,船就的在港里发霉。

  刘老爷子眼皮都没抬,把那块黑漆腰牌往管事怀里一扔。

  “拿去,糊在他们脸上。”

  管事半信半疑地去了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又屁颠屁颠跑回来,那张脸笑的跟朵烂菊花似的。

  “东家!神了!市舶司的库大使一见这牌子,腿都软了,亲自给咱们盖印放行,还问您晚上有没有空,想请您喝花酒!”

  甲板上的水手们,看刘老爷子的眼神都变了。

  刘老爷子心里门儿清,他们敬的不是自己这张老脸,是客舱里那位爷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舱门,心里头又热又怕。

  这大腿,抱的太他娘的刺激了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琉球,水师提督行辕,中军大帐。

  “哐当——!”

 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瓶,被一只穿着金丝铁靴的大脚丫子踹的粉碎。

  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
  朱高煦一身黑鳞重铠,没戴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暴戾的脸,一脚踩在巨大的南洋海图上,手指头几乎要戳穿羊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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