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咸的发腥,刮在脸上,跟拿粗盐粒子搓没两样。

  两个水手骂骂咧咧,才把那个刚从海里拖上来的“水鬼”翻个身,那人身上那件破白衣早就泡成了烂泥色,死死贴着肉,显出一副肌肉紧实的骨架子。

  “真他娘的晦气!出海最怕捞着淹死的!”一个叫李老三的水手往甲板上啐了口浓痰:“不过,老规矩,人是咱们捞的,他身上有啥值钱的,就归咱们兄弟。”

  另一个水手已经蹲下,粗糙的手指头就在那人腰间乱摸起来。

  刘香莲放下铜管望远镜,从船楼上快步走下来,裙摆在风里呼啦啦地响。

  “手拿开。”

  她的声音让那两个水手伸出去的手却顿在半空,不敢再动分毫。

  李老三站起来,脸上堆满了笑:“小姐,这海上吃饭的规矩……”

  “海上的规矩,是救人一命。”刘香莲走到那人跟前蹲下,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,探了探那人冰凉的脖颈:“还有气,就不是尸首。”

  刘香莲站起身,扫了一圈围过来看热闹的水手。

  “把他抬到底舱去。叫王伯来瞧瞧,汤药钱,我账上支。”

  水手们你看我,我看你,没一个乐意动的。救个半死不活的人,费钱费力不说,万一死在船上,那才叫真晦气。

  刘香莲懒的废话,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两块碎银子,随手扔在甲板上。

  “抬,还是不抬?”

  “叮当”两声脆响,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。李老三和另一个水手眼底冒出贪光,屁颠屁颠地弯腰,把人抬起来。

  ……

  底舱里,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船医王伯,三根手指搭在那人腕上,干瘦的脸皮越皱越紧。

  “小姐,这人……”王伯咂了咂嘴,松开手:“五脏六腑都让重家伙震碎了,身上骨头断了好几根,脑袋里头还有淤血。换了别人,骨头渣子都喂了王八了。他这口气还能吊着,真是邪了门了。”

  老船医反倒来了兴致,捋着胡子:“不过,越是这种阎王爷不收的硬骨头,救活了才越显咱的本事。小姐放心,我拿库里那支老山参给他吊命,七天之内,保准能让他睁眼。”

  刘香莲点了点头,从旁边水桶里舀了瓢清水,绞了块干净麻布。

  她半跪在草席边,小心地擦去那人脸上的血污和烂泥。

  污渍被一点点擦去,一张脸露了出来。那不是一张养尊处优的脸。

  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鼻梁像山脊一样挺直,嘴唇紧抿着,即便在昏迷中,也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执拗。

  刘香莲擦拭的动作,慢了下来。

  指尖的麻布,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,有些迟疑。

  她从小跟着船队跑南闯北,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,可没一个,能有眼前这人一半的英气。

  这不是普通商人或者读书人能养出的富贵相,那眉眼之间,有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气,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才有的东西。

  刘香莲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,这人,不该是这副狼狈模样。

  他身上的气势,是发号施令、决断生死的上位者才有的。

  刘老爷子站在舱门口,没吭声,瞅着女儿那副丢了魂的模样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  “香莲,你出来。”刘老爷子的声音沉的吓人。

  走到那人身边,蹲下,抓起那人的一只手。

  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和食指关节上,有两层茧子,一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,另一层,更硬,更深,是握刀才有的杀人茧。

  刘老爷子只觉的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。这是个读书的官,还是个上阵杀人的官!

  手指又在那人破烂的衣衫里衬上捻了捻。那布料滑溜溜的,在昏暗的油灯下,还能看见一丝丝的金线。

  云锦!还是他娘的大内贡品!

  刘老爷子只觉的后背的衣衫发黏,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堵住了。

  连忙站起来,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,力气大的吓人,硬是把她拖出了底舱。

  ……

  船头,海风吹的人骨头发冷。

  “爹!你弄疼我了!”刘香莲揉着发红的手腕,气鼓鼓的。

  “疼?”刘老爷子压着嗓子吼,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惊恐:“再让他待在船上,咱们全家,几百口子人,都的跟着没命!”

  刘老爷子指着泉州的方向,那里的天,就算隔了几十里海路,还是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。

  “你知不知道泉州出什么事了?”

  “官府疯了!锦衣卫跟出笼的疯狗一样,见人就咬!城里福建籍的官,从知府到芝麻绿豆大的小吏,一夜之间全下了大狱!!”

  “这节骨眼上,咱们船上,拉着一个穿朝廷贡品、身上又有刀伤的官。你告诉我,这是救人,还是请了尊催命的阎王爷?!”

  刘老爷子的手都在抖。这片海,他跑了三十年,头一次闻到这么浓的血腥味。

  刘香莲的脸白了,看看底舱的方向,又看看父亲那张写满恐惧的脸。

  “可……可海上的规矩,不能见死不救。”她小声辩解,脑子里,却全是那张英武逼人的脸。

  扔他下海?她做不到。

  “规矩?规矩能大的过王法?大的过抄家灭门的死罪?”刘老爷子吼着,但看着自己这唯一的闺女,瞅着她那双又倔又痴的眼睛,最后泄了气,整个人都垮下去。

  这丫头,从小就主意正,自己就没拗过她。

  “留,可以!天亮前,必须把他扔到外海的荒岛上!给足他伤药和干粮,是死是活,看他自己的造化!咱们的船,绝不能再沾上他!”

 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。

  就在这时,老船医王伯手脚并用地从底舱爬上来,那张老脸上全是惊骇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。

  “东……东家!小姐!”

  王伯指着底舱,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。

  “那……那人……我刚给他喂了口姜汤……”

  “他醒了!”

  ……

  底舱,潮湿的草席上。

  昏迷中的男人,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音。

  他睁开了眼。

  脑中最后残留的,是白虎被烈焰吞噬的残像,那双睁开的眼瞳里,没有半分刚醒的混沌,只有一片冰冷的海,海的尽头,是泉州港滔天的火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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