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,何临渊打开了城门。

  本来都出兵了的骁戎见此反而拿不住了,干脆退了兵。

  今天清晨,外面薄雾冥冥,骁戎主将莫罕乌延站在一座小山包上,远眺依旧洞开的云州城关。

  那黑黝黝的城门像是一只眼珠子,闭着的时候他想掀开,看看里面是何等丰润。

  可现在那只眼珠子睁开了,他又觉得浑身发凉。

  骁戎人口少,为了这一战他们准备了二十多年。

  除了原本的士兵,草原上的男人被征调了七成。

  最近十年为了能稳住大宏,偷走更多的铁,他们上供到大宏的珠宝、皮毛、牲畜、女人不计其数。

  如果这一仗战败,自己就会像自己爷爷跟父亲一样,到死也不会再有机会踏上那块丰腴的土地。

  原本还要五六年的,可是被可恶的随州贱民给破坏了。

  黄家传来的消息说,是被流放的周家破坏的。

  想到这里莫罕乌延既恐惧,又愤怒!

  周家,周家,又是周家!

  他们都被流放了,却依旧是盘旋在草原上空的噩梦!

  城门中,大宏步兵手拿砍马刀,列阵在前。

  他们用血肉之躯,筑起防线。

  步兵之后是骑兵,如果步兵挡不住,那云州城中宽阔的主路就是他们的埋骨地。

  两边的屋顶上还有弓箭手,仅存的五千箭矢全分了,骁戎攻进城后用来点射。

  太阳逐渐升起,骁戎人依旧在观望。

  何临渊干脆让人带上修补城墙的泥浆出城,开始填补被砸出来的缝隙。

  骁戎人的马匹焦躁踱步,攻心之战让人不安。

  一连四天,云州城门都开着,骁戎人也没有进攻。

  可随州草原上的空气越来越凝滞,双方都知道,大战要开始了。

  “城中还剩多少人?”赵暖灰头土脸的,他们征调了全城的马车,用来帮百姓运送物资。

  衣裳这些轻便的东西人背着,米粮、铁质用具要尽数带走。

  随州不缺铁,但这些东西不能留给骁戎人。

  “回赵娘子的话,还剩一万两千。”回话的不是沈明清,是一位小将军。

  前天早上第一批百姓踏上了去往随州的路,赵暖要求沈明清必须随行,不然她不放心。

  因为赵暖还让他带回去一条关于安置云州百姓的规则,让周文睿对他们实行连坐制。

  将相邻的二十户人家安置为一组,这一组的云州百姓有一人犯事,其他二十户连坐。

  损害的财产,由这二十户云州人十倍赔偿给苦主,所有量刑双倍加重。

  听起来无情,赵暖要的就是云州人自己约束云州人。

  不能让随州百姓做了好事,还要受委屈。

  沈明清知道,这个时候是赵暖收归云州百姓跟将士人心的时候。

  尽管他担心,却还是执行了赵暖的命令。

  “怎么还有这么多!”赵暖没说话,杨令峤将顶在头上的一口铁锅狠狠扔在板车上。

  赵暖刚刚还疲惫中带着温柔的眼神马上冷下来,她冷声道:“这些人是不走的,还是没来得及走的?”

  “有一部分是东西多,收拾得慢的,这部分大概有四千人。”

  “好,这部分人你给他们下最后通牒,让他们赶紧离开,我们会带着将士将屋里的铁器带走,到了随州再分发给他们。”

  “是赵娘子。”

  “若实在不想走的……”赵暖不仅脸色冷了,就连声音也开始发冷,“那就不要浪费,骁戎人攻进城的时候,让他们抵挡一刻是一刻吧。”

  “赵娘子——”杨令峤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赵暖,她有些忐忑。

  “给了活路不走,那就走死路吧。告诉何将军,不许为了这样的人让将士们送死,不值得!”

  “是,不值得!”杨令峤重复了一遍赵暖的话。

  骁戎铁骑一旦破城,没有人能两全。

  百姓的命是命,将士的命也是命。

  将士的命应该用来护该护之人,实在要求死的,就如他们的愿。

  很快,这个消息就被将士们传下去。

  有人咒骂赵暖,赵暖当场示意士兵,让咒骂的人血溅三尺。

  “我理解你们不想离开故土,既如此就莫要将士们分心保护。”

  见到赵暖指使人当街杀人,还听到她冷酷的话,有一户不愿意舍弃大宅子,看起来是经商的人,闹着要出城投奔亲戚。

  赵暖笑了:“你知道何将军放你们去随州是在做什么吗?”

  “是在抗旨,是在造反!”这句话赵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们都抗旨造反了,还会放你去其他地方散播云州军情?杀!”

  “是!”

  董景毫不犹疑,手中长刀挥舞,这户人家就倒在了血泊中。

  “天呐……”

  “魔鬼——”

  赵暖并不在意腿软的百姓这样评论她,她只一句话:“留下就是死,想死我就成全你们!”

  说完,她一挥袖子,下命令:“不愿意走的不要劝了,将他们家里的能带走的粮食铁器都带走。想死没事儿,不能让他们留下的东西成为杀害咱们同胞的工具。”

  “是!”

  剩下的数千士兵齐齐领命,他们愿意跟着赵暖这样的人。

  一个把他们的命当命,行事果决的人!

  何临渊很快就得到赵暖那边发生的事儿,他握紧佩刀:“巾帼成皇,我拭目以待!”

  他的想法跟将士们一样,赵暖这样果决有手段的女人,值得追随。

  靠着赵暖的铁血手腕,云州城的百姓最终全部完成了撤离。

  那些原本因为怕拖累家人而不肯撤离的老弱病残,赵暖也没有放弃,没有车就让将士们轮着背,只要他们愿意相信随州与将士们,就没人会放弃。

  骁戎人从第六天开始就继续攻城,他们从城门口往里面冲,被砍马刀砍废了几百匹马。

  刀卷刃了,马血从城门口流进城里,场景恐怖。

  赵暖苦中作乐,让何临渊杀马的时候给她留一些马肉,撒上盐放在板车上,回随州的路上烤来吃。

  何临渊眼窝深陷,也笑道:“可以是可以,那您烤好了得给我媳妇吃些。”

  这是托付,赵暖知道:“放心吧,别说杨夫人了,我也带些回去给他们姊妹三个尝尝他们爹杀的马是什么味儿。”

  何临渊知道,赵暖这是做出了保证,安自己的心。

  第八天,城里的人都撤完了。

  骁戎人也反应过来,何临渊这么几天是在拖延时间。

  于是他们放弃城门,上云梯跟撞木,想要将阻拦他们的城墙推倒。

  何临渊甚至没来得及跟妻子,还有赵暖告别。

  云州城中,一半人流往南走,一半人流往北去。

  一方逃命,一方用命护着他们逃命。

  出南城门的时候,赵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么厚的城墙被撞得震动,灰尘漫天,喊杀声满耳。

  城楼上已经没有任何阻拦的手段了,将士们站在主街上,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新城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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