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雪还没被人踩脏。

  小林宅邸门前那条斜坡,已经让黑色轿车堵掉半边。

  各路华族、军部老军官带来的司机缩在车旁,领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
  没人敢学银座夜总会门口那套,高声招呼,互相递烟。

  长巷南北两端,陆军宪兵背着三八式步枪,军大衣扣到最上面。

  对门围墙底下,站着六七个特高课特务。

  来道喜的车多。

  记车牌的人更多。

  客室里的铜炭炉烧得很热。

  苏婉穿着家常和服,蹲在矮桌边整理请帖。

  礼单堆得高,东西却寒酸。

  参谋本部的老旧派、步兵学校的荣休元老,派人送来的多是一两斤发潮老绿茶。

  再不济,就是一把明治旧军刀,刀面上已经起了青斑。

  伊堂把走廊外的木格门拉开一条缝。

  “东京陆军交际处那边传疯了。”

  林枫手里抓着两块碎梨,丢进嘴里。

  “传什么?”

  “说阁下出任华夏派遣军总参谋长,把陆军士官学校那几位老教官折腾了半宿。”

  伊堂停了停。

  “他们连夜去翻藏书阁,想找二十几岁戴中将衔领总参谋职的例子。”

  “历年名册翻掉四本,一个没找着。”

  林枫把梨核丢进小碟里。

  “这帮人也是闲。”

  没多久,一群军官进了客室。

  都是熟脸。

  这些人进门时,一个比一个规矩。

  军靴上沾着雪泥,也没人敢踩进榻榻米,站在门槛外等仆役递布巾。

  外头的特高科特务看见他们进去,立刻在本子上添了一行。

  前庭檐下传来一声咳嗽。

  今井清穿着一身没了领章的旧款大衣,自己掀开风帘,踩着雪水进来。

  他看见坐在暖席上的林枫,站得很直。

  那句“恭喜小林阁下”到了嘴边,没出来。

  眼圈倒是先红了。

  林枫放下果盘,身子都没挪。

  “校长阁下,当年您在学校要是看穿我现在这副无赖德行,八成得拿武装带把我从操场抽到赤坂大门。”

  屋里几个年轻军官想笑,又把声音咽回去。

  客室里原本被将佐军帽压得发闷,这会儿才多了几声喘气。

  今井不是来攀附的。

  这屋里许多人都看得出来。

  老头那件大衣连肩章都拆了。

  能送得起的礼,估计也就是门房手里那包旧茶。

  可他一进来,几个陆军省少将反而把腰压低了些。

  资历这东西,饿不死人,也撑不死人。

  在东京这种地方,有时候比印章还硬。

  “想当年你的名字上了报,下面骂声一片。”

  陆军省军务局的松本中将踩上门口鞋台。

  “谁让小林阁下在学校还是尉官的时候,就敢领着军官包围海军省呢。”

  林枫掀开面前那杯热茶的盖子,偏头看了松本一眼。

  “海运的盘尼西林,还要不要补单子?”

  松本脸上的笑停住。

  几名老军官把茶盏放回腿边。

  屋里却没人接话了。

  松本来之前,他以为小林只是拿大阪兵捏住了马尼拉海口。

  现在摆在眼前的,是盐、药、船、柴油机、财阀仓储。

  还有陆军省那些见不得光的小账。

  杉山元把金陵调令发出来,是想让华夏派遣军那帮司令官去扒小林的皮。

  可这张皮底下,已经缝进太多人的账本。

  侧廊传来木杖声。

  全屋十来位将校端着茶盏,手上动作都停了。

  看到来人的时候,众人都心中默默一震。

  已经失明的老将泽田,被自己的孙子扶着双肘,慢慢挪上正席。

  他没开口道喜,只往前摸。

  手指碰到林枫搭在席子边的毛呢袖口。

  “小林君。”

  “你能坐到那张椅子上,不是那帮人信你。”

  那几根带着老斑的手又压紧了些。

  “他们怕你。”

  门角几位皇道派旧军官把身子前倾。

  有人拍响了膝盖。

  “小林君,派遣军那些受了多年打压的人,总算不用天天仰着统制派的鼻孔过日子。”

  在座的人原以为这一上午,也就是各路门阀摸门槛。

  就在这时,外面大门让人推得嘎吱响。

  领路小差两手捧着一张老名片。

  石原莞尔。

  茶几最右角的两个皇道派老军官身子一挺。

  连泽田那张老脸,也朝门口偏了小半寸。

 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旧款关东军领绒大衣,呢绒底毛快磨没了。

  他长脚大步走上玄关,没跟满屋将校寒暄。

  只把领口钮扣解开一颗。

  “一间房子全堆满了嘴,讲出来的没一句实在话。”

  他看向林枫。

  “小林,借一个不漏风的地方。”

  林枫没多问,抬手引他往走道尽头的小书房去。

  伊堂一步卡在门框正中央。

  苏婉换了新滚开的茶壶,亲自放到书桌边,退出去后把合页拉死。

  石原扯开军装前襟,盯着书架反面的海图。

  “东条那个混蛋,分得清什么叫前沿攻击停止点吗?”

  “瓜岛不是补几艘船就能保住的事。”

  他的手指点过海图上的岛链,留下黑印。

  “这里已经谈不上战局控制。”

  “飞机打光了,谁保海面航路?”

  “拉包尔再往外掏,所罗门还要丢。”

  “防线卡回新加坡、苏门答腊、塞班这一圈,才有一点余地。”

  “再往瓜岛塞船,全是拿人填海。”

  林枫没替军令部说话,也没顺着把话题扯远。

  他拎起一支铅笔,点在瓜岛向北那片被画花的水面。

  “这话您去隔壁皇居,肯不肯当着御前原样念?”

  石原看着他压住的那块海面。

  半晌,他抄起长火铁钳,去挑书架下角小炭炉里的一块松炭。

  “当年在满洲,我们以为抓住一口粮,就能让岛国活下去。”

  石原偏回身。

  “谁晓得那群只会念书的参谋,能把长城外头全当成早点上的小菜。”

  他盯住林枫。

  “华夏那个战场,没人会指出一条活路给你。”

  林枫没吱声,只把茶盏往前推了一寸。

  石原没碰茶杯,一掌盖在桌几中央。

  “你这次去金陵,不是清剿那里的抗日武装。”

  “少烧两座城,就算你有本事。”

  “你还真觉得自己是去升官发财?”

  屋外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。

  “杉山元给你备的是铁链子。”

  “华夏派遣军每个师团长身边,哪个没有大本营特务另记一本账?”

  “只要你摸到不该摸的军费,罪状当天就能送到报社,送到御室,送到每一个想你死的人桌上。”

  石原说完,退到房门木槛外。

  脚跟踩上回廊板时,雪已经停了。

  “不想把命填进金陵,哪天真觉得岛国没人让你坐,就往北去满洲。”

  “那块地头,我还留着一点不用看军务局脸色的地方。”

  老头一步步走远了。

  林枫站回窗边。

  去满洲?

  他嘴角动了动。

  这车都滑到坡腰了,跳车也得摔断腿。

  不如把油加满,让它翻的时候响一点。

  脚步声还没在大门玄关落干净。

  一个宫内省小参事,捧着黑色硬皮文件夹,快步穿过客间。

  伊堂接过来,转交进房门。

  金菊朱文。

  陆军参谋本部公章。

  两个章压在同一页上,规矩得让人不舒服。

  上面写着两行字。

  小林枫一郎中将即刻参列皇居御前扩大会议。

  议题仅涉南太平洋海运重整,兼及华夏派遣军全参谋部任前问话。

  苏婉拿着军帽走进来,视线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下。

  “宫内省的人说,车已经备好。”

  林枫接过帽子。

  “谁的车?”

  “皇居派来的车。”

  这话让屋里几个老军官的茶杯都停了。

  皇居派车,听起来是礼遇。

  可这也意味着,他从小林宅邸出门那一刻起。

  路线、随员、抵达时间,全都不归自己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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