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长顺把手令往怀里一揣。

  他太懂林枫。

  这趟表面救古贺,里头全是刀。

  四爷那边顺手还能装满口袋。

  “将军阁下,您擎好。”

  刘长顺躬身退出。

  门合上。

  窗外雪粒敲着玻璃,沙沙作响。

  林枫靠进藤椅,指尖点着木扶手。

  马尼拉第四师团动作若快,几天后佐野那帮人就该哭着来递条子。

  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红皮账册。

  上面全是近期借黑市倒卖军需换来的外汇。

  林枫把东条拨来的特别费写进新页。

  四爷要的盘尼西林、无缝钢管,都是硬货。

  不仅给,还得加量给。

  差价全从东条那笔钱里走。

  岛国人掏军费,抗日武装拿药品。

  这买卖,账房先生看了都得磕一个。

  林枫合上账本,抬手把铜镇纸往上一压。

  “用敌人的钱养自己人。”

  他低笑一声。

  “这才叫不浪费。”

  .....

  两日后,冀中根据地。

  军用吉普停在防区边缘。

  刘长顺由地下交通员领着,钻进风雪里。

  山路难走。

  他一脚深一脚浅,走到破院门口时,鞋面已经结了冰。

  屋里炕火烧得正旺。

  彭雪把一张写满清单的纸拍在桌角。

  “全答应?”

  “一字没改?”

  刘长顺搓着冻僵的手,往火盆边凑了凑。

  “一千支盘尼西林,无缝钢管,细盐。”

  “还有停战十日,都认。”

  彭雪坐回长条凳,双手按在膝上。

  他本备了三套退让条件。

  没想到小林枫一郎连价都没还。

  “他小林手眼通天?”

  彭雪皱眉。

  “驻军医院都缺药,他从哪儿弄一千支盘尼西林?”

  “他有自己的路。”

  刘长顺压低声音。

  “小林会社的商船在马尼拉港口抽成,大半药品都进了私库。”

  “他手指缝漏一点,咱们这个冬天就能多救几百条命。”

  彭雪没说话,只把那张清单重新拿起来看。

  “不过。”

  刘长顺咳了一声,眼珠转了转。

  “这价还能再抬。”

  彭雪抬头。

  屋里几个干部也看了过来。

  这份清单已经够狠。

  还抬?

  “东条绕过烟俊六,直接给小林将军下令。”

  刘长顺竖起一根手指。

  “东京那边肯定急了。”

  “咱们手里扣着的哪是古贺?”

  他拍了拍桌面。

  “那是东条家的脸。”

  彭雪听得牙根发酸。

  这算盘打得,连算盘珠子都得冒烟。

  一个干部低声道。

  “再抬,会不会把日军逼急?”

  刘长顺摇头。

  “逼急了才好谈。”

  “我的意思是再列一张单子。”

  彭雪换过神来,笑了笑。

  “怪不得自古都恨内奸。”

  刘长顺翻了个白眼。

  “彭师长,话别说得这么扎心。”

  “我们这叫合理利用敌方财政。”

  彭雪没接这句,把军帽往桌上一扣。

  “走,见见那位中佐。”

  柴房外站着岗哨。

  两名战士推开木门,把古贺带了出来。

  古贺裹着灰旧棉袄,冻得鼻尖发红。

  这几天,他白天挑粪劈柴,晚上背反战宣传册。

  连“人民”两个字都能用东京腔念出点委屈味。

  政委刚给他上完课。

  为了回北平,他把“反省”两个字练得比军令还熟。

  刘长顺一见人,腰立刻弯了三分。

  “古贺中佐!”

  “让您受苦了。”

  他快步迎上去,满脸恭敬。

  “我是中西长顺,小林将军派我来看您。”

  古贺脸皮抽了抽。

  他认识这种恭敬。

  日军司令部里,副官见长官也是这副样子。

  可眼下这地方不对,墙上贴的是抗日标语,旁边站的是新四军战士。

  “小林将军已经答应新四军全部要价。”

  刘长顺往前凑了一步。

  “不出几日,您就能回北平。”

  古贺眼底亮了一下。

  他立刻挺直身子,语气诚恳得让人牙酸。

  “中西同志。”

  “请替我转达对小林将军的问候。”

  刘长顺差点没站稳。

  他扭头看彭雪。

  这古贺改造得也太快了。

  为了活命,武士道碎得连渣都找不到。

  彭雪面色不变。

  岛国军官打什么算盘,他看得很透。

  眼前这人嘴上喊反省,手指还下意识去摸不存在的军刀。

  “古贺先生的思想改造刚起步。”

  “本着治病救人原则,我看还得再观察几天。”

  古贺脸色变了。

  再观察几天?

  再待下去,他连日语都快忘了。

  “彭师长!”

  古贺往前跨了半步。

  “我已经充分认识到,对华侵略战争没有正义。”

  “帝国军队对华夏百姓犯下罪行,我回去后一定深刻反思。”

  这几句话说得很顺。

  估计昨晚背了不止二十遍。

  彭雪连眼皮都没抬。

  “评估要按程序走。”

  “急不得。”

  古贺僵在原地。

  刘长顺看准火候,立刻跳出来添柴。

  “八嘎!”

  他指着彭雪开骂。

  “你们怎能如此折辱帝国军官?”

  桌子被拍得砰砰响。

  屋里几名战士立刻冲进来,把刘长顺双臂反剪。

  刘长顺双脚离地,还在扯着嗓子叫。

  “古贺中佐,您安心!”

  “小林将军一定救您出去!”

  喊声越来越远。

  古贺靠着门框,脸色灰了下去。

  他看了看彭雪,又看了看院门。

  那眼神只剩一个意思。

  完了。

  两名战士押着古贺往柴房走。

  古贺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。

  “中西君……还会来吗?”

  .....

  次日清晨,北平饭店。

  天还没亮。

  林枫和衣靠在藤椅上,膝上搭着一份华北煤炭运输表。

  屋门被推开。

  伊堂带着满身寒气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。

  “阁下,出大事了。”

  林枫接过电报。

  日耳曼第六集团军司令保卢斯元帅率残部投降。

  九万一千名德军被俘。

  林枫盯着那几个数字,停了片刻。

  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
  东京那帮人一直指望日耳曼拖住美英。

  现在德军在斯大林格勒跪下,岛国在太平洋就成了孤船。

  孤船最怕风浪。

  也最怕船舱里有人算旧账。

  伊堂站在桌前,手套还没摘。

  “阁下,东京恐怕会乱。”

  林枫把电报放在煤炭表上。

  “乱才正常。”

  “柏林倒一根柱子,东京那群人就该发现,自己头顶那块瓦也漏雨。”

  “通知参谋部。”

  “一个小时后,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开会。”

  .....

  一个小时后,华北方面军司令部。

 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
  将佐围坐长桌两侧,茶盏里的热气一缕缕往上冒。

  烟俊六坐在主位,手压着通报文件。

  “斯大林格勒战局已定。”

  “保卢斯元帅,也被俘了。”

  长桌两侧先是安静。

  接着,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一片乱响。

  冈村站了起来,抓起一旁军刀,一刀劈碎置物木架。

  “绝无可能!”

  冈村眼里全是血丝。

  “德意志军人怎会投降?”

  “保卢斯为什么不自裁?”

  “他已经是元帅!”

  又一只茶杯被刀背扫落。

  瓷片碎了一地。

  几个参谋低头看文件,手指却按不住纸页。

  有人嘴唇发白。

  有人把帽檐压得很低。

  他们这些年喊着武士道,喊着共荣圈,喊着德日同盟天下无敌。

  现在,日耳曼最精锐的集团军投降了。

  连元帅都活着被俘。

  这巴掌打在柏林,也打在东京。

  烟俊六盯着通报。

  冈村还站着。

  刀尖垂向地面,水渍和茶叶顺着桌腿往下流。

  林枫抬手,一掌拍在桌面。

  砰。

  满桌文件跳了一下。

  “慌什么?”

  林枫扫过众人。

  “帝国军人的脸,全准备丢在这间屋子里?”

  会场安静下来。

  冈村握刀的手停住。

  烟俊六看向林枫,眼神压得很深。

  “小林将军。”

  “眼下怎么办?”

  林枫整理了一下军服下摆。

  这屋里的人已经乱了。

  乱了就好。

  乱了,东京才会掏钱。

  大本营才会给权限,他这张大饼才有人敢吃。

  “办法有一个。”

  林枫看向烟俊六。

  “由帝国出面,促成苏德停战。”

  会议室炸开。

  “停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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