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砸在极司菲尔路。

  七十六号院里的青砖被泡得发黑,水洼里晃着手电筒的黄光。

  岗村大尉的枪管卡在李世群嘴里。

  李世群被迫仰着脸,牙关发酸,眼角直抽。

  台阶四周,几十名七十六号特务枪都抬起来了。

  没人敢先扣扳机。

  院门外,车灯扫过雨幕。

  一辆挂领事馆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,停在台阶前。

  车门打开,警卫撑起黑伞。

  一条实孝披着防水风衣下车,后面跟着梅机关代理机关长古贺。

  一条实孝扫了一眼院子。

  宪兵大尉拿枪塞着汪伪特工头子的嘴。

  这场面够难看。

  李世群嘴里卡着枪管,只能发出含混声,眼珠往一条实孝那边偏。

  求救的意思很明显。

  一条实孝移开视线。

  他看向岗村。

  年轻宪兵大尉站在雨里,钢盔边缘滴着水,军服湿透。

  这种人,讲道理没用。

  得讲钱,讲前途,讲小林枫一郎那张调令。

  一条实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
  小林手里有华中兵站,有马尼拉港口,有药品、盐、船和金条。

  底下人替他卖命,回头升官发财全有门路。

  岗村今晚敢把枪塞进李世群嘴里,明天肩章上多半就要添东西。

  “岗村大尉。”

  一条实孝开口。

  “把枪收起来。”

  岗村拇指压着击锤,没动。

  古贺走上台阶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今晚的事,我和一条主任处理,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  “你要接的人,在里面。”

  岗村扫了一眼古贺。

  谁轻谁重,他还是分得清的。

  古贺朝主楼偏了偏头。

  主楼大门打开。

  两名宪兵护着苏婉走出来。

  老李没出来。

  苏婉提着手提包,步子很稳。

  她经过李世群身边,连眼角都没给他。

  岗村确认苏婉无恙,手指离开击锤。

  他握住枪柄,往外一拽。

  枪管刮过李世群门牙,带出一道血丝。

  “走。”

  宪兵队护着苏婉上车。

  岗村拉开车门前,回头看了李世群一眼。

  那眼神没藏。

  今晚没杀,账还挂着。

  卡车发动,轮胎碾过泥水,很快拐出街口。

  一条实孝站在台阶上,没有急着走。

  他拍了拍风衣上的水珠,低头看了李世群一眼。

  李世群捂着嘴,手指缝里渗着血。

  “李主任。”

  “以后跟小林那边的人打交道,先知会一声。”

  “免得再出这种不体面的事。”

  李世群牙疼到太阳穴跳,可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
  一条实孝转身,跟古贺上了车。

  黑色福特倒出院门,尾灯在雨幕里红了两下,没了。

  李世群弯下腰,吐出一口血沫。

  万里浪赶紧递上手帕。

  “主任,人被带走了。”

  “朱之达还在刑讯室。”

  李世群一把抢过手帕,胡乱擦了擦下巴,又把脏手帕甩进水里。

  他牙根还疼,脸色比雨夜还难看。

  松井撑着他。

  七十六号有人有枪。

  苏南税卡、盐仓、烟土线,也还在他手里。

  小林枫一郎病重的消息,更让他抓住了一根绳。

  陆军总医院的病历骗不了人。

  一个快死的中将,能压他多久?

  “派人盯紧这个女人!”

  李世群盯着院门,牙缝里挤出话。

  “去刑讯室上大刑。”

  “留一口气,能画押就行。”

  “九号开会前,我要铁证。”

  万里浪点头,转身就走。

  李世群站在雨里,嘴角还挂着血。

  他冷笑了一声。

  华中的账,迟早还得回到七十六号手里。

  .....

  樱之膳房,二楼和室。

  推拉门合上,雨声被挡在外头。

  炭火盆烧得正旺,木炭炸出几点火星。

  一条实孝盘腿坐下,端起白瓷酒盅喝了一口。

  酒进肚,他眉头没松。

  华夏派遣军总参谋部的密电已经传开。

  五号计划停了。

  上百万大军不再往西推进。

  他头上那个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主任,眼看就要变成空牌子。

  在华中调煤、调铁、调盐、调粮,哪一样没有油水?

  真让他退回闲职,比挨一刀还难受。

  古贺坐在对面,把酒盅往矮桌上一磕。

  “李世群这杂碎,活腻了。”

  古贺脸色铁青。

  北平特务处的调令已经在路上,中佐军衔也快到了。

  这个时候,李世群去碰小林夫人。

  “一条君。”

  “要不要干掉他?”

  “这条狗连小林夫人都敢扣。”

  一条实孝把空酒盅推回去,又倒满。

  “杀他?不急。”

  古贺皱眉。

  一条实孝捏着酒杯,慢慢转了一圈。

  “李世群是什么货色,你我都见过。”

  “皇军器重他,他就真把自己当个人了。”

  “江苏强征军粮,他为了拉拢地方乡绅,敢顶着命令拖。”

  “周海搞伪币改革,他为了黑市生意,暗中拆台。”

  古贺更不耐烦。

  “那更该宰了。”

  一条实孝冷笑。

  “他手里有兵,有枪,背后还有松井,还有山杉元。”

  “咱们今晚动他,等于替小林开枪,还惹一身腥。”

  古贺没接话。

  一条实孝把酒杯放下,声音压低。

  “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,我们不如填点柴。”

  “让李世群以为我们离不开他。”

  “让他把手伸得再长一点。”

  “等他碰到不能碰的地方,咱们再收拾他。”

  “到时候,杀李世群就是功劳。”

  古贺沉着脸想了片刻。

  “小林枫一郎的身体,咱们也听说了。”

  “肺病拖不了多久。”

  “在一个快死的人身上下重注,值?”

  一条实孝把酒喝完。

  “正因为他快死,才值。”

  他盯着炭火盆里的红光。

  “小林这种人,会不给自己安排后路?”

  “盐路、航运、药品、兵工厂、华中兵站,他盘了这么大一桌菜。”

  “他倒下后,总得有人上桌吃。”

  一条实孝把酒盅扣在矮桌上。

  “帮李世群,是给松井看。”

  “坑李世群,是给小林看。”

  “这两边,都不能空手。”

  古贺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
  炭火又爆了一声。

  一条实孝抬手,把酒壶往古贺面前推了推。

  “喝。”

  “九号那场会,才是真热闹。”

  .....

  1943年1月9日,金陵。

  大礼堂外,戒备森严。

  日军步兵联队封锁了几条街。

  三步一岗,刺刀挑着冷光。

  重机枪架在沙袋后,枪口压着长街。

  一只野猫从沙袋底下钻出来,被士兵踢开,翻进下水道。

  礼堂里更热闹。

  劣质香水味、烟味、湿呢大衣味混在一处,熏得人太阳穴发胀。

  汪伪要员穿着西装,按座次坐好。

  长桌正中,摊着两份文件。

  《共同作战联合宣言》。

  《关于交还租界及废除治外法权之协定》。

  至于里面装的东西,台下那些人各自有账。

  岛国驻金陵“大使”重光葵拿起钢笔,签得很快。

  签完,他掏出白丝帕,细细擦了擦手指。

  汪卫跟着落笔。

  两人起身握手。

  镁光灯一阵接一阵,白光刺得人眯眼。

  台下响起掌声。

  汪伪官员拍得卖力。

  日军将领只抬了抬手,算是给了面子。

  林枫坐在前排侧席,双手搭在扶手上,没鼓掌。

  汪卫走到麦克风前,清了清嗓子。

  他把“独立自主”“共同作战”“东亚新秩序”这些词念得很响。

  台下有人点头。

  也有人低头看表。

  太平洋战场败得太快,东京急着从华夏泥潭里抽身。

  给汪伪一件“盟友”的外衣,再让他们去乡下抓壮丁、抢军粮、守据点。

  算盘打得响。

  汪卫也需要这张纸。

  他得拿它去堵山城的嘴,去堵报纸的嘴,也堵自己身边那群人的嘴。

  演讲拖了很久。

  台下有个伪部长偷偷揉了揉腿。

  仪式完成后,一群高官又来到会议室。

  进行下一项议程。

  “沪市及金陵地区防谍工作。”

  松井太久郎翻开面前文件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。

  他等这个机会,等了好几天。

  会场安静下来。

  “谈到防谍工作,我近日倒关注到一桩小事。”

  “小林将军夫人,苏婉女士,频繁出入某些隐秘场所。”

  “那些地方,恐怕不太符合将军夫人的身份。”

  他抬起眼,视线扫过会场。

  最后落在第一排。

  “我当然相信,小林将军公务繁忙,未必件件知晓。”

  “可治军先治家。”

  “若连家中人都管束不住,前线将士又该怎么看总参谋部的军令?”

  话落下,台下没了杂音。

  汪伪要员们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。

  烟俊六靠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。

  纳见坐在侧席,脸色不善。

  小林夫人在他的地盘被抓,让他的颜面尽失。

  安达二十三垂着眼,掌心冒汗。

  松井这刀,递得太直。

  小林枫一郎刚叫停五号计划,又压住华北运力,正挡了太多人的路。

  会场里,不少人低头看文件。

  枪打出来前,聪明人都不站靶子。

  林枫坐在红木椅上,没急着动。

  却让前排几个人连呼吸都放慢了。

  他抬起下巴,落在松井太久郎脸上。

  “松井将军,你查我夫人?”

  松井太久郎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林枫笑了笑。

  “你既然敢在这里提,那就把证据拿出来。”

  “拿不出来。”

  “今天这张桌子,恐怕坐不下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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