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长桌两侧,几名高级将佐全站直了。

  纳见放下酒杯。

  大岛把夹到一半的刺身放回盘子里,筷尖沾着酱油,没敢再动。

  林枫拉开主位右手边那把高背椅。

  “亲王殿下,请。”

  化名若杉参谋的三笠亲王,是御室直系血脉。

  牛皮公文包被他丢在餐桌上。

  “东条就是个蠢货。”

  第一句话落下,桌边几个人眼皮都抽了。

  纳见盯着面前的骨碟,像是那只碟子上刻了作战地图。

  谁也没接。

  三笠两手撑着桌面,目光从众人脸上压过去。

  “你们去过华夏乡下吗?”

  还是没人说话。

  三笠拿起桌上一根筷子,在半空抽了两下。

  “华夏人赶牛马,人站在车后,鞭子一甩,牲口自己往前走。”

  他把筷子横过来,捏住一头往前拖。

  “帝国的农夫,是把绳子拴在牛马上,人在前面拉。”

  林枫靠在椅背上,端起温酒抿了一口。

  酒不怎么样。

  东亚俱乐部这帮人,连糊弄将军都糊弄得没诚意。

  三笠把筷子丢回桌上。

  “鱼鹰也一样。”

  “华夏渔夫放着鱼鹰自己下水。”

  “我们要用细麻绳拴住脖子,怕它跑。”

 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
  “军事上也是这个毛病。”

  “皇军冲锋,队长在最前面。”

  “华夏军冲锋,当官的在后面拿枪督战。”

  “一前一后,一推一拉。”

  “东条那头猪根本不懂。”

  这话已经不是骂东条了。

  是在骂整个陆军省。

  大岛低头喝酒。

  三笠解开大衣扣子。

  “他总想在前面拉。”

  “拉不动了,就该换一套。”

  “从强拉,改成从后面推。”

  “把指导,换成支援。”

  林枫把酒杯放回桌上。

  枪炮打不下来的地方,换成代理人、粮食、学校、报纸和乡绅去磨。

  让华夏人自己咬自己。

  三笠拉开公文包,抽出一张黑白照片,顺着桌面推到林枫手边。

 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照片上是一座坟。

  旁边有石碑,背后是南方山水。

  “奉化溪口。”

  三笠盯着林枫。

  “常凯亡母墓。”

  桌边的呼吸都轻了。

  纳见额头渗出汗,伸手去拿酒杯,拿了两次才拿稳。

  三笠一字一句道。

  “我要要派人以华夏派遣军司令部的名义,派人去溪口祭拜。”

  包间里只剩窗外雨声。

  这不是祭拜。

  这是给山城递话。

  也是当着一屋子日军将佐的面,逼林枫表态。

  答应,东京陆军省会把他钉在和谈派上。

  桌角那三个大佐参谋,已经把目光挪到了林枫身上。

  其中一人的手,按在怀里的小本子上。

  林枫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鲷鱼刺身。

  蘸芥末。

  送入口中。

  嚼完。

  他拿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
  “殿下这手笔太大。”

  林枫把照片推回桌子中央。

  “明天早上,我拿着照片去找烟俊六司令官。”

  “他是派遣军总司令,这种事,不能越过他。”

  一句话,把刀推回了司令部。

  三笠看着他,没立刻说话。

  林枫端起酒杯,笑了一下。

  “先吃饭。”

  将佐们这才动起来。

  三笠也拿起杯子。

  他没有喝。

  目光在桌边几人脸上扫过。

  角落里,那三个大佐参谋没有看林枫。

  他们看着三笠。

  下巴轻轻一点。

  林枫余光收了个干净。

  金陵这摊水,又添了一股暗流。

  主战的、主和的、保皇的、赌命的。

  都觉得自己能赢。

  林枫放下酒杯,他最烦这种局。

  没有枪声。

  但每一句话都能杀人。

  纳见从东亚俱乐部出来时,酒已经醒了大半。

  亲王那张照片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
  奉化溪口。

  常凯亡母墓。

  他不懂政治里的细针密线,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  小林阁下没有接那张照片,也没有撕那张照片。

  他把它推给了烟俊六。

  这一推,看着轻,实际把御室、派遣军司令部、陆军省都拽进了同一张桌子。

  纳见坐进车里,手套攥了半天没戴上。

  纳见看着车窗上的雨痕,低声道。

  “把今晚到场的人名,重新抄一份。”

  副官一愣,但是很快反应过来。

  “嗨!”

  车子驶入雨夜。

  纳见没有再说话。

  他忽然觉得,金陵的枪声未必会从前线响起。

  …..

  苏北山区。

  雪已经没过膝盖。

  赵铁柱扛着粗布麻袋,在雪窝子里走了一整天。

  麻袋里有十斤带皮五花肉,五斤粉条,两兜白菜,还有几个用棉布裹住的鸡蛋。

  今天元旦。

  他得回营地。

  翻过山坳,几棵枯树后头露出一排木屋。

  暗桩藏在雪坡后,冲他点了点头。

  窗缝里透出煤油灯光。

  赵铁柱走到门前,跺掉靴子上的雪,推门进去。

  屋子正中间生着火盆。

  十几个孩子跪坐在火盆四周,身上穿着单薄和服,手里拿着写满日文单词的硬纸片。

  门一响。

  纸片齐齐放到膝旁。

  十几个孩子双手伏地。

  “教官好。”

  标准关西腔。

  听不出半点华夏口音。

  赵铁柱把麻袋甩到地上。

  他拍掉大衣上的雪,用中文开口。

  “行了,今天元旦,不学了。”

  孩子们跪着没动。

  营地里有死规矩。

  谁说一句中文,吊起来抽。

  这规矩是赵铁柱定的。

  现在先破规矩的人,也是他。

  赵铁柱皱眉。

  “听不懂人话了?”

  “起来。”

  他走到墙角,解开麻袋,把带皮猪肉拎出来,扔到木板上。

  “石头,生火。”

  “今天过年,咱们吃顿华夏饭。”

  石头看着那块肉,喉结动了动。

  “干爹,这是……”

  赵铁柱抽出菜刀。

  “洗锅。”

  “柴多放点。”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屋里全是猪油和酱油的味道。

  三张矮木桌拼在一起。

  豁口大碗端上来。

  红烧肉压着汤汁,白菜粉条还在冒热气,炒鸡蛋被切成大块,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丝。

  煤油灯跳了一下。

  十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围坐在桌旁。

  眼睛全盯着肉。

  到营地半年,赵铁柱为了养出他们的岛国习惯,天天喂冷饭团、味增汤、纳豆。

  谁吐,谁饿着。

  饿到咽下去为止。

  他们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。

  赵铁柱端着碗蹲在墙角,点了根烟。

  “吃。”

  孩子们拿起筷子。

  动作还是日式的拘谨。

  可筷子下得很快。

  石头旁边那个小男孩夹起一块带皮红烧肉,塞进嘴里。

  牙刚碰到肉皮,眼泪就砸进碗里。

  他吸着鼻子,看向石头。

  “哥。”

  “我真想天天吃咱们的饭。”

  石头正扒饭。

  筷子停住。

  他偏过头,看着小男孩。

  “那你记住这个味。”

  小男孩嘴里含着肉,愣住了。

  石头把筷子放下。

  “以后到了岛国,不能想。”

  “想一次,就露一次。”

  “露一次,就死一批人。”

  屋里只剩柴火响。

  赵铁柱夹肉的手停在半空,烟灰落在碗边,他也没去拍。

  石头看着桌上的红烧肉。

  “咱们吃冷饭团,学鸟语,跪他们的礼,不是为了变成他们。”

  “是为了走到他们面前。”

  “让他们认不出来。”

  小男孩低下头。

  嘴里的肉,他没舍得咽。

  过了片刻,他把肉吐在桌角,拿袖子擦掉嘴边的油。

  然后把饭碗推远。

  “哥,我不吃了。”

  他眼眶红着。

  “我能忍。”

  旁边那个扎着小辫的女孩,看了看碗里金黄的炒鸡蛋,也把饭碗推了出去。

  “我也能忍。”

  十几个饭碗被推到桌子中间。

  红烧肉还冒着热气。

  没人再动筷子。

  赵铁柱蹲在墙角,半天没说话。

  烟烧到手指,他才回过神,把烟头按进地上的雪水盆里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

  看着那十几个孩子。

  又看了看满桌饭菜。

  赵铁柱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石头碗里。

  “吃。”

  石头抬头。

  赵铁柱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“记住味道,不是让你们天天想。”

  “是怕你们有一天真忘了。”

  屋里没人说话。

  石头盯着碗里的肉。

  很久后,他夹起来,塞进嘴里。

  这一次,他嚼得很慢。

  赵铁柱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

  外面的雪还在下。

  暗桩藏在风里,远处山道一片白。

  他把门关上前,听见屋里孩子们重新拿起筷子的声音。

  赵铁柱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
  手背上全是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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