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村里的晨雾还没散尽。

  四下静悄悄的。

  谢家一众男丁早早起身,收拾妥当往大坝赶去上工。

  院里只剩下几个女同志和娃娃们。

  乔星月这几天越到预产期,越觉得乏得很。

  偏偏临近产期又夜夜睡不踏实。

  难得清晨能安稳熟睡。

  突兀的咚咚咚敲门声骤然响起,力道又重又急,打破了牛棚的宁静。

  黄桂兰性子素来温和,待人一向笑脸相迎、宽厚和善。

  可这会儿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,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乔星月,心头瞬间攒起几分火气。

 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,一把拉开木门,脸色算不上好看,眼神带着几分不耐。

  “你敲这么大声做啥子?大清早的,扰人清净!”

  门口站着的正是罗丽华。

  黄桂兰抬眼淡淡打量,对方一身藏青格子毛呢大衣。

  内里搭着精致贴身的羊毛衫。

  脚下皮鞋擦得锃亮。

  手腕上还有一块表,那块表跟老大媳妇以前戴的表一模一样,好像像一百多块一只。

  这一身行头体面贵气。

  就算是从前黄桂兰在锦城当首长夫人的时候,这般精致贵重的穿戴也不常见。

  不用多想,这必定就是昨日致远说的、苏晚晚的亲娘罗丽华。

  黄桂兰心底的不适感更浓了。

 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  罗丽华压根没把黄桂兰的黑脸放在心上。

  不等主人家开口迎客,身子微微一侧,直接挤开挡在门口的黄桂兰。

  罗丽华自顾自迈步走进了牛棚小院,姿态随意又强势。

  她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礼品,进门就挨个摆在院里破旧的木桌上。

  一小袋水果糖、一包核桃酥、一兜新鲜鸡蛋、两包精细白糖。

  还有一截用草绳捆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。

  样样都是乡下稀罕物件。

  黄桂兰跟着进屋,神色平静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原则,不卑不亢开口:

  “这位同志,我没请你进来,你私自闯进来做啥?”

  罗丽华闻言微微一怔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
  她第一反应便是暗自评判,眼前这人看着温和老实,脾气却硬得很,绝对不是好相处的婆婆。

  自家娇气任性的晚晚要是真嫁进谢家,铁定要受委屈、被拿捏。

  罗丽华心底满心嫌弃,压根看不上这般朴素粗糙、不懂圆滑的下放黑五类。

  在她眼里,自家女儿金尊玉贵,嫁过去了,婆家就得迁就着,疼着,哄着。

  黄桂兰这般性子,根本没资格当她女儿的婆婆。

  她暗自叹气,恨自家女儿不争气,眼光太差,偏偏看上谢中铭这么个出身落败、家道中落的下放黑五类。

  但她今日专程上门,目的很明确,就是打探谢家底细、摸清谢中铭一众家人的品性为人,不是来吵架结怨的。

  为了女儿的执念,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不耐与嫌弃,暂且忍下这口气。

  转瞬之间,罗丽华脸上就堆起亲和的笑意,语气热络又客套。

  “黄大姐,我进村就听乡亲们说,你是咱们团结大队最温和、最热情厚道的人。”

  “我都进门站半天了,你咋不请我坐下来好好说说话?”

  “我连口水也没喝着,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?”

  黄桂兰心里哼了一声。

  这罗丽华彻底印证了致远的话。

  就是个典型的当面一套、背后一套,心口不一、虚伪得很的人。

  若是放在从前,性子柔软的黄桂兰,怕是早已愧疚自责,觉得是自己怠慢了客人、礼数不周。

  可跟着乔星月相处久了。

  星月教了她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,让她慢慢有了底气,懂了原则,不再一味迁就退让。

  她神色淡然,语气平稳却字字坚定,半点不软和:

  “我跟你非亲非故,担不起你这一声大姐,谁是你家大姐,看着你不比我小。”

  虽然黄桂兰被下放了大半年了,但是在锦城没受过啥罪,一点也不显老。

  而且她像是旧时光里的美人坯子。

  罗丽华进门的时候,初看她长相,是挺惊艳的。

  她又说,“东西你原样拿回去,我们家不收,也不需要这些。”

  罗丽华被这不冷不热的话当场呛住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神色尴尬又难堪。

  “黄桂兰同志,大家都说你待人热忱和善,你今天咋凶巴巴的,跟吃了火药一样?”

  “这就是你们谢家的待客之道?”

  黄桂兰淡淡抬眼,不接她的话茬,径直问道:“你是苏晚晚的母亲,对吧?”

  “没错。”罗丽华挺直脊背,下意识摆出姿态,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优越感,主动亮出身份。

  “我是苏正毅的爱人,同时也是锦城人事筹备组的副组长。”

  她本以为亮出公职身份,总能压对方一头,让黄桂兰收敛态度、客气几分。

  可黄桂兰看着她那副暗自得意、高高在上的模样,心底只剩鄙夷。

  谢家如今虽是下放的黑五类,处境落魄,可家里的兄嫂亲人,个个身居要职、品行端正、能力出众。

  随便拎一个出来,半点不输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。

  真不知道她究竟在骄傲些什么,看着就不踏实、不务实,满是虚浮架子。

  黄桂兰轻笑一声,语气清亮,直击要害:

  “老话讲,有其母必有其女。你家苏晚晚明明白白知晓,我家中铭有媳妇、有孩子,家庭安稳和睦,却依旧要死要活,逼着我儿子、儿媳离婚,拆散别人好好的家庭。这规矩、这道理,是你教的?”

  一句话,堵得罗丽华瞬间哑口无言。

  她脸上血色尽退,尴尬得无地自容,慌乱想要维持体面,张口就想辩解。

  “年轻人喜欢一个人,又没有……”

  辩解的话才起个头,“没错”两个字还没说出来,就被黄桂兰干脆利落地斩断,不留半分余地。

  “我们谢家的待客之道,从来只留给明事理、守规矩的正经人。”

  她语气平静,态度却格外坚定,气场稳稳压住对方。

  “你思想不正、纵容晚辈为非作歹,算不上我们家的客人。东西拿走,我们家不稀罕,也绝不会收。”

  罗丽华被怼得彻底下不来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僵持许久,才勉强挤出一抹生硬的笑意。

  “黄同志,你误会了。我今日上门,纯粹是专程道谢。”

  “昨日乔大夫不计前嫌,连夜施救,把我家晚晚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救命之恩,理应登门答谢。”

  黄桂兰心底冷笑,面上不露分毫。

  她心里清清楚楚,罗丽华这模样,半点真心道谢的样子都没有。

  满眼都是试探与算计,态度阴阳怪气、先发制人。

  摆明了没安好心。

  “治病救人是星月身为大队村医的本分职责,分内之事,无需特意答谢。”

  黄桂兰语气平直,条理清晰,堵得对方无话可说。

  “你这些贵重礼品我们更不能收。公职家属登门送礼,私下收受,不合规矩,传出去惹人闲话,搞不好还要被人举报追责。你难道是想害我们一家子?”

  这下,罗丽华彻底接不上话了。

  她原本打着如意算盘,借着道谢的由头上门,悄悄打探谢家的家境底细、家人品性,摸清虚实,好为女儿后续的打算铺路。

  谁料黄桂兰看似温和,实则寸步不让、气场十足,嘴皮子利落得很,半点破绽不留。

  她不仅啥消息都没探到,还被当面接连打脸,颜面尽失。

  罗丽华心底对黄桂兰的印象差到了极点,满心都是嫌弃与不悦。

  般强硬不讲情面、不懂圆滑世故的下放黑五类,绝对没资格做她宝贝女儿的婆婆。

  在她的认知里,自家晚晚金枝玉叶、从小娇养,将来的婆家必须事事迁就、处处忍让,婆婆要温柔顺从、百般哄着,把晚晚当亲闺女疼惜。

  黄桂兰这副强硬硬气的性子,压根不配。

  万般不甘,也只能暂且压下。

  罗丽华勉强维持着表面体面,扯出客套的笑容。

  “不管咋说,我家晚晚两次承蒙令郎、令媳救命,恩情难忘。”

  “既然你们执意不收礼,我便不打扰你们休养了。”

  说完,她伸手一把拎起桌上的礼品,转身快步走出牛棚,灰溜溜地离开了。

 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、彻底安静,里间的帘子才被轻轻掀开。

  乔星月扶着门框,缓缓走了出来。

  方才门外两人的全程对话,她躺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,字字句句都落进了耳朵里。

  黄桂兰见状,连忙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,生怕她动了胎气,语气满是关切。

  “星月,你咋起来了?是不是刚刚的敲门声吵到你睡觉了?”

  说着就扶着她往后院走,打算给她泡孕妇奶粉。

  如今黄家舅舅从城里捎来了好几罐孕妇奶粉,储量充足,足够她早晚各喝一顿,好好补养身子,为生产蓄力。

  乔星月接过温热的奶粉碗,眉眼柔和,轻声道谢。

  “妈,我刚刚还暗自担心,怕你性子软,应付不来罗丽华这种城府深、心思杂的小人,没想到你如今应对得这般从容利落,半点不落下风。”

  一旁的沈丽萍、孙秀秀也跟着附和点头,眼底满是赞许。

  “是啊,以前妈最是和善心软,别人说两句软话就容易退让。”

  “现在气场全开,半点不怵人,太让人意外了。”

  黄桂兰被说得眉眼含笑,心底暖意融融,诚恳开口。

  “都是星月教得好。换做以前,我被人这般道德绑架、刻意拿捏,只会自己憋着生气、受委屈,压根不知道如何反驳,更不懂坚守原则。”

  “也是跟着星,我才晓得,原来有些人的假意和善、强行道德施压,就是所谓的道德绑架,根本不用一味迁就。”

  乔星月浅浅一笑,神色清醒通透,缓缓分析其中利害:

  “罗丽华今日上门,目的根本不是道谢,就是专程来打探底细的。”

  “苏晚晚连日绝食、以死相逼,罗丽华彻底慌了,架不住女儿的胡闹,心里已经动了帮苏晚晚达成心愿的念头,想帮她拆散我和中铭,让她如愿嫁过来。”

  “只是她今日亲眼见到妈这般不好拿捏、软硬不吃,咱们家底线清晰、团结一致,回去之后,短期内肯定会压制苏晚晚,不敢轻易纵容她再闹事。”

  沈丽萍闻言松了口气,面露喜色。

  “那这么说,这倒是件大好事,能清净一阵子了?”

  乔星月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审慎,语气沉稳道:

  “没那么简单。苏站长一身正气、公私分明,从来不受儿女胁迫,苏晚晚拿捏不住他。”

  “可罗丽华不一样,她肯定向来溺爱纵容女儿,对苏晚晚百般迁就、有求必应。”

  “有这般毫无底线的母亲,才养得出这般是非不分、偏执极端的女儿。”

  “只要苏晚晚继续闹、继续以死相逼,罗丽华迟早扛不住,依旧会想方设法帮她达成目的。”

  “接下来她们母女俩,肯定还要继续找事,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,必须好好提防。”

  沈丽萍闻言,忍不住轻声叹气,满心无奈。

  “星月,眼看你马上就要生产,正是最关键、最需要安稳休养的时候,咋偏偏摊上这些糟心事,真是让人闹心。”

  黄桂兰立马挺直脊背,语气坚定,郑重许诺:

  “你们放心,从今往后我一定支棱起来,好好守着星月、护着咱们家。”

  “谁也别想欺负咱们家的人,谁想来挑事,我都能稳稳挡回去!”

  “星月你只管放宽心,安心待产,啥心都别操。”

  乔星月看着一家人真心护着自己的模样,心底满是温热。

  她眉眼弯弯,笑得格外轻松安稳。

  她此刻满心都是幸福感,浑身踏实又安稳。

  一家人齐心协力、彼此守护、互帮互助。

  再大的风浪、再难的坎,都能稳稳迈过去,没啥可畏惧的。

  几人聊着聊着,黄桂兰忽然一拍脑门。

  她猛地想起灶上还煮着鸡蛋,是特意给乔星月准备的营养餐。

  “糟了!我光顾着说话,把鸡蛋给忘了!”

  她连忙转身快步冲向灶台,掀开锅盖一看。

  锅里的鸡蛋早已煮爆了壳,蛋白溢出来大半,模样难看,彻底煮废了。

  黄桂兰有些懊恼,连忙开口:“我重新给你煮两个,这次一定盯紧火候。”

  乔星月连忙伸手轻轻拦住她,笑容温柔又真挚。

  “妈,不用煮了。你亲手煮的鸡蛋,不管煮得好不好、模样丑不丑,都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鸡蛋,我不挑的。”

  说着,她把鸡蛋捞出来。

  黄桂兰心头一暖,赶紧把煮爆的鸡蛋放在凉水里稍稍降温,细心剥掉碎裂的蛋壳。

  鸡蛋还有些烫手,乔星月接过来,左右手来回交替捧着,一点点吹凉,慢慢咬下一口。

  口感算不上完美,火候过头。

  卖相也难看。

  可入口的温热,顺着喉咙暖进心底。

  乔星月心底柔软一片,暗自感慨。

  往后不管时局如何变迁,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牛棚里的这一颗鸡蛋。

  忘不掉这份朴素纯粹、踏实安稳的幸福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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